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黑鳶尾 夜風涼絲絲地繞過他們,把他們……
樂寧怔了一下, “噗嗤”一聲笑出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月牙裡盛著星輝。
“不知道, ”她笑著笑著,任由幾顆溫熱的淚水順著眼角滑進鬢髮裡,“我沒能看到他長大。”
御霄在心裡輕輕答了一句:其實你看到了。
他就坐在你面前,只是這幅樣子和你預想的不一樣。他從人墮成魔, 從魔爬上魔尊,從一無所有變得叱吒四方, 可站在你面前的時候, 他仍舊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御霄心中忐忑, 語氣卻平淡無波,似乎只是隨口問起:“如果他還活著, 你覺得他會長成怎樣的人?”
樂寧泛著淚光的臉上浮出幾絲笑意, “他一定會成為一個光風霽月的君子。穿錦繡華服,佩清正的劍。他那樣勤奮,那樣執著, 天道必然不會虧待他, 一定會讓他飛昇。他會成為很厲害的仙君, 站在金殿之上受萬民香火、同僚敬重。”
月光落在御霄深邃的眸子裡, 一片寒涼。原本柔和的夜風忽的成了鈍刀子,一陣陣剜向他的心。
她把他的一生描摹得那麼好,與他真正的人生幾乎毫不相干。
他沒有成為光風霽月的君子, 沒有佩清正的劍, 沒有飛昇,沒有受萬民敬仰,沒有站在金殿華堂……
他有且僅有的, 是在暗無天日的屍山血海摸爬滾打。
“如果你很難過,可以大聲哭出來。”
與其說這是他說給樂寧聽的,不如說是他說給自己聽的。
樂寧偏過頭,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別想看我笑話。”
他認真地說:“痛哭一場會好受些。”
樂寧忽的沉默了。
她緩緩抬頭,望向頭頂那片浩瀚的星空,許久才說:
“其實我不知道痛哭是甚麼感覺。
“小時候母親管得嚴,受傷不能哭,被罰不能哭,一哭就會捱打。所以長大後遇到委屈,我就自然而然地習慣躲起來悄悄流眼淚。被人看到掉眼淚會覺得不好意思,被人憐憫會覺得羞恥。
“真讓我大哭,我不會,做不到。”
她越是平靜地說起這些,他越是覺得心頭隱隱作痛,想說些話安慰她,又覺得詞窮,搜腸刮肚也找不到一句合適的。
他恨不得捶胸頓足!為甚麼沒早點向恩師請教這個問題?這種時刻恩師一定有辦法!他在心裡暗暗記下,務必要向恩師好好請教怎麼哄心上人!
如果不能好好哭一場,那就好好笑一笑吧,總不能讓她一直傷心。
靈能從御霄掌中淌出,像一陣溫柔的風,拂過整片草地。
些許螢火蟲感應到召喚,從遠處飛來,漸漸的,越來越多的螢火蟲飛來,就像璀璨銀河中的星星從天上落到凡間,天和地都籠罩在一片細碎的光點中了。
這些在夜風中翩躚的光點漸漸在天空中聚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樂寧天下第一好”
樂寧一陣欣喜,緩緩坐起身。螢火蟲被她驚動,呼啦一下散開,又重新聚攏,繪成一個滑稽的鬼臉。
“笑一笑”
樂寧忽的覺得心間有點酸。她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把委屈藏起來,像把一件見不得人的舊衣裳塞進箱底。日子久了,連自己都忘了那件舊衣裳的存在,只覺得自己從來都是個堅強的人。
可此刻她忽然意識到,原來她也沒有那麼堅強,只是從來沒有人願意走進她的心,看一看她藏起來的脆弱。
一旦有人走進來珍視她,給她一些糖吃,來之不易的甜反倒像一個強盜,蠻橫地把她從前藏起來的委屈全翻出來了。
猝不及防的,眼淚奔湧而出,她慌忙別過臉去,用手背胡亂地蹭了一下眼角,動作又快又狠,像是要把那些頑固的委屈連根拔掉。
可那些委屈嚐到了被珍視的甜頭,拼命在她心裡生根,怎麼也拔不掉。
她忍了又忍,忍得肩膀輕輕發抖,可委屈還是越生越深,把她一顆心緊緊纏住了。
她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臂彎裡,趴在膝上,蜷成小小的一團放聲大哭,恨不得把那些舊得發了黴的委屈一股腦地翻出來丟掉。
見她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御霄又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
她不是說她不會痛哭嗎?她剛才不是還笑了嗎,怎麼笑著笑著就哭成這樣了?螢火蟲不應該讓她開心嗎?
御霄想不明白自己剛才哪裡做錯了,居然讓她那麼傷心。
他連忙手足無措地跪坐到她面前,想伸手拍拍她的背安慰安慰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擔心她現在不想被他打擾。
想來想去,他不知道做甚麼才能安撫她,只好侷促地看著她,欲言又止,硬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別看他依舊是一雙星目盛著細碎晶點,眉目寒涼的模樣,其實他心裡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失策,真是失策!怎麼沒早點向恩師請教惹哭心上人要怎麼哄?恩師要是知道他把心上人惹得嚎啕大哭,不得後悔收他做徒弟!
唉!哪有他這麼笨的人!
樂寧哭了半晌才慢慢抬起頭,紅著一張臉,淚眼婆娑地瞪著御霄,委屈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冷漠!把人弄哭了也不知道哄一下!”
她曉得這話說得有些蠻不講理,可她不管。大抵是知道他會哄,所以有些恃寵而驕。
她像一個從來沒吃過魚的小貓,忽然被他塞了一條到嘴裡,覺得特別好吃,想再多要一點又不好意思,於是齜著牙兇巴巴地瞪著他,其實心裡在說,他再多給她一點珍惜和疼愛,她就知足,乖下來不兇了。
御霄臉上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裡卻被她說得愣了幾愣,開始尖叫跳躍滿地打滾。
他想了想,笨拙地往她身邊挪了幾寸,垂下眼,聲音低低的:“你可以靠在我肩上。”
樂寧賭氣似的把臉扭向一邊:“誰要靠在你身上!”
御霄沒聽出這是她說的反話,頓感窘迫,老老實實地挪開了點,給她騰出更大的空間。
樂寧餘光瞥見他真的退開,又氣又好笑,在心裡罵了他幾句“笨石頭”,然後猛地撲過去,一頭扎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更加大聲。
御霄宛如雷劈一般,從頭到腳都僵硬了。一股熱氣從心底直衝大腦,他渾身滾燙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覺得她一定聽到了他雜亂無章的心跳,聽到了他急促的呼吸。
想到這,他心裡竟然生出幾分爽意——這是別的男人沒有的待遇,或許他還是第一個擁有這種待遇的男人!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先是懸在她背上停了一瞬,五指微微張開又蜷了蜷,然後輕輕落下,虛虛地環住她。他不敢太用力,怕抱得太緊她會不舒服。
她哭著哭著,聲音漸漸小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又過了一會兒,哭累了,軟軟地蜷在他胸口睡著了。
御霄怕驚醒她,跪得腿麻了也沒動。
夜風涼絲絲地繞過他們,把他們的髮絲綿綿地吹到空中,纏繞在一起,糾葛不清。
螢火蟲漸漸散去,只剩零星幾點像碎掉的星光一樣圍繞在他們身旁。
御霄原本打算這樣抱著樂寧直到她醒來的。
夜色溫柔,他真希望可以和她這樣一輩子。
可他大好的興致忽然被打攪了。
他皺了皺眉頭,低頭看了樂寧一眼,小心翼翼地託著她,將她輕輕放在草地上,褪下自己的外袍,緩緩披在她身上。她毫無察覺,已經沉沉地睡熟了。
御霄站起身,月光將他玉樹般俊挺的身影拉得頎長。他退後幾步,離她遠了些,確保自己的氣息不會驚醒她,隨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濃稠的黑煙,垂直墜入地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
林間月光稀薄,樹影憧憧。
黑煙落地,迅速凝聚成人形。
御霄負手而立,面容隱在樹影的暗處,只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下頜。
他腳邊的泥土裂開一道細縫。一株純黑的鳶尾從縫隙中鑽出,以肉眼可見的飛快速度拔節生長。莖稈漆黑如墨,葉片泛著幽冷的黑色光澤。黑鳶尾很快便長到半人高,頂端的花苞緩緩綻開,花瓣層層疊疊,黑得濃烈,彷彿要吞噬周遭所有的光。
花蕊深處,一道纖細的聲音諂媚地吐出一連串魔語:“我最高貴無上不可比擬的主人,月霜天私自集結重兵。”
“知道了。”
御霄淡淡掃了黑鳶尾一眼,月光恰好從樹隙間漏下一線,落在他臉上。
那一瞬間,他的眉眼被照得分明。
劍眉斜飛入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深淵,深不見底,暗不見光。
方才在樂寧面前的那些溫軟笨拙此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陰鷙,像一柄藏在錦緞裡的匕首,鋒利且沾滿毒藥。
“退下。”他道。
話音落下,黑鳶尾的花瓣迅速合攏,莖稈枯萎,眨眼間便化成一攤灰燼,被夜風吹散。
御霄抬眸,望向天際,唇角勾起一個冷笑。
一陣風起,月下的樹影搖晃,隱匿了他的影子,風停下時,他已經全然沒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