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太好玩啦。
太后對春風招招手:“孩子,過來。”
春風見李鉉頷首,小步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的眸底有歲月沉澱的渾濁,卻暗藏銳利,彷彿能一眼看透她。
春風迎上她目光。
還好她算不上光明磊落,但問心無愧,沒甚麼怕被人看透的。
太后眉宇柔和些許,抬手輕撫摸她臉頰,問:“這些年怎麼過的?”
春風老實說了。
關於她所有訊息,宮內幾個主子早已知情,只皇帝聽春風敘述平淡,仿若早已習慣,他不由心生虧欠。
等不及太后再問,他叫.春風過去:“玉寧,到朕這兒來。”
玉寧是公主走丟前的封號。
皇帝仔細辨認她的五官,似乎在透過她的臉看誰,須臾他眼底顫抖,低吟:“是有幾分肖似妙兒……”
春風:“……”這也能看出相似嗎。
不過春風不知道的是,皇帝一意孤行,先射箭後畫靶,再不像的人都能瞧出相似。
何況春風生得好,從容顏上找不出疑點。
看完一場“感人至深”的骨肉相認場面,皇后方與太后說:“母后,宮務繁多,妾還得挑選公主的教習嬤嬤,先行告退。”
太后明白她忍到極致了,道:“你且去,”又對李鉉說,“鉉兒才回宮,也去歇息休整吧。”
李鉉應了一聲。
他與皇后離開壽陽宮,皇帝自也帶春風告辭,去瞧故人的寢宮。
壽陽宮的熱鬧散了,只餘淡了的沉香味,明遠扶著太后坐到壽桃紋榻上,細心收好柺杖。
太后問:“你覺得這女孩如何?”
明遠笑道:“太子殿下找回她後就踏上歸程,路上也沒個教習嬤嬤,她尚未學規矩,能不露怯已是極好。”
太后:“此女著實落落大方……你看她,像玉寧嗎?”
明遠跪坐,替太后捏小腿,說:“公主容顏無可挑剔,丟失時候太小,況且遭遇戰亂,忘了年幼的事是尋常,再者菩薩玉佩是她的……”
太后終於嗤嗤笑了下:“你個滑頭,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些。”
她挑明:“那孩子有沒有可能是鉉兒找來應付我的?”
明遠:“哪能啊,皇室血脈是能隨意混淆的麼?太子斷不會這般行事。”
太后心中仍有疑慮,可也沒旁的辦法了。
她重重嘆了口氣,道:“只有林氏在,才能辨別是不是她女兒吧。”
提到林貴妃,明遠輕捶著腿不敢接話,太后也陷入了回憶。
林貴妃自縊的白綾是太后賞的。
當年,那女人滿面憔悴,朝她拜了又拜,道:“妾願以性命平息眾將怒火,只盼換回女兒一命。”
“太后娘娘千金一諾,妾信重娘娘,必不辜負妾。”
可玉寧公主還是丟了。
太后盯著空中一點,無力地合上眼眸。
…
李鉉和皇后出了壽陽宮,前者去東宮,後者往興寧宮。
太后讓李鉉歇息,只是他出巡半年,大事急事縱然能書信處理,積累了的公務卻也不少。
他垂眸,一手負身後,另一手緩緩轉著佛珠,思索著官員調動。
身旁,皇后聲音泛著冷意問:“本宮的信沒收到嗎?”
李鉉指尖動作不停,只說:“不曾。”
皇后皺起眉。
母子二人再無二話,待皇后回到興寧宮,她揉著額頭,想那民間公主。
她不像皇帝一葉障目,在她看來,若說林春風像林貴妃,那也有一絲像她自己,畢竟人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
可皇帝甫一見她,眼裡藏了多少悔恨,難掩舐犢之情。
彷彿那才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皇后冷笑,當年林貴妃盛寵,逼得她日日自危,步履維艱,至今想起都心有餘悸。
若不是慶盛末年那場戰亂,她怕是早已成了廢后。
那年盛夏,皇帝與太后攜林貴妃前往西山行宮避暑,當年的左相輔佐太子留守長京。
誰都沒料到貴妃的兄長,鎮守隴右道的虎威將軍會發動兵變,攜十萬大軍趁虛而入,直逼長京。
皇帝親征應戰,卻節節敗退,眾將士士氣衰竭,皇帝便與太后、貴妃狼狽逃往北方,把她和太子棄在長京。
為佈防西山行宮,長京守備空虛,只餘五千兵士。
那年太子也才十歲,小少年扛起重擔,在箭雨裡披堅執銳,親上城樓鼓舞士氣,抵禦攻城敵軍。
要不是他,江山早改姓了。
這叫皇后怎能不恨林貴妃。
縱然斯人早已成一縷幽魂,皇后仍然深深忌憚著她。
所以,得知林貴妃女兒的下落後,她去信太子,令他莫要把人帶回來,徒生事端。
但林春風還是回來了。
皇后緊攥著手,對貼身宮女瑤芝道:“鉉兒怎能無視我的信,他心中難道就沒有恨?”
瑤芝端來茶,低聲說:“娘娘,這是太后的意思,想來太子孝順,不忍太后病情加重。”
皇后:“也是,他從小被太后養在膝下,對我自是親近不來。”
瑤芝勸她:“太子剛回宮,娘娘為何不問問他是否累了,若只質問沒看信,卻不知太子如何想。”
皇后怔了怔:“我……”
她也有後悔,抬手掩著眉眼,沉默不語。
見她動搖,瑤芝趁熱打鐵,又說:“依奴婢看,太子對林春風似並無厭惡,還親自帶她與娘娘見面……”
“再說,她是太子找回來的,若娘娘為難她,豈不是給太子難看?”
皇后不愛聽這些,但“忠言逆耳”,瑤芝並沒有說錯。
她忍了忍,說:“我知道了。”
不管如何,裝也得裝個樣子出來。
……
林貴妃的宮殿在皇宮東南方位,五行屬木,牌匾上書“玉華宮”,此地敞亮,草木齊整,雖十多年不住人,但被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見頹敗。
皇帝指著楓樹下一架小秋千,對春風說:“小時候你喜歡在那兒玩。”
春風盯得仔細,替林青曉記著了。
皇帝卻誤會了,笑了幾聲,道:“你若喜歡,再加個鞦韆玩耍。”
春風:“唔。”
他便又帶著春風回憶往昔,逗留一個時辰,才因修行課業尚未完成,不得不離開。
臨走前,皇帝讓春風住進玉華宮東側芙蓉閣,也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
後宮裡,比春風年長的兩個公主都出宮建府了,其餘人養在各自母妃宮裡。
春風住這兒也是符合規矩的。
只是,見春風身邊只有一個香蕊,皇帝又撥了八個小宮女、四個小太監進芙蓉閣。
一時,冷清的玉華宮充斥談話聲、搬東西聲、水聲,有了人的氣息。
閣中鋪滿柔軟厚實的赤紅地衣,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公主慢些跑!”
“公主當心!”
“……”
春風赤腳跑動,這兒看看,那兒摸摸,湊到一架紅木鑲螺鈿的多寶格前。
多寶格上擺滿奇珍異寶,玉雕、瓷器、香爐應有盡有,她一件件揩過去,越摸眼神兒越放光。
香蕊自側間出來,道:“公主,水好了。”
裡間砌了一方小浴池,出水口雕刻一樽玉兔搗藥像,汩汩熱水自藥碗裡冒出來,水面灑滿花瓣。
春風深吸一口氣,跳進浴池。
香蕊跟進來,只見她捧起花瓣把臉埋了進去,頂著一臉花瓣,問香蕊:“你要不要也泡?”
香蕊不禁笑了,說:“奴婢不泡,只伺候公主沐浴。”
春風盪到浴池岸邊趴下,香蕊用巾帕給她擦洗後背。
氤氳在熱水汽與花香裡,四周陷入短暫的靜謐,春風的腳趾一蜷,整個人輕飄飄的。
要不是香蕊輕拍她肩膀,她就要睡著了。
香蕊扶著她:“公主,不能在浴池睡覺。”
春風一動,芙蓉閣上下也動了起來。
小宮女蕙兒拿雲綢裡衣披春風肩上,另一個宮女芬兒捧著一隻大雁叼魚的小銅爐,為她燻一頭烏髮。
大雁鑲嵌著上好的南海紫珍珠當眼珠子,紫珍珠溫潤,頗有神韻。
春風偷偷摳了一下,沒摳下來。
很快,香蕊捧來一罐百花香膚油,指腹沾一點抹在春風柔潤的肌膚上。
聞著輕盈的花香,她禁不住一直打呵欠。
終於到了床上,香蕊仔細給春風掖被子,落下鵝黃色紗帳。
春風迷迷糊糊想,當公主真好玩。
臨睡前,她記起香蕊說過貴妃已經去世了,她雙手合十,心裡唸到:貴妃娘娘,我和你女兒好得不得了,求娘娘有空保佑一下我。
又想:算了,還是保佑你女兒吧,也不知道她跑去哪,在外面有沒有熱水沐浴……
……
或許被褥太舒適,春風上一刻還在和貴妃娘娘嘮嗑,下一刻,就被香蕊叫醒了。
天色浮出魚肚白,清晨含著寒意,宮中上下卻早已忙碌開來。
春風坐在妝臺前,小宮女蕙兒給她梳頭。
她素日是個手巧的,可眼前人烏髮濃密光滑如綢緞,她撿一縷,就漏了一縷。
如此兩三次後,春風自己撥開耳後的頭髮,問她:“這樣好弄點嗎?”
蕙兒大驚,忙也跪下:“奴婢該死!”
春風:“……”
香蕊佈置完今日芙蓉閣的大小事,一進屋就見此景。
她叫蕙兒起來,又親手給春風挽一個驚鵠髻,簪上金筐寶鈿花葉頭飾,而早膳也擺好了。
薄胎白瓷碗裡,裝著一碗熱騰騰的紅棗雪燕羹,桌上依次擺一碟蜜餞桂圓、雙色芝麻糕、五香卷、鵝油卷、蟹肉小餃……
春風拿起雕花銀箸,夾了塊蜜餞桂圓送進嘴裡。
香蕊給芬兒使了個眼色,讓她把甜口的餐點往前擺。
不多時飯畢,春風捧著一盞香片茶,舒服地喟嘆一下。
嘆完她後背下意識一挺,卻沒等到於秀君拍她,嘟囔著叫她別嘆氣。
她愣神,還是輕輕把氣吸回來。
香蕊說:“公主,咱們要去興慶宮見皇后娘娘,娘娘會撥教習嬤嬤給公主。”
說到教習,春風打疊起精神。
這就是進宮後第二緊要的事了。
只是,她們還沒出芙蓉閣,卻有幾人先造訪芙蓉閣。
為首大太監臂彎搭著拂塵,他掐著嗓音,道:“皇上有旨:著嬤嬤洪氏教玉寧公主宮規禮儀。”
洪嬤嬤打大太監身後走出一步,朝春風福了一禮:“奴婢洪氏,見過玉寧公主。”
春風不明白,悄聲問香蕊:“不是說是皇后管嗎?”
香蕊:“雖說如此……”
約摸是皇帝怕皇后為難春風,自作主張撥了教習嬤嬤來。
春風想了想,她家裡是於秀君主事,每回林大田越過於秀君“先斬後奏”,都沒落得好下場。
比如這次,林大田給鄰居當保人,就是瞞著於秀君乾的。
她說:“我們去找皇后吧。”
…
興慶宮。
“噼裡啪啦”青瓷砸落地面,碎了一地,桌上備好的紅豆糯米糕也都被掃到地上。
皇后摔了東西,臉色煞白。
瑤芝這回不敢勸皇后了,她也替皇后委屈,眼中含淚:“娘娘息怒……”
自家娘娘心中再有芥蒂,那也是對皇帝和林貴妃。
對林春風,娘娘雖是不喜,卻還沒想使甚麼手段。
可皇帝越過她撥教習嬤嬤給林春風,無異於告訴六宮,她是那等心思狹窄、工於心計的毒婦,必會百般為難公主。
多年夫妻,皇帝卻是最懂得如何叫皇后難堪。
興慶宮上下無人敢大喘息。
好一會兒,皇后稍稍平復思緒。
她看向滿地狼藉,擺擺手:“來人,收拾掉吧。”
話音剛落,外頭匆匆進來一個小太監,稟報:“皇后娘娘,玉寧公主求見。”
作者有話說:
——
皇后belike:開啟貓罐頭,蹲在旁邊等喵喵,然後發現喵喵被皇帝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