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過癮嗎?
雪轉小了, 晶瑩的冰晶細細落在房簷,近乎無聲,但只消一粒稍大的雪花砸下, 便如落石轟然滾入帳中。
床上,男人驀地睜開眼眸,呼吸微微一滯。
長英小聲問:“殿下?”
李鉉起身掀開被子,自己抬手撩起帳子:“幾更天了?”
長英答:“四更了。”
見李鉉眉眼間沒有睡意, 長英命人點燈,自己端上時時備著的熱水, 捧來全套的衣裳。
李鉉抬手輕揮, 令長英不必拿衣裳, 他自己肩頭披著一件雲綢衫。
外間榻上檀木案几擱著一隻三足狻猊香爐。
他素來不喜徹夜燃香,香爐是空的, 便開啟香爐蓋, 投了一匙醒神的迷疊香。
長英弓著腰,上前點香,沒李鉉命令便也沒有自作主張煮茶。
他猜太子是不是又犯頭疾, 太子有好一陣不曾半夜犯頭疾, 他本以為有好轉, 只是今夜, 太子又睡不好。
他耳力好,能從呼吸判斷,太子至多淺眠片刻, 其餘時間都是清醒的。
想到今夜與往常不同的地方, 長英斟酌片刻,說:“東宮到現在都沒動靜。”
那小祖宗放言要夜闖東宮,結果沒來。
李鉉示意長英推窗。
冰寒的風溢進屋內, 入目雪地潔白,天穹是濃濃的藍,各處守備都還警惕著,卻沒有任何闖入的痕跡。
李鉉手指在桌上輕敲幾聲,節奏卻並非往常,亂了幾息。
長英心內驚奇,不敢側目,將頭低得更深。
須臾,他聽見李鉉淡淡道:“那手帕是假的。”
長英無聲清了下嗓子,回:“奴婢也奇怪呢,公主素來快活自在,不像會‘為情所困’之性子……”
實則長英乍然聽說春風要夜闖東宮,也是不信。
雖然公主活潑好動,但她心裡明鏡似的,最知道不能惹東宮,怎麼可能為一個“外男”來得罪太子。
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長英都明白的道理,李鉉只會更清楚。
入睡前,李鉉卻想,若是真的呢。
他一閉眼,腦海浮現興國寺裡她眼眸閃爍,因有意引走他,驟然捉他的手腕,卻只是指尖掠過他腕間佛珠。
她手指隔著佛珠壓在他脈搏上,虛浮而隨意。
偏就是這不深不淺,不輕不重一觸,教他沒有命人立即查廂房。
百密一疏。
此時,他抬手摩挲自己眉宇,外頭有人看到燈亮了,要稟報甚麼,長英出去片刻就回來了。
長英面色放鬆,說:“太子殿下,已經查完了東宮的這一個月輪班的侍衛,沒有誰和公主有接觸。天亮後可要查全部禁衛……”
李鉉:“不必了。”
他緩慢地吸了一口寒氣,大腦更清明,說:“讓守備都撤了。盡雲不用撤。”
長英一喜:“是。”果然多行不義必自斃,收拾盡雲甚至都不需要他動手。
……
翌日,天上半晴半陰,冷風穿過雲層縫隙,冰涼而刺目。
宮中道路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簷上一片雪白,春風把手藏在披風裡,焐著小手爐,抵達東宮。
東宮行走的宮人紛紛停下,行禮:“公主。”
春風:“都起來吧!”
她昨夜睡得極好,神清氣爽,但看東宮宮人們一個個都面帶倦色,似乎被鬧了一晚。
春風訕訕撓了下臉頰,抵達東宮偏殿,純淑竟然還沒來,這是她第一回比純淑早到。
沒一會兒,純淑姍姍來遲。
她掩著唇打呵欠,宜妃和她說過早些年林貴妃被迫自縊,皇上心中悲痛,荒唐了好一陣,宮裡攢了不少陰私。
這幾年太子皇后嚴律宮紀才好起來。
春風說手帕,純淑便想起那些醜聞,著實沒有睡好。
她看春風全須全尾的,不由疑惑:“姐姐,你昨晚……”
春風:“噓。”
她四處瞅瞅,覺得沒人偷聽了,才說:“我昨晚睡前發現那手帕在自己手裡,原來是我弄錯了。”
純淑怔了一下,說:“原來是這樣。”
春風雙手合十:“萬幸萬幸,阿彌陀佛。”
純淑定下心,開口:“姐姐,把那手帕燒了罷?如果是……它真的不能要,民間說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的婚事更有關皇室體面……”
春風感覺出純淑為自己好,她有些不好意思,說:“好,回去就燒掉。”
純淑:“嗯?”
這時屋外傳來腳步聲,她們以為是鄒寰,忙也住嘴,但進門的卻是長英和一個年輕面生的學官。
春風問:“長英,這位是誰?”
長英笑道:“昨日鄒先生告事假,因著快除夕,老大人一併休假到年後。這陣子由張大人代鄒先生授課。”
“張大人,請。”
學官姓張名元嶠,二十五六歲,是臨時從崇文館借調來的,身形清瘦,面相和煦。
長英走後,張元嶠令兩位公主先溫書,他透過課業判斷二人的情況。
他覺察出鄒寰的用心,認字寫字方面,春風明顯落後於純淑,但鄒寰會兼顧,沒落下任何人,手拿把掐,盡顯老狐貍的從容。
張元嶠出自士族裡的小分支,能擔任崇文館學官,自也是前些年科舉的佼佼者,學識頗深。
只是他亦清楚,若只埋頭伺候學問,不通人情世故,官場之路只剩艱難。
他又抬眼觀察兩位公主,純淑公主鼻頭圓潤,坐姿規矩,最是溫和有禮。
可皇宮裡不缺這種公主。
玉寧公主的個性,他早就聽同僚分辨過,光是出價哄得小孩們紛紛塗蔻丹這一點,就足夠出格,遑論後面大鬧太僕寺。
然若是主子真心不喜,她絕無機會入東宮偏殿,還得三朝老臣悉心教授。
崇文館就在東宮內,旁人或許不明白,但這些學官們清楚,純淑公主得以進東宮讀書,是為了陪伴玉寧公主。
如她的生母宜妃,母族早已在慶盛之亂裡沒落,她能坐上妃嬪之位,全靠緊緊跟著皇后。
所以一個公主,竟成另一個公主的伴讀,這便是身份的差距。
張元嶠瞥春風,春風垂著眼眸溫書,她安靜時,眉眼姣好,眼尾線條偏鈍,有種柔軟的無辜感覺。
察覺他的目光,她一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光澤細膩明亮,驀地叫人心頭一跳。
張元嶠立刻定下一個念頭:他能在東宮偏殿教書也就這幾日,既如此,不趁機討好最受寵的公主,豈非錯失一個為自己謀好處的機會?
於是他咳嗽一聲,道:“兩位公主的課業,我都看過了。”
他拿起春風醉酒後寫的二十張大字,點評:“玉寧公主的字筆力剛勁,十分淳樸,假以時日定能有所進益。”
春風好笑,她又不缺誇,才不稀罕這幾句。
而且這是她醉後寫的,肯定沒有往日的好,這老師眼神不太好。
張元嶠正式授課,原先按著鄒寰講過的講倒也無礙,不到一刻,他訓斥純淑:“八公主寫得太複雜。”
說著,他拿出春風的註解,說:“玉寧公主的倒也可以。”
春風和純淑對視一眼,皆有些莫名。
緊接著,張元嶠又誇春風,只拿純淑的對比,又說純淑做了無用之註解,又說純淑理解得不如春風。
說到後面,張元嶠嘆了口氣,乾脆不理會純淑的疑問,只按鄒寰教春風的進度繼續教。
純淑從開蒙至今,從未被學官這麼貶損過,她死死咬著牙關,一張圓臉通紅,眼中蓄了淚水。
張元嶠便如見不到純淑,一個勁地說:“玉寧公主的《詩經》學得尚可,這《論語》也不急……”
春風打斷了他的話:“張先生。”
張元嶠抬眼,溫和地問:“玉寧公主有何疑問,請說。”
春風:“我不想聽你授課。”
純淑一愣,看向春風。
張元嶠嘴角抽了抽,不解:“公主這是為何?”
春風撂下筆,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想聽你講話,那你可以不講。”
張元嶠暫且收了情緒,說:“‘師嚴然後道尊’,若不尊師,公主如何學得學問。”
春風輕哼:“你不是我們老師,我們老師是鄒先生。”
不等張元嶠反應過來,春風又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你如何證明你是我們三人裡最能當老師的,就憑你讀過書嗎?”
純淑有些驚訝,好囂張的說辭,又想,好似真有點道理。
春風又追問張元嶠:“你逃難過嗎,被債主追過嗎?”
張元嶠:“……”
春風不管他那變化多端的臉色,站起來,對他勾勾手:“你,下來,我才配做老師。”
……
這日下了早朝,李鉉回東宮路上問長英:“鄒寰告假,偏殿換了哪個學官?”
長英:“是崇文館張元嶠張大人。”
這是長英特地挑選的,須知在崇文館教書授課的官員,十有八.九心氣高,若世家背景大些,只怕要對春風不假辭色。
所以他選中了張元嶠,自覺此人博學且圓滑,不論如何都不會像鄒寰那老狐貍,半點不敬重公主。
只是,李鉉斜睨他,道:“此人鎮不住她。”
長英:“……”
李鉉直接去偏殿。
往日還沒走近,就能聽到鄒寰中氣十足的授課聲,此時只有春風的聲音,清泠泠的,藏著壓不下的勁勁兒。
幾人腳步聲輕下來。
長英順著太子的目光,從窗戶望進去,春風竟坐在授課臺的桌案上。
長英:“……”
張元嶠何止鎮不住春風,春風都倒反天罡,自己當上學官了!
她一手掐著腰,一手持戒尺指著臺下一人,神氣十足:“大膽,你竟敢狡辯,為師說話能不聽嗎?純淑寫得可比你好多了!”
臺下被訓斥得黑著臉的那人,可不正是張元嶠嗎?
純淑更是憋笑憋得耳朵通紅。
春風還要繼續訓斥張元嶠,見窗外幾人,她連忙從桌上跳下來:“皇兄。”
說完看到自己手上戒尺,忙把戒尺塞回臺上。
純淑和張元嶠也起身行禮。
張元嶠已經忍了很久,說:“太子殿下恕罪,臣奉命教導玉寧公主,只是玉寧公主實是,實是……”
冥頑不化,怙頑不悛!
但他能感覺李鉉的目光壓在自己頭上,低沉森冷,讓他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
若是以前,春風會先認聲錯。
但此刻,她“哼”了聲,說:“皇兄,我不要他教我們,我和純淑好好地讀書,他偏要說純淑處處不如我。”
純淑在旁邊趕緊點頭。
春風:“我就得壓著妹妹才過得有意思?”
純淑又搖頭。
張元嶠臉色大變,他確實以為此法能令春風滿意,被揭穿不由汗顏,急忙說:“這是臣之疏忽……”
李鉉冷聲道:“你先下去。”
張元嶠:“……是。”
他雙手拱著,被笑眯眯的長英請了下去。
春風朝純淑眨了眨眼睛,純淑不由一笑,可很快收起笑意,她對上李鉉,有些戰戰兢兢:“皇兄,皇姐是為了我好。”
李鉉:“知道了,你也回去罷。”
純淑:“是。”
李鉉出門,春風乖乖跟在他身後,而左右的太監宮女和香蕊,因李鉉示意,只遠遠跟在他們身後。
又下雪了,但昨日下太狠,此時只剩下一茬細膩的冰點,在半空中飛舞盤旋。
李鉉今日著玄色,春風盯著他後背,能看清楚雪屑飄動的痕跡。
倏地,李鉉回過身。
春風下意識低頭,又悄悄抬眼。
他將手腕佛珠落到指節處,單手輕撚,語氣平直:“你倒是喜歡當學官。”
春風聲音不大,但底氣足:“我早就想試試為人師的感覺了。”
李鉉:“過癮嗎?”
春風:“還差一點。”
他唇畔似笑非笑,道:“那你教我怎麼戲耍東宮。”
春風一愣,原來李鉉已經猜到那條手帕並不存在。
她還以為他讓純淑盯著她,他到底理虧,所以不會直接提的。
但李鉉或許從不知“理虧”是甚麼。
春風手指輕輕絞弄,目光一轉:“原來純淑甚麼都說,我以後再也不和純淑說了,皇兄你怎麼找人盯著我。”
李鉉沒有應聲。
他鬆開手中佛珠,從袖中取出一方石青色四爪蛟龍紋帕子,隔著帕子,拍落春風肩頭幾乎看不見的雪。
他動作不重,但春風彷彿被捏住後頸。
她屏住呼吸,眼睫輕顫,便覺手帕拂過自己側頰。
輕緩的,帶著點涼意。
李鉉收回手,道:“手。”
春風:“哦。”她呆呆伸出自己的手。
李鉉將那方手帕放到她手裡,合起她的手指。
春風倏地抬頭,眼底輕然一震。
李鉉:“收好了,這方手帕你不得送人,也不得弄丟。”
春風:“唔……啊?”
李鉉語氣一沉,低聲說:“更不得再收別人的手帕。”
春風:“……”
作者有話說:春風:我只是平A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