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實心眼。
…
玉華宮在東南方位,興寧宮卻坐落於西北。
春風一路“跋涉”,好容易看到興寧宮的牌匾,她撥出一口氣。
香蕊拿手帕給她擦汗,請興寧宮門口小太監通稟,小太監飛奔而走。
不多時,一個大宮女提裙疾步走來。
她和明遠一個年紀,給春風的感覺是一樣的,怪可靠的。
香蕊沒想到是她親迎,訝然喚她:“瑤芝姑姑。”
瑤芝給春風行禮,滿臉盈笑,說:“公主快請進。”
她目光太熱切誠懇,讓春風有點懷疑。
好在等她見到皇后,女人與昨日一樣對她態度不冷不熱,春風安心了。
皇后手指輕敲案几,問她:“皇上已指了教習嬤嬤給你,你來這做甚麼?”
春風說:“因為母后也說要挑選嬤嬤。”
皇后頓了頓,昨天那句話是應付場面,順嘴一提,卻被春風記住了。
瑤芝問春風:“公主如何想?”
春風:“若母后也給我選一個,我怕兩個嬤嬤搶著教我。”
瑤芝笑了,轉向皇后道:“娘娘,公主此言有理。”
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瑤芝說:“宣洪嬤嬤來興寧宮磕個頭。”
瑤芝道:“是。”
遂命人把洪嬤嬤叫來見皇后,皇后又說了兩句場面話,命洪嬤嬤務必上心,面上她也成了皇后指派的教習。
送走春風和洪嬤嬤幾人時,瑤芝有些恍惚,此事竟有如此中正平和的結果。
既全了帝后面子,又不叫玉寧公主自己難做。
回頭,瑤芝與皇后說:“公主在宮外長大,行事卻是坦率。”
皇后揉著額頭,輕哂:“她誤打誤撞,你不必抬舉。”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瑤芝且收了話頭。
……
…
洪嬤嬤是宮裡老資歷,先帝在時曾在御前掌茶,後來因腿腳不便,退回後宮出任教習。
宮中皆知帝后不和,她雖是皇帝指給春風的,卻不想與皇后作對。
畢竟天下遲早是太子的,皇后是太子生母,若觸怒皇后,將來龍馭賓天,太子登基,等著她的沒有好果子。
所以,早上皇帝身邊的康公公讓她教玉寧公主,她不太情願。
可主子要鬥法,她也躲不過。
意外的是,不需點撥,那民間公主竟自己去興寧宮。
彼時洪嬤嬤心內就笑開了花,果然,興寧宮順著臺階下,可謂風平浪靜。
因這遭,她待春風有了十足耐心,掰開講宮規,其中易錯處也不藏著掖著。
她示範走路禮儀:“行走時雙手不能甩,端於身前,身姿挺拔,步履……”
洪嬤嬤做動作,春風仔細觀摩。
所謂規矩也是手腳擺出來的,並非登天的難事,春風想,像精細些的“家務活”。
聽洪嬤嬤喋喋不休,她說:“我會了。”
洪嬤嬤驚訝:“公主會了?”
春風捋起袖子:“我走,你看看。”
洪嬤嬤笑著替她放袖子:“公主記著,袖子不可隨意捲起。況且你是走路,如何用捋起袖子?”
春風不大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她既把此事當“家務”,幹家務習慣了捋袖子,不然要被於秀君說的。
屋內正有說有笑,屋外小太監傳:“皇上駕到——”
皇帝頗有幾分仙風道骨,大步走進芙蓉閣。
宮女們跪下,春風也行禮:“父皇。”
他慈愛地扶起春風,面對一眾奴僕時,驀地沉了臉:“是誰唆使公主去興寧宮的?”
宮人們齊聲:“奴婢不敢。”
皇宮雖大,可耳目太多,常常一點動靜不消片刻,就傳得滿宮皆知。
皇帝早就知道早上的事。
春風解釋:“是我要去的。”
皇帝緩頰,拍拍春風肩膀,說:“玉寧,人心叵測,你莫要常去興寧宮,那裡不是甚麼好地方。”
春風初來乍到,皇帝這麼說,她就先應了。
皇帝這才令洪嬤嬤等人起身,撫須笑問:“方才在做甚麼呢,在外頭都聽到你們笑聲了。”
洪嬤嬤:“回皇上,奴婢在教公主禮儀。”
皇帝:“公主學得如何?”
洪嬤嬤誇:“公主敏而好學,奴婢粗粗一教走路,公主就會了八.九成。”
春風點點頭,這有甚麼難的。
皇帝卻不大信,問:“哦?當真學這麼快?”
洪嬤嬤:“方才公主正要走走。”
春風這回沒捋袖子了,她雙手擱好端正儀態,優雅地邁出第一步。
皇帝一邊看女兒走路,欣慰點頭,又對洪嬤嬤說:“學禮儀難免枯燥,你不得逼著玉寧學。”
洪嬤嬤:“奴婢明白。”
春風邁出第二步。
皇帝:“這走路,公主十日內能學會便不錯了。”
洪嬤嬤:“是。”
春風邁出第三步,她可以使喚自己的雙腳的,不用十日。
皇帝命康公公給洪嬤嬤腰牌,說:“在玉寧學會規矩前,你每日去內帑挑些好東西,是朕賞給芙蓉閣的。”
洪嬤嬤:“是。”
春風:“……”
第四步,她腳下一轉生生踩錯地方,皇帝焦急道:“快來人扶住公主。”
春風搭著香蕊的手,好險沒“摔倒”。
她形容沮喪:“父皇,我走了幾步,就使喚不了自己的腳了。”
見女兒沒受傷,皇帝先是鬆口氣,又寬慰她:“不急著學,你慢些,每日都有賞賜。”
春風努力壓著嘴角,說:“謝父皇。”
當日,她含淚收下一隻暖玉如意。
多寶格上放不下,把它擱在床尾巴,睡覺拿來翹腳丫。
……
…
東宮。
小半個時辰前,太子於庭院內|射箭,後獨自回了屋子,令人不必伺候。
長英揣著袖子在外頭和小太監閒聊,偷會兒閒。
自出巡歸來,他隨李鉉結結實實忙了好一陣,總算能歇口氣。
長長的宮道里,明遠提著一隻漆木雕花食盒前來,招呼:“長公公。”
長英趕緊笑:“甚麼事讓姑姑親自跑一趟。”
明遠:“嶺南進貢了江珧柱,太后娘娘命我熬成江珧柱銀耳枸杞湯,送來太子殿下這。”
…
這時節宮裡已經燒起地龍,東宮本該也是,不過李鉉嚴於律己,不喜揮霍,屋內只擺了一個炭盆。
這日灰濛濛的,淺淡天光穿透窗戶方格,給屋內鍍上薄薄的冷意。
明遠覺出幾分寒涼。
兵器架前,李鉉身長玉 立,左手託一柄長弓,右手指節修長如玉,捏著綢布撫過長弓。
方才因練弓射箭,他解開了玄色寶相花紋圓領外襟,內襟素白垂領翻出,勾出落拓的線條。
行禮不必贅述,明遠擱下食盒,開啟卡扣,捧出一隻葫蘆紋三彩碗,碗內湯汁乳白,冒著熱氣。
長英伺候李鉉濯洗雙手,李鉉以巾帕擦拭著手,瞥見到食盒內還有一碗湯,問了一句:“還差誰沒送。”
明遠:“玉華宮的玉寧公主。”
李鉉輕抬眉梢。
長英想起這陣子玉華宮靜悄悄的,笑問明遠:“玉寧公主也該學騎射了吧?可是有趁手的弓箭?”
本朝太.祖馬上得天下,風氣開放,皇女學騎射皆以精通為目標。
明遠說:“前個兒剛聽說,玉寧公主到如今還沒學好‘走’。”
長英吃驚:“瞧著挺機靈,怎麼會學不會?”
明遠:“許是悟性不高。”
長英:“實心眼的孩子是這樣。”
李鉉擱下調羹,長英遞茶,他漱了口,重複了三個字:“實心眼?”
長英訕訕,想起春風扮“屍體”。
不過,那回應是林大田和於秀君的主意,那畢竟是個小姑娘呢,能有多少壞心眼。
李鉉起身,扣好圓領袍外襟釦子,道:“去玉華宮。”
……
玉華宮。
洪嬤嬤剛離開,香蕊追上來:“嬤嬤!”
洪嬤嬤停下腳步。
香蕊問:“嬤嬤,公主學禮儀這般慢,甚麼時候能學好?”
洪嬤嬤心內覺出好笑。
其實自打春風“摔”了後,洪嬤嬤就看出她是學會了,但假裝學不會,就是為了每日都有的賞賜。
但皇帝和公主父慈女孝,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洪嬤嬤才不做那掃興之人。
她笑得意味深長,說:“姑娘不用操心,該會的時候就會了。”
香蕊此時不解其中意,兀自焦慮。
再難的規矩,這麼多日也該學會了,偏生春風到現在,還走不了十幾步就要摔。
再過一陣子要開壇祭天,春風要是還不會禮儀,如何是好?
她心事重重,撩開氈簾進屋。
屋內暖融融的,擺著燈影戲,一張白色帷幕後,教坊宮人操縱影子,惟妙惟肖地演繹:“我與你不共戴天!”
春風雙手撐著臉頰,歪在引枕上,炯炯有神地盯著。
蕙兒剝了一顆葡萄給她,她銜到嘴裡,好不快活。
見她這般無憂無慮,香蕊悄悄嘆了口氣。
怎料春風耳尖一動,目光掃來,道:“不要嘆氣。”
香蕊勉強一笑:“是。”
春風坐好了,盯著香蕊看了會兒,問:“你這幾天不開心,怎麼啦?”
香蕊欲言又止,但發覺春風眼裡的關切不作假,她小聲說:“奴婢只是怕,怕公主學不好禮儀,到時若要面對文武百官……”
說到這,蕙兒和芬兒也不由露出擔憂。
春風:“……”
她整日數賞賜,卻不知她們擔心了多久,只好坦白:“你們別怕,其實我早就會了。”
香蕊驚訝:“甚麼?”
多說無益,春風乾脆抻抻衣襬,站起身。
她褪去一身懶散勁,腰背挺直,邁開的步伐穩重有力,正是她這段時日始終學不會的禮儀。
見香蕊、蕙兒和芬兒面面相覷,春風朝她們眨眨眼,說:“我還能走得快些。”
說著,她走得簌簌,衣袖間自帶一陣風。
春風:“還能倒著走。”
便後退著走,還真像模像樣。
香蕊一想洪嬤嬤的提醒,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公主原來是……”
話音未落,她盯著春風身後的大門口,臉色驟然一變。
春風:“怎麼了?”
香蕊方要開口,卻似乎被甚麼阻止了,不得不閉上嘴巴,臉上溢位緊張。
蕙兒、芬兒和教坊的宮人,紛紛放下手中活計跪下。
春風心口一緊,她垂眼看地上。
因要看燈影戲,屋內窗戶緊閉,門外光線落在屋內,地面勾出一道很淺的頎長影子。
她緩緩回過頭,李鉉不知何時站在那的,他長眉入鬢,眼眸深邃,面上不判喜怒。
春風:“皇、皇兄。”
李鉉身後,明遠低頭抿唇,長英用力給春風使眼色,可長英眼睛太小了,春風看不清啥意思。
李鉉斜睨長英,長英忙也低頭,不敢再動作。
春風收回巴巴盯著長英的目光。
李鉉慢條斯理:“練得倒是刻苦?”
春風點頭如小雞啄米:“刻苦,很刻苦。”
李鉉:“那怎麼學了十日,還學不會?”
春風見還有辯解餘地,抬起眼睛偷覷李鉉,腳尖輕輕踢了下地面,說:“路不好走,走兩步……就想摔。”
李鉉薄削的唇角好似輕輕牽了一下,春風暗想,笑了。
笑了總比板著臉好。
下一刻,李鉉道:“東宮的路好走。”
春風:“……”
李鉉:“去東宮練。”
作者有話說:
李鉉:春風靜悄悄,一定在作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