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鬼鎮見“鬼” “這鬼……好像也沒那麼……
夜裡, 溫如瓷將玉墜重新帶回脖頸上,她看著繪製出的鎮子地形圖。
若是仙都那些故人都忘了她,不來此處開鋪子, 那她就自己開滿鋪子,她口袋裡還有蘭芝珩初來此處給她的五千金。
再僱些雜耍的,舞獅的,唱曲兒的。
她看了一下午系統給她的經商籍論, 用一個標識覆蓋另一個標識,篡改世人眼中的固有印象和刻板印記。
若想讓鎮子火起來, 先要擺脫令人聞風喪膽的鬼鎮之名。
怎麼擺脫呢?
雲夢鎮鬼鎮之名都傳到千里之外的雲山宗了。
就在這時, 雲山宗左容川他們幾個弟子從二樓下來, 各個揉著腦袋。
他們在陣法消失最先衝出來,因此吸入的迷藥也強烈, 服下解藥後硬是暈厥到現在才甦醒。
他們看到溫如瓷身側蹲著的少年, 溫如瓷給他將糟亂的頭髮都剪掉了,臉也擦拭乾淨,眼下紮了個小辮子, 白白淨淨除了一雙眼睛和過於瘦削的臉頰異於常人, 卻也並不嚇人。
“這是?”
左容川猶疑問道。
溫如瓷看向他們:“他叫明塵道, 是被人扔在鎮子中的遺孤, 也是途徑此處之人眼中的“鬼怪。””
明塵道這個名字還是系統給她翻譯過來的,人菩薩的身份她只告知了離竹和蘭蓮玉蘭稚寧三個人,若是傳揚出去, 只怕來此處的不軌之徒更多。
畢竟無人能做到拒絕那傳言中長生不老的菩薩血。
“他就是鬼?這也不嚇人啊。”左容川身後的李姓弟子感嘆道。
左容川頜首:“人們總是對未知覆予過甚的想象, 眼下我們見到了他,覺得沒甚麼大不了,可傳聞中也並無人描述出此鎮“鬼怪”的恐怖之處, 依舊令人止步不敢上前。”
“說到底,人們害怕的是自己心中的鬼,而非具象。”
他說完,身側幾名弟子無奈搖頭:“左師兄,你不應該在雲山宗,你應該去婆娑境,甚麼時候能改改你這張口就言大道理的毛病?”
“是唄,莫要說教。”
幾名弟子你一言我一語吐嘈左容川,溫如瓷卻目光灼灼看著左容川。
“你看到他,就算知曉他是鬼怪,也不怕了?”
左容川垂眸看向少年:“若見不到,此處的鬼怪就是我心裡最懼怕的樣子,眼下見到了,反而將心中的恐懼驅散。”
溫如瓷眼珠轉了轉,是啊!
鬼鎮之名一時很難消除,可若讓這“鬼”具象化,所有人都見到“鬼”,並且知道這鬼不會對人構成半分影響與傷害,那鬼鎮傳言自也就不攻自破了。
她眉眼明亮看著幾名雲山宗弟子,緩緩笑了起來。
“小左,小李,小池,小孟。”
幾人被她看得身子一抖,齊齊抬手作揖:“溫姑娘想說甚麼只管說便是。”
溫如瓷:“我救了你們,你們是不是該報答我?”
幾人點頭。
“那從現在開始,你們就是此處的鬼。”
幾人茫然。
溫如瓷眸光一閃,將幾人拉在桌前彎腰看地形圖。
“到時你們就這樣,這樣,再這樣……”
次日正午,雪鴉城——
人來人往的街道,有三三兩兩的人聚集。
“聽說了嗎?雲夢鎮,就那鬼鎮,聽說前些日子有得道高人途徑那處,直接就將鎮子中作怪的鬼……”
有人小聲問道:“給鬼除了?”
“不可能,這些年多少玄者去過那處,每回都說將鎮子超度了,法事驅除了,每月十五,那鎮子遠遠瞧著還是霧氣瀰漫的,據說連帶著周邊的林子都時不時發出鬼叫。”
先頭說話那人搖頭:“那鎮子中的鬼怪本也是可憐人,在多年前那場大火中喪生,人家是好鬼,平日就嚇唬嚇唬人,那得道高人心懷悲憫,想著也該到時限轉世投生了,就只將鬼怪身上的怨氣消除了。”
這時,又湊上來個人:“這事我聽說了,昨夜我家親戚途徑那處,不僅看到那高人做法,還親眼看到了鬼怪顯形,說是瞧一眼能將人嚇死那種。”
“那你家親戚怎麼沒死?他怎地這麼能說大話?”
“我家親戚從小就膽子大,要論大膽,就連那仙都的仙主都得甘拜下風。”那人揚著下頜,提起仙主時,面露不屑。
“你放屁,仙主見過的妖邪能將你家親戚嚇得死上百八十回。”
“是啊,你家親戚能和仙主比,我就能成為世間第一仙尊。”
那人撇嘴:“不信你們自己去看啊,真能將人嚇死,尤其是你們這種,說不準就直接嚇得兩眼翻了白。”
眾人不出聲了,誰閒得沒事去鬼鎮看鬼啊……
最先提起鬼鎮做法之人高呼一聲:“去就去,你們且等著,我明日若還在此處,這賴皮子就是胡說八扯,仙主帶領仙門護佑蒼生,我絕不容有人質疑他!”
“小兄弟,那鬼鎮可真不是一般人能踏足的,莫要為了與這不安好心之人逞兇白白誤了自己性命。”人群中有人勸道。
“我今夜啟程,你們若有人想看我去那鬼鎮,不如遠遠瞧著,我就不信了,那位大師都將怨力除了,我只瞧一眼,還能嚇死不成。”
他說完,看向眾人:“有人想看我去鬼鎮的嗎?”
眾人面面相覷,過了半響,有個年輕公子:“你若真去,待平安回來,我給你十銀。”
“我也想看,聽著還挺刺激的,老兄,你若真有那膽子,回來給我們講講。”
“是啊,我們明日還在此處等你,你能回來,我給你賞幾個銅板。”
“我也賞。”
有人看向拿自家親戚攀比仙主那人:“你呢?這位老兄要去鬼鎮見識一番,若他沒被嚇死,你又如何?”
那人不屑地哼笑一聲:“我今夜就瞧著你進入鬼鎮,你若出來,我賞你一百兩。”
他環視著眾人:“明日在此處當眾給,絕不耍賴。”
眾人紛紛叫好,約好明日再次驗證後,又聊了許久關於鬼鎮,許多人散去。
而留下的,賞十兩銀子的錦衣公子,賞一百兩拿自家親戚比之仙主的混子,還有準備今夜前往鬼鎮的老兄。
分別是離竹和兩名護衛。
“混子”離竹小聲道:“我說主上膽子小,你們可莫要與主上告狀。”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對離竹伸出手:“封口費。”
……
次日,許多人圍在原處,見到精氣神十足前往鬼鎮的老兄。
“老兄,你昨日當真去了?”
假扮老兄的護衛對離竹扮演的混子伸出手:“這位兄弟,昨夜你可是親眼看著我入了鬼鎮,一百兩。”
“混子”不說話,另一側的錦衣公子先將十兩奉上,而後對眾人道:“昨夜我也是瞧著這位老兄出了城門,但不確定他是否真入了鬼鎮,這樣,我也想入鬼鎮瞧瞧,誰人力氣大,武功高,隨本公子一同去那鬼鎮開開眼,我賞五十兩。”
收了十兩銀子的“老兄”開口:“鬼鎮真得很可怕,這樣,公子直接給我一百兩,我保公子安然無恙。”
他說完,人群紛擾起來:“你都賺了一百一十兩了,怎地還要去”
“這位公子看我如何?我力氣大,可隨你入鬼鎮。”人群外圍一個壯碩的中年男人揚聲道。
他本也是不敢去鬼鎮,尤其在夜間,可那去過一次的老兄安然無恙的回來,若是真可怕,他覺無可能想去第二次。
在場不少人與壯漢一樣的想法。
“我也去,我是脫塵中階。”
“我也可以,我身上有符咒,遇見鬼我能擋在公子身前。”
“我也……”
在財力驅使下,男女老少,足有二十人一同前往鬼鎮。
夜幕降臨,林中霧色瀰漫,雲舟落下,有人已經打了退堂鼓。
離竹扮作的混子戲癮沒夠,開始作妖:“我不去了,此處一看陰邪的很,我不去了……”
有不少人隨他一起,都有些不想進入鎮子。
錦衣公子清了清嗓子:“不去也行,五十兩本公子分給隨我一同進鎮的人。”
離竹:“啊……我還是去吧。”他說著,回頭看向隨他一起打退堂鼓的人:“不然你們別去了,我還能多分些錢。”
幾人對這個即時倒戈的叛徒怒目而視。
“這錢就是扔我屍體上,我也不分給你!”
“對,咱們都進去,莫要讓這小人多分銀錢。”
……
一行人鬼鬼祟祟又浩浩蕩蕩地向鎮子走去。
溫如瓷坐在屋頂,看向小臉被塗滿了麵粉的蘭稚寧,在霧氣中一蹦達一蹦達的,忍不住想笑。
本來她只准備了四隻“鬼”,誰料蘭稚寧覺得很有趣,主動要當鬼。
一群人放輕腳步,霧氣中,有一道身影“嗖”地一下飄過去,不少人尖叫出聲。
尤其是站在隊伍末尾的離竹,“嗷”一嗓子將眾人引得回頭。
他們瞪大雙目,看著離竹身後盯著兩個“黑眼圈”面容慘白的“鬼”,突然,鬼開口唱歌了,是一首十分喜氣的口水歌。
“月兒彎彎,貓兒叫,今夜娘子笑……”
不知從何處,傳來嗩吶聲。
他唱著唱著,突然卡殼,面無表情看著離竹。
離竹背過身小聲問:“咋了嘛!”
雲山宗弟子小李:“忘詞了…”
離竹唇角抽了抽,他轉頭看向眾人:“誰會這首歌?”
“他說若我接不上,就殺了我。”
小李舉起雙手,指甲被吐了碳灰,掐拄離竹脖頸。
“家家戶,燈籠照,郎君眉眼翹……”
領頭的壯漢大哥猶疑開口,聲音顫抖。
眾人只見那眼圈烏黑的“鬼”放開“混子”,哼著曲調飄走。
“這就走了?”
“這鬼……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有人突然哭了起來,離竹看過去,是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抽泣道:“聽我爺爺說,二十多年前此處的大火中,有一家人在辦喜宴呢,剛成親,就葬身火海了……就如我一樣的年歲。”
“你們說,他是不是就是那個新郎官?”
離竹下意識道:“想多了吧,他可能就是個孤魂野鬼。”
“你這混子,人家剛才都放過你了,再說了,在這鎮子中的,都是百姓,哪來的孤魂野鬼?”
“下次莫要救他,沒有同情心的敗類。”
離竹:“……”
他撓了撓腦袋,阿瓷姑娘排這齣戲時,有想這麼多嗎
眾人繼續往前走,許是方才見到了鬼,鬼又有的商量,並非直接奪人性命,許多人心中的懼怕減輕了些。
“咚,咚,咚……”
行過了一條街巷,又見霧氣中一道朦朧身影。
他坐在路中央,手持木魚。
眾人想繞開他前往別的路,卻發覺他又坐在了其他路口。
扮作老兄的護衛先行從他身側路過,被抓住了衣襬。
披散著頭髮的左容川將嘴唇塗白,其餘沒作任何打扮,他手中木魚一下又一下的敲著:“有火,此處有火,趕緊離開,此處有火……”
護衛:“我有水,我去救火。”
披散著頭髮的“鬼”將手鬆開。
下一個人路過,他繼續抓住來人衣襬:“有火,趕緊離開。”
年輕女子學著前一位,顫聲開口:“我拿水來了,我去救火。”
“有火,離開。”
“我去……救火。”
眾人一個一個被攔住,又被放開,隨著那“鬼”一遍又一遍重複著“有火”,心中越來越不是滋味。
到最後,甚至產生一種,為甚麼當日沒有水救火的念頭。
若他們真有水能救火,就好了。
隨著溫如瓷一起看著眾人的系統喃喃道:“我勒個劇本殺。”
“何為劇本殺?”溫如瓷好奇道。
“就是編故事,所有參與者沉浸式演出故事中的角色。”
“可我這故事不是編的。”溫如瓷垂眸,看著繼續前行的眾人。
她從卷宗只言片語的記載中,看到了死在火中之人的身份,有成親的,有歸家的,有孩子……
甚至她看到的,只是少部分,還有很多很多人隨著火海消失,卻被人偽造成還在世上的假象,屍骨無存。
她想讓此處不再是鬼鎮,吸引更多人到來,是為保全自己,同時也想用這種方式,讓世人記起那場大火,經年已過,所有的疑點隨著骸骨風化,可萬一有還在世的,與徐不才一樣逃過這場劫難的人呢。
他們不想回家看一看嗎?
巷子中,眾人心中的懼怕變成了複雜,街道上有個年輕少女,臉色慘白到看不清面容,她拿著一扇被燒焦的風箏,逢人便問:“你看到我弟弟了嗎?”
她走近了,面對眾人,踟躇不前。
她對眾人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意:“我弟弟不見了…”
她開始比劃:“這麼高,六歲,他最怕火了,他不見了……”
她比劃完,跑遠,眾人能聽到她抑制不住地哭聲。
不少人也跟著紅了眼。
“唉,這麼小的孩子。”
“這個姑娘看起來年歲也不大。”
他們自己都未曾發覺,嘴裡的“鬼怪”無知無覺中變成了“姑娘。”
蘭稚寧邊哭邊爬上房頂,抱著溫如瓷抽泣個不停,塗滿了麵粉的臉哭得亂七八糟。
“孃親,我好難過,嗚嗚嗚嗚,弟弟真的不能活過來了嗎?”
溫如瓷拍了拍她的脊背:“都過去了。”
故去的人,怎麼能回來呢。
系統也在溫如瓷腦海中難受得不行,本來覺得這事還挺好玩的,可一想起,這些年輕人演得鬼,是真的曾經歷過如此絕望的時刻,又有些看不下去了。
一行人氣氛低迷,誰也不提害怕的事了,誰也說不出話來,就連隊伍末尾的離竹也是。
就在他們途徑一個院落之時,聽到院中傳來大聲呼救,眾人好似全然忘記了身處於鬼鎮中,紛紛向院落中跑去。
井口之上燃燒著火焰,火焰中一隻焦黑的手不斷揮舞著,抓撓著,井口邊緣佈滿了血痕。
年輕女子上前,想要拉住那焦黑的手,剛要碰到,那支手又消失在火焰中。
其餘眾人快步去尋水,可房屋都荒廢了,又哪裡會有水呢……
他們聽著井口中的尖叫變得虛弱,一聲又一聲的“救救我”,到最後,嗓子都啞了,隨著井口之上的火焰消失。
年輕女子探頭看去,乾枯的井底,是一具屍骸。
她捂住唇,抑制不住地哭出聲來。
在火焰熄滅那一瞬,她心中甚至升起一抹希翼來,若井中有水,他們還能將人救下,直到親眼看到那具屍骸,才後知後覺,就算他們真尋到了水也是無能為力,一切早已塵埃落定,這個鎮子,也只留下了鬼鎮之名。
聽聞過此處死了很多人,那是離自己很遙遠的事。
當看到這慘烈的一幕在眼前發生,濃重的絕望比鎮中詭異的霧氣更令人無法喘息。
有人扶起年輕女子,慢慢向外走去。
悲愴的琴聲婉約悠揚,如陣陣擂鼓刺穿耳膜,鎮子中飄落冥票子,一名瘦骨嶙峋的少年身披喪服,站在巷子盡頭看向他們。
他提著傳言中的紅燈籠,每走幾步,停下看著眾人,直到將眾人引到鎮子口,少年消失在濃重的霧氣中……
一行人站在巷子口,垂眸看向地面的紅燈籠。
有人彎腰拿起,紅色的燈籠上,一個大大的“囍”字。
燈籠的提杆磨損很嚴重,燈籠中的油燭也已經燃成了油,忽明忽暗。
這麼多年來,鬼鎮的傳聞,離不開紅燈籠與小童。
傳聞,鬼童殺人,見之即死。
可方才的少年,分明是在給他們引路……
“這紅燈籠……是喜宴所用。”
溫如瓷看向出現在她身側的少年,輕聲問道:“闖進此處意圖竊取珠寶財物的賊,也不是你殺的,是嗎?”
少年看著她,僵硬地點頭。
“那紅燈籠是當年新婚夫婦的喜宴上留下的?你用它給誤闖入此處的人引路?”
少年再次點頭。
“是害了鎮子的人,殺了闖入此處意圖盜取財寶的人,怕有人發現你。”
“我初遇你時,你向我跑來,也是想將我送出去?”
少年喉間溢位一聲嘶啞的“嗯。”
溫如瓷胸口堵得難受,他時常不理人,今夜她並未安排他替人引路,他甚至不知鎮子中那幾個扮鬼的年輕人在做甚麼。
可他出現了,將人引到了鎮子口。
就像本能,過往做過無數次此番舉動。
逃離此處的人,卻只記住了那紅燈籠,將引路的紅燈籠,當作了索命的符號。
蘭稚寧怔怔看著少年:“對不起,我代替我給你道歉。”
她伸出手:“我明日還讓離竹伯伯給你帶好吃的點心,你原諒我吧?”
少年站在原地許久,試探地伸出指尖,碰了下少女的掌心。
溫如瓷抬手給蘭稚寧擦了擦眼淚:“好了,他們走了,我們下去吧。”
剛起身,便聽到巷子裡傳來一男一女兩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鬼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