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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別動。

2026-05-24 作者:發電姬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別動。

因老師中途被撤走, 春風得以徑直回芙蓉閣。

她腳步一深一淺,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香蕊覺得若是想午膳吃甚麼, 也想太久了,便問:“公主身體不適?要不要宣太醫?”

一句話勾回春風的魂魄,她大腦脹脹的,驟然避開香蕊要給自己解披風的動作:“等等!”

香蕊的手就停在半空。

春風抿抿唇, 說:“我沒事,”又屏退香蕊和青杏, 說, “你們先別進來。”

很快, 屋內只剩自己,春風輕拍胸脯, 從懷裡抽出那條石青蛟龍紋手帕。

她如今用的是光滑如水的絲綢手帕, 這方手帕倒不知是甚麼布料,摸起來像竹葉,清爽乾燥。

是真的啊。

她口裡捏造的手帕, 怎麼變成真的手帕了。

春風知道, 她這個“皇兄”是人人敬畏的太子, 是下一任天子, 說話比聖旨管用,君無戲言。

她好像不該收下這方手帕,可是, 她又抑制不住自得。

她就說宮裡皇后皇帝把她千嬌百寵, 就李鉉老管她,原來是這樣。

可他到底甚麼時候生出的心思,她怎麼都不知道。

不, 也不是無跡可尋,是她太光明磊落沒想那麼多,不像他藏得那麼深。

春風攥著手帕,眉頭糾結成一處。

眼前還是李鉉給自己手帕時的畫面,他和平日似的眉眼深邃,下頜俊逸的線條一收,唇角微壓。

春風笑了一下,卻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笑。

外頭,香蕊問:“公主可要吃茶?”

公主自己一人關在房中鬧出過太多事,香蕊不放心,才隔一會兒就來問了。

春風回過神:“你們再等等。”

她原地轉一圈,看中多寶格上一隻玉瓶,把那手帕藏進去。

但很快,她勾著手指把手帕掏出來,想到自己拿來翹腳的暖玉如意可以開啟,便把它塞進如意裡。

做完這些,春風才讓香蕊青杏進屋。

接下來一整日,她不論看燈影戲,還是吃飯,都有些興奮,時而笑了一下,時而捧住自己的臉,流露幾分懊緒。

香蕊見狀,到底主子有自己的心事,沒多追問。

三更天,香蕊睡在榻上守夜。

春風夜裡總睡得很深,香蕊都習慣了,這日她迷迷糊糊裡,卻聽到窸窣聲,就在自己榻沿。

香蕊睜眼,春風趴在榻沿看自己,問:“你還沒睡?”

香蕊趕緊爬起來:“公主要喝水?”

春風搖頭,雙眼如珠玉閃閃發光,語氣亢奮:“我也睡不著,我們出去走走吧?”

香蕊:“?”

地上的雪被掃得一乾二淨,春風不想驚動太多人,她在簷下抬眼望天,一鉤殘月,滿天星辰,相得益彰。

她忽地被撫平心緒,只想,林青曉又在做甚麼呢?好想找林青曉說啊。

同一片月光星辰,浩茫茫暮色之中,幾匹馬嘚嘚跑過山野,燈籠搖曳,終於遇到一戶人家。

騎馬的人勒馬,令僕從問借宿。

那戶人家是獵戶,收了點銀子,趕緊把主屋打掃出來迎接客人。

騎馬人脫下帷帽外袍,正是鄒寰。

他把手湊到火前取暖,周圍僕從則檢查有沒有人跟蹤。

鄒寰藉口友人去世前去弔唁,實則去京郊一處名為“清閒莊”的產業查探明細。

前陣子,鄒寰給林青曉指了清閒莊,出於謹慎令僕從稍加探查,才發現不對。

清閒莊裡住的都是宮裡的老資歷,有二三十人,十年前戰亂方歇,太后仁慈,放他們出宮給他們養老。

這也是如今太后身邊知心、得用的僅一個宮女明遠的緣故。

可這些出宮的太監嬤嬤一個個溺水、失蹤、老死、病死,到現在只剩一人。

鄒寰起先以為自己大驚小怪,已經十年,他們也老了,不一定能像自己活到六七十,只是去那莊子上查時,家丁死守莊子,四周有人盯梢。

這就很不對勁了,哪怕是防賊,誰人不知這裡是皇家產業,哪敢往裡頭偷?

而這些去世的宮人裡,有當年鄒寰懷疑過的人。

他們似乎向外通訊,與林放聯絡引邊兵入長京。

可那時,鄒寰最多查出這幾人曾在皇帝不在長京時,拿著皇帝手諭出宮置辦珠寶首飾,就沒了。

兼之當年皇帝寵信林貴妃,時常荒唐,這些宮人的行為不奇怪。

這種懷疑沒證據,鄒寰不敢賭上鄒家,審時度勢按下為林放求情的摺子。

事到如今,他願意協助林青曉,除了和林放的交情,更有私心。

若能平反林氏,糾正慶盛之亂本源,他亦能留名青史,春風說得沒錯,他是個老頭,想追求身後名並不為過。

要是林放當初發兵是和林青曉說的一樣收到求救,牽扯是太大了。

鄒寰撫鬍鬚,陷入沉思。

外面馬匹嘶鳴,鄒寰一驚,抽刀站起身,幾個侍從也紛紛戒備,不過闖入者還算半個熟人。

正是林青曉身邊姓白名徵的小子。

白徵蓬頭垢面,些許邋遢,他驚喜:“小子看到馬匹,猜是先生返京,果然是先生!求先生相救!”

鄒寰:“發生甚麼事?”

白徵:“學生與青曉查清閒莊,卻被清閒莊家丁無端捉去,學生是逃出來的,請先生救林青曉。”

鄒寰漠然:“我囑咐過你們千萬小心。”

白徵有苦說不出,他與林青曉十足仔細,裝作過路旅客,只在“清閒莊”外看一眼。

可就這一眼,那些家丁殺出來,非說他們是賊,卻不報官,扣著他們不放,誰能料到,京郊的一個莊子竟能如此罔顧王法。

鄒寰自己的人查過這莊子,知道其中蹊蹺,這的確不能怪他們,可他不能出面。

鄒寰:“那是皇家產業,我若插手,必定打草驚蛇。”

白徵詢問:“可否請玉寧公主相幫?”

鄒寰打他一巴掌:“閉嘴,我告訴過你們不能攀扯公主。”

白徵吐掉一口血沫,道:“林青曉和公主雖無關情愛,但情誼至深,先生知曉她的性情,當真要袖手旁觀?”

鄒寰閉了閉眼。

自古以來,千般算計最敵不過一絲真情。

……

除夕,宮門外熙熙攘攘,停了無數馬車。

文武百官攜命婦家眷前往宮中,宮中賜宴,前朝百官與太子、皇帝共喜,後宮太后、皇后則與命婦家眷同樂。

妝臺前,春風額上描花鈿,面頰粉嫩,漸染玫瑰花瓣般的嬌妍,一身青碧妝花緞窄袖衫,高挑纖細,又如抽芽的枝葉清麗。

香蕊滿意地看著她裝束,再看她沒往手上使勁戴東西,更滿意了。

她挑出一隻足金的雕花金鐲子要給春風戴上,春風卻自己挑出一隻天青色手鐲。

春風:“戴這個,這個好看。”

手鐲剔透,圈在她腕間,肌膚染上這份晶瑩,霎是漂亮。

香蕊收起金鐲子,笑說:“公主從前戴首飾只管金銀分量,金銀比好看重要,如今倒是會挑好看的了。”

春風心說那是玉鐲不能融了賣錢。

不過被香蕊提醒,她心念一動,她確實在意起好看與否了。

她從小長得好看,卻不太在意,以前有少年送自己花花草草,但她覺得送她花花草草還不如幫她爹做做苦力,曬曬麥子。

後來,他們一個個去幫林大田曬麥子,然後鼻青臉腫地走了。

目下,她不想讓李鉉給林大田做苦工,雖然李鉉也不會做,只是她竟不想被林大田和於秀君發現她和李鉉的事。

她搞不太懂這情緒,好在她不擅長鑽牛角尖。

回過神,春風先抵達興寧宮,再與皇后一道出席宮宴。

宮宴分席分食,殿內主.席位是太后,順下來依次是皇后、春風,往下才是各宮妃嬪公主、朝廷命婦家眷。

純淑被安排在春風旁邊,今日她亦盛裝,春風和她一起親密地說起話。

隨著一聲“太后娘娘到”,一頭華髮的太后著絳色蓮花紋鑲邊長襖,拄著柺杖,由明遠扶著進殿。

皇后領著眾人起身恭迎,太后抬手:“既是除夕,諸位同樂,不必拘禮。”

禮樂起,教坊司歌女吟唱,舞女舞姿大氣美妙。

春風執箸吃東西看歌舞,一旁純淑讓了個位置,原是樂清來了。

樂清笑道:“玉寧第一次參加除夕宮宴,少不得與我吃一杯。”

春風應下,舉杯灌進嘴裡,咂摸出是荔枝飲子,先看純淑。

純淑:“我也是飲子。”

春風且看香蕊,香蕊小聲說:“娘娘說了,公主只能吃飲子,不得飲酒。”

春風又眼巴巴看皇后。

皇后挪開目光,說:“你忘了跟我保證過,說甚麼酒不是好東西,日後再不吃酒?”

春風老實說:“我的保證不能作數的。”

皇后硬下心腸:“耍賴也沒用,”又說樂清,“別勾你妹妹吃酒。都換成飲子。”

樂清忙也笑著告罪:“再不敢了。”

恰逢周氏幾個命婦姑娘來拜見皇后,也都笑了。

皇后讓春風認周氏幾人,心想把春風攪糊塗就不饞酒,偏春風還惦記著,問周氏的人:“你們也吃飲子?”

周氏幾人:“咳,是酒。”

春風盯著皇后,皇后把她的臉掰回去。

見這其樂融融的場景,太后好笑,慈祥道:“玉寧啊,你若要吃酒只能吃一杯,如何?”

春風立即湊到太后身邊,甜甜說:“謝謝皇祖母。”

皇后:“母后……”

太后見春風賊精賊精的,心情舒朗,示意明遠。

明遠端起一隻提樑酒壺,對春風說:“公主,請。”

阻攔不了,皇后只讓瑤芝盯著,千萬莫讓春風貪杯。

明遠倒給春風的是甜滋滋的果酒,不如鄒寰那麼嗆人的酒,她更喜歡這味道,也沒那麼容易醉。

她才想到鄒寰,鄒家的婦人姑娘也前來拜見。

因鄒寰,也因春風去過她們家,她對鄒家姑娘幾分親切,與她們說了好一會兒話。

直到瑤芝低聲提醒:“公主,可以了,後面還有人。”

鄒家姑娘也識相地離開。

春風一瞧,原來後面候著的命婦與姑娘擠擠挨挨,都翹首等她。

她呼了口氣,原來做一個受寵的公主也不容易。

這時,長英躬身進屋,他端著雕花托盤,盤中放著三樣精緻糕點,雕成花卉模樣。

長英拜見太后皇后,說了幾句吉祥話,道明目的:“太子殿下吃了這酸梅棗泥糕,覺得好,特地送來給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玉寧公主嚐嚐。”

太后說:“既是鉉兒送的,快呈上來。”

皇后眼中流露一絲輕鬆的笑意。

太后也欣慰,從前除夕宴,李鉉曾命人從前面送來東西,以示孝心,但他們母子離心的五年來,李鉉再沒送過東西。

這回一送送了三人,也是因這第三人,玉寧。

老人家滿意地看春風,心說這也是一種團圓和樂。

春風撚起那花朵似的糕點,放到嘴裡,這酸梅棗泥糕怎麼一點都不酸?

還好它清甜可口,還有一股花香芬芳,不然她都要以為壞了。

她顧著品嚐糕點,沒發覺長英的暗示,長英只好清清嗓子,喚她:“玉寧公主。”

春風:“嗯?”

長英笑說:“太子殿下吩咐,公主在東宮落了紙筆,讓公主拿回去。”

春風怔了怔。

純淑早把東宮當學館,頓時覺得春風不容易,年節關頭還得去東宮讀書。

皇后也說:“讓宮人去拿就好了。”

誰料春風趕緊啜了口飲子,她站起身,說:“我去拿。”

太后見狀,也說:“既是鉉兒的意思,你且去吧。”

春風:“好。”

她順勢辭別皇后、太后,這麼多人要和她寒暄,她早就累了,這時候走她求之不得。

出了大殿,春風對長英說:“多虧你救我。”

長英:“奴婢不敢當,著實是太子喚公主到東宮的。”

春風:“哦。”

長英和香蕊都認為春風會不情願去東宮,可她步伐越來越輕快,甚至有些雀躍。

二人面面相覷,卻也揣測不明白。

李鉉也在東宮。

宴席上,他與皇帝不一樣,只出面片刻受了朝賀就離開,剩下的交給臣子,他們會自在些。

前朝後宮的絲竹管樂聲,隱約傳到東宮,與之相比,東宮一片闃然無聲。

燈下光影幢幢,李鉉撚著書頁,翻過一張。

倏地,他指尖一頓。

不遠處一道清亮的嗓音漸漸近了,打破這片凝重的死寂,那聲音吱吱喳喳,上天入地,她一人便湊出一曲鼓樂,鬧得月亮都嗡嗡作響。

臨了,所有聲音一收,只餘輕軟的呼吸聲。

李鉉抬眼,書房門口,明麗的人影停在門外,似乎有點猶豫。

春風也在看他。

李鉉早已換下繁複的禮服,頭戴紗冠,著一身雲灰色圓領袍,左手手腕纏著那串檀木佛珠,氣質淡然矜貴。

她想,他們不會要獨處吧?

長英端著茶鐺,因為被她擋了路,遂說:“公主。”

看來不是獨處,春風稍稍放心,小步走進來:“皇兄。”

未料李鉉指那架《孟子》書法的屏風,對自己說:“紙和筆都備好了,既然無事,就練練字。”

春風:“……”

他叫她來,是為了讓她練字?她繞到屏風後一看,果真有紙筆。

如果是練字,還不如留在宮宴上呢!

不行,春風心一橫,她躲在屏風後,觀察書房。

她每次來都是規規矩矩的,還沒仔細看過這地方呢。

因著歪著腦袋,他髮髻上一支步搖輕晃,簪上水滴玉柔潤光滑,似她朱唇上倒映的燭火光點。

李鉉面對著書,撩起上眼瞼,問:“又怎麼?”

春風沒看他。

她盯著在煮茶的長英,說:“皇兄看書,我自己四處看看。”

長英煮茶的手一頓,心說今日公主莫不 是又吃醉了吧?

春風已然反客為主,問長英:“好久沒看到盡雲了,他去哪了?”

長英回:“他說錯了話,去別處做事了。”

春風:“哦,像蕙兒芬兒。你們這誰頂上來了?”

她和長英起了談興,一旁,李鉉淡淡說:“長英,把裡面桌椅搬出來。”

長英趕緊調暗爐火,說:“是。”

幾個宮人動作迅速,搬出屏風內春風慣用的桌椅,紙筆也不誤,得了李鉉示意,就放在李鉉旁邊。

離他一個手臂的距離都不到。

春風只覺太近了,他肯定要盯自己練字,問:“皇兄,我不想……”

李鉉默默看著她,眼神不辨情緒。

春風心內一突,只好一步三挪在位置上坐好。

看他繼續翻書,她臉頰微鼓,才不寫字,一隻手指穿過自己戴的天青玉鐲,順著手腕把玩它。

他翻過一頁,過了會兒翻回去。

玉鐲蹭著她手腕,轉著一圈又一圈。

倏地,他微微傾身,帶來一股淡淡檀香,春風正疑惑,他已攥著她兀自玩耍的手。

她驀地屏住呼吸。

桌下,他的手掌乾燥泛著涼意,扣住她的手指壓得緊緊的。

長英剛斟出兩盞茶,起身端來。

春風耳尖發燙,想抽回手,李鉉卻慢條斯理,道:“別動。”

這麼會兒功夫,長英已經走近了。

下一刻,他忙將手上的茶放到桌上,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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