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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五年而已。

2026-05-24 作者:發電姬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五年而已。

……

宮裡太醫查過那碗蛋羹, 說裡頭新增寒食散丹丸磨成的粉末,輔佐胡椒壓住味道,才叫人著了道。

長英一個不備吃下那半碗蛋羹後, 發作極快,隆冬天氣卻渾身發熱,陷入如夢似幻。

他甚至幻覺看到十年前那場大亂。

不得已,他讓小太監扶著去皇寺外“行散”, 走了大半圈,凍得整個人哆嗦, 回到耳房躺了小半個時辰才好一些。

他一恢復意識, 爬起來頭個事就是問旁邊小太監:“那腌臢東西公主吃了沒?”

小太監:“公公, 公主沒吃。”

屋內,春風捧著一盞熱的甜茶, 看長英醒了, 問:“長英,你怎麼樣了?”

長英見春風果然無恙,才把一顆心放回肚子。

不說若連累春風, 自己定會惹太子不喜, 光是想到春風如果也要這樣“行散”, 他就愧疚又心痛。

長英要跪:“奴婢險些累及公主, 奴婢罪該萬死。”

春風放下茶,讓長英別跪,又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怎麼會有人專門送那蛋羹害你, 不是隻有皇上才吃那丹丸嗎。”

長英想到自己最近得罪的人,官職低的不必想,丹丸胡椒可不是甚麼價賤的東西。

他以為是王家作祟, 不好和春風說,只搖頭嘆息。

比起找仇人,長英更愁一件事:“那人這麼算我,是因為太子殿下厭惡丹丸。”

這些年,皇帝愈發沉迷煉丹修道,東宮對丹丸就愈發忌諱。

他是東宮掌事太監,偏偏碰了丹丸,哪怕自己並非故意,太子也不計較,之後不知多少人會利用這點攻訐自己。

只要汙點在,總會有能替代自己的太監,太子還能容忍自己嗎?

長英沒底,又後悔又痛恨。

春風蹲下.身,想了想,問:“那你怎麼辦?”

長英許久沒被這麼算計過,又受了凍,心情沮喪,說:“奴婢從來覺得旁人犯蠢活該,此時也是自己活該了。”

春風:“那也是別人錯了。我記得那個小和尚,我讓皇兄去找他。”

說幹就幹,春風對那照看長英的小太監說:“你多照看照看長英,我去找皇兄。”

小太監:“便是公主不吩咐,奴婢也會盡心的。”

長英:“公主……”

他沒叫住人,春風已經刮出門。

他想起小公主曾不顧一切,跑到蕙兒跟前擋板子,此時,她又為自己要去見太子。

這樣的赤誠爛漫,宮裡是找不出第二份。

……

菩提樹枝頭壓著雪,李鉉揹著手,和盡雲便站在樹下。

盡雲低聲同李鉉說:“奴婢已命人去公主的廂房中看過了,沒有異常。”

“也讓人問了香蕊,香蕊只說公主和自己玩,才讓她在外面待著,裡面沒有旁人……”

香蕊都這麼說,應是太子多想。

說著,盡雲朝李鉉的視線看去。

虯結的樹根上下起伏,藏了不少雪,有幾處的雪被人掏空了,搓成幾個圓球放在樹根上排排站,和一群小兵打仗似的。

中午還來過這兒的只有春風了。

盡雲笑道:“許是公主弄的。”

李鉉輕抿了下唇。

說春風春風到,她從耳房出來,瞥見菩提樹下的人,小跑幾步後慢了下來,小聲叫李鉉:“皇兄,我想……”

李鉉問:“想甚麼?”

她仰起腦袋:“我見過那個害了長英的小和尚,我可以去找一下人嗎?”

……

禁軍早就蒐羅起小沙彌們,關在一座空殿內。

一共二十二個人跪在地上,有的觳觫發抖目光鬼鬼祟祟,有的乾脆閉眼唸經,悠然自得,問甚麼都不吭聲。

春風小時候看戲時,只覺得後者不畏權貴真勇敢,直到自己成了權貴。

她本來就不太記得住人臉,光頭們閉上眼睛,更不好認了。

她又不能掰開他們眼睛,只好使勁瞧。

和尚們皺眉撇臉,面色泛紅也不在少數。

倏地,春風的後衣襟被一隻手捏住,往上輕輕一提。

她看向身後,李鉉淡淡道:“不必看了,長英在也認不出來。”

春風站好,有些愣神:“……他都認不出啊?”

盡雲在一旁補了句:“公主,那個送吃的和尚定是早就跑了,不在這裡。”

春風喃喃:“也是。”

她要是幹了壞事也會跑的。

不遠處,一個太監疾步走來,對李鉉道:“太子殿下,明遠姑娘來了。”

長英“行散”、太子蒐羅沙彌,還是驚動了太后。

明遠進屋內看了眼小沙彌,對李鉉、春風行過禮,方說:“娘娘說今日是臘日,既只是長英吃壞東西,不必大張旗鼓去查。”

春風:“長英現在還躺著呢。”

明遠笑說:“太子、公主無礙才是要緊。”

長英不過一個奴婢,沒有臘日禮佛重要,大動干戈未免對佛祖不敬。

春風還想說甚麼,李鉉說:“知道了,你去回了太后。”

明遠:“是。”

春風聽蘭採蘅說過,因為玉寧是太后心病,她才會順利進宮。

只是平日太后在宮裡甚少有動作,但她老人家說甚麼,別說皇帝皇后,太子一般不會逆著來。

她無意識摩挲自己手腕。

直到李鉉低低的一聲:“還查麼?”

春風回過神,她跟在李鉉身後,小聲說:“怎麼查?”

李鉉進了廂房,撩開衣襬坐下,一手在桌面輕點,道:“你想,是誰放那假沙彌進來的。”

春風在另一邊位置坐下,問:“住持?不對……”

是皇寺的守備。

蘭行真能放林青曉進來,那其他副統領也可以安排人進來,說不定就是蘭行真自己安排的。

但她不敢直接說,那不是也要把林青曉查出來了?

她支支吾吾:“不是住持,應該……也不是守備,他們放人進來,也要被罰。”

只是她漏了一點,如果此事沒有傷及皇宮幾個主子,有太后在,守備的責任就不重了。

李鉉沒糾正她,只說:“那長英素日和誰結仇。”

春風:“長英這麼好的人,也會和人結仇嗎?”

說到這,盡雲端茶上前,笑道:“公主,有時候人和人的關係,不是看人本身怎麼樣,是看他所處之位。”

他看李鉉沒阻止自己,繼續道:“譬如君臣,父子,所處之位本就不同。”

春風明白了,喃喃:“就像皇兄是‘長兄’,所以不管心裡怎麼想,老是要管我……”

她咬了下舌尖,雖然她沒那個意思,但就像在埋怨李鉉。

而且她平時確實沒少埋怨他,此時更是洩露心中想法。

盡雲不管春風求助的目光,無聲放好茶就退了下去。

春風想長英了,這要是長英,多少還是會站在一旁,隨時給自己解圍。

李鉉端著茶盞,茶蓋撇開浮沫。

過了一會兒,春風鼓起勇氣瞄他,只見他眼睫輕垂,掩去眼底情緒,卻提著唇角,笑了一下。

春風聲音顫了顫:“皇兄,我錯了。”

他每次笑準沒有好事。

李鉉:“說說我‘心裡怎麼想’。”

春風低頭也拿茶盞。

袖子往下微微一落,讓她又看到自己手腕,腕上戴著一隻碧玉鐲子,白白淨淨的。

在來找長英前,她拉了李鉉的手,而他反過來攥住自己的手,只一下就放開,除了她便沒有人知道。

她怎麼知道他怎麼想的呢。

要是她,掙開別人的手才不是為了拉住那人的手。

忽的,盡雲從屋外小步走進來,道:“殿下,抓到那個假沙彌了。”

春風鬆口氣,趕緊問:“在哪?”

事發後,禁軍出動,在皇寺四周搜尋,因雪地裡藏身之處比較少,那假沙彌被抓到是遲早的事。

審問這等小人物,自不必讓李鉉來,很快,甚麼訊息都清清楚楚的。

原來假沙彌的父親以前是個小官,和長英有舊恨,想辦法混進皇寺報復他,卻絕不敢對皇室下手。

這確實是守備的責任,負責這次出行的副統領有四人,包括蘭行真。

太后仁慈,只罰每人一月月俸。

這事調子起得不高,懲罰簡單些也無妨,到底出了意外,皇宮一行人沒在皇寺待著,準備起駕回宮。

春風回到自己廂房,香蕊收拾東西。

香蕊看著春風,猶豫著問:“公主是不是在房內見了甚麼人?”

春風一時找不到好的藉口:“我只是想自己先進去。”

香蕊小聲說:“奴婢在帳內發現一些泥土,不是公主鞋子上的。”

春風一嚇,香蕊壓低聲音:“奴婢把它掃掉了。盡雲公公也找奴婢問為何奴婢在外面,還打聽屋內有沒有人。奴婢只說公主和奴婢玩。”

春風一驚,李鉉竟然背地裡偷偷問香蕊!

她拍拍心口,說:“還好你機敏,當時……”

現在香蕊知道春風瞞著她了。

她焦急:“公主,奴婢可以為公主瞞過東宮,只是那是甚麼人,也得讓奴婢知道呀。”

春風也想,以後再和林青曉見面,香蕊要是知曉就方便很多。

她把那套和鄒寰掰扯的說辭,稍微潤色,這回不說“情郎”,只說林青曉是異父異母的結拜兄長。

春風:“香蕊,你不會告訴別人的對吧?我和她才見過一回。”

香蕊猶豫,又想一個在宮內,一個在宮外,見面本來就難,以後自己留心就是,便艱難點頭。

春風一喜,林青曉也算過了一點“明路”。

既然林青曉都不是秘密了,她還攢著別的小秘密,不如趁機問香蕊。

她拉著香蕊,小聲說:“香蕊,有個人牽了你的手,就一下。那他是甚麼意思呢?”

香蕊難得臉色發沉,問:“此人竟如此無禮,是誰?”

春風“噗嗤”笑了。

香蕊誤會了,以為那人是春風的“結拜兄長”,她語氣更加嚴肅了:“公主要防著這人,他心思定是極為陰險!”

春風拍著椅子,笑得更歡了。

這次回宮之後,因林青曉不在長京,春風也不老想著往宮外跑。

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兩三天沒在東宮見到長英。

她問盡雲,盡雲只說:“長英公公身體不適,還需調養。”

春風就想起長英的恐懼:太子會因為他誤食丹丸而棄了他。

她不知道怎麼辦,就去問鄒寰。

鄒寰吃了一口茶,說:“你別管,那太監能不能爬回來要看他的本事。”

春風:“就要管,長英平時對我好,我不能裝瞎。”

鄒寰:“誰知道他有甚麼目的,閹人就這些手段。”

春風睜大眼睛:“你罵他閹人?”

鄒寰是文人,最厭惡閹人。

哪怕李鉉並非昏君之流,也不會放縱長英攬權,文人對閹人的厭惡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冷笑:“閹狗也罵得。”

春風:“你才是閹狗。”

鄒寰:“你……”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吵起來,純淑習慣了,邊聽他們唇槍舌劍,邊想要不要告知東宮,

好在沒一會兒,崇文館的學官來找鄒寰,打斷了他們的罵聲。

春風:“剛剛輪到我罵你了,你等等回來不能先罵我。”

鄒寰:“哼,無恥小兒。”

他整理了一下鬍子出去了。

春風一算,自己被他多罵了一句,氣鼓鼓地看向放在炭盆上的東西。

自進入臘月,鄒寰每每來東宮授課,都會拿一壺酒放在炭盆上溫著。

下學後,他就能提著熱酒回家,而不用家裡專門燒火熱酒,簡單說就是偷東宮炭火。

春風瞥見那酒,提起來想倒掉,又覺得太浪費。

她問純淑:“你喝嗎?”

純淑趕緊擺擺手:“拿鄒先生的東西,不太好吧。”

春風:“沒事,我也有送他東西。”

純淑:“……”是這麼算的嗎。

春風叫香蕊拿來空水囊,把酒全倒進自己這邊,又把鄒寰的酒換成茶,放了回去。

想到鄒寰回家吃飯後想小酌一杯,結果裡面是茶,春風就好笑。

她嗅著酒味,感覺和果酒不一樣,好奇心使然,她啜了一口。

春風:“咳咳咳!”

香蕊:“公主沒事吧?”

香蕊趕緊給春風吃茶,她把那酒順下去,但四肢都開始發燙。

不一會兒,鄒寰回來了。

看春風老老實實坐在位置上,他很懷疑和不習慣,她竟然不罵回來?

又冷靜下來想,自己不該春風面前罵長英,不管自己如何看閹人,總歸長英對春風著實不錯。

鄒寰咳嗽一聲,看看時辰,說:“罷了,眼看又要落雪,今日就這樣。”

春風:“好。”

鄒寰例行說:“純淑公主溫習孟子,春風抄寫二十張大字。”

接下來,鄒寰等著春風和自己“討價還價”。

結果,春風只說:“好。”

鄒寰大駭:“你怎麼臉這麼紅?”

春風晃晃腦袋,慢慢說:“你的酒被我換了,對不起。但你太壞了,你道歉。”

鄒寰、純淑:“……”

春風喝醉了。

但她竟不急著回去,迷迷糊糊攤開紙筆就寫課業。

鄒寰第一次覺得她是“可塑之才”。

他趕緊叫香蕊:“找點熱水給公主喝,別讓公主在這寫字。”

香蕊扯著春風,無奈:“公主上回吃醉了,寫了一整夜大字,五十七張,攔不住的。”

鄒寰:“我怎麼不知道。”

春風扒著筆,說:“嘿嘿,大家都有我的字,就你沒有。”

鄒寰:“……”

香蕊拉著春風的手,說:“這兒是東宮啊,咱們回宮再寫如何?”

聽到“東宮”二字,春風深深皺眉,她倏地站起來,往門外走,小步伐還挺穩當。

香蕊追上去:“公主?”

此時,東宮書房門口,盡雲侯在此地,等候裡頭調遣。

以前這是長英的活,如今終於輪到自己,盡雲心內若說不快活,那是假的。

不遠處傳來一疊聲:“公主,公主!”

盡雲忙抬眼,只看春風擁著一見白色絨毛衣領的衣裳,目光朦朧,直愣愣朝書房而來。

盡雲攔住:“公主且慢,且奴婢稟報太子。”

春風忽然靈活一彎腰,從他手下面鑽了過去。

盡雲連忙:“公主!”

直到裡面傳來李鉉的聲音:“讓她進來。”

盡雲無奈,後退一步,和香蕊守在門外。

屋內暖和,春風打了個激靈。

中間長桌上擱了不少摺子,旁邊是那架寫著《孟子》書法的屏風,春風平時被抓來東宮寫課業,就在這屏風後。

她揉揉自己臉頰,忍住蠢蠢欲動的寫課業的慾望。

長桌後,李鉉站著,身形頎長,其他的春風看不太清。

她說:“皇兄。”

李鉉“嗯”了一聲。

春風嘟囔:“讓長英留下吧,他以後一定不敢了,而且他是被人害的……”

寂靜之中,傳來奏摺翻頁的聲音。

李鉉說:“你對他挺上心。”

春風眨眨眼睛,她想看清他,不小心就走到了桌前,一手搭在桌上,另一隻手扯了扯他手裡的奏摺。

她眼神濛濛,語氣卻很堅定:“你要是讓長英回來,我會一輩子記住你的恩情的。”

她話音剛落,他輕哂,似乎並不覺得她能記住。

果然,李鉉抽走奏摺,語氣泛著點寒意:“你記不住。”

春風:“嗯?”

她還想狡辯,但她感覺面前人抬了抬自己下頜,用的還是奏摺的一角,有點硌。

他緩緩問:“上次你說‘恩情’,是甚麼時候?”

春風努力思索,還真被她想到了——是對皇后說的,看吧,她還是記住的。

可她還沒開口,他從鼻間輕輕笑了一下:“五年而已,全忘光了。”

春風怔怔地想,五年?

——五年前,巴州。

兩個女孩等不及父母,林青曉先去找人,春風渴得不行,又怕林青曉要是被狼叼走,惶惶不安。

倏地,遠處山路傳來一陣橐橐馬蹄聲。

春風趴在石頭上,雲朵沉沉的天幕下,一匹駿馬飛馳而來,滾起紅塵一片。

那一剎,她賊膽橫生,這年頭能騎馬的都是富貴人家,她趴路邊,如果那人停下,她就跟他求點水,求點吃的。

如果那人不停下,自己也不虧。

時間緊迫,她來不及多想,趕緊往泥土路上一撲,假裝自己暈在這兒。

不消片刻,馬蹄聲慢了下來。

她偷偷睜開一邊眼睛,那人沒有下馬,也不知道在想甚麼,是不是不太好騙。

她只好“哇”地一聲哭出來:

“求你了,給我點吃的喝的,我會一輩子記得你的恩情的!”

作者有話說:——

春風(對手指):其實就是碰瓷

李鉉:還碰瓷過誰?只我一個?

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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