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黑骨王座 無心臣服者,皆為座下骨。
魔界, 王殿。
黑曜石鑄成的宮殿通體漆黑,七十二根高聳的黑寶石石柱撐起高大巍峨的穹頂,穹頂上流動著深淵般的黑暗, 偶爾有細碎的磷光從下往上升起,像倒流的雪。宮殿四壁的每一個角落都雕刻著繁複的魔族怪物,各個都張著獠牙,面目猙獰, 可在紅水晶燭臺散發的血紅光焰下,這些雕像在恐怖中居然有幾分詭異可怖的美感。
大殿之上跪伏了一片容貌昳麗的魔族貴族。沒有人敢抬頭, 沒有人敢出聲。
他們正前方最高處是屬於魔尊的黑骨王座。
王座由無數根粗細不一的黑色骨頭拼接而成, 每一根骨頭都來自御霄在統一魔族七十二部時親手斬殺的強敵。魔死後會變成黑沙, 御霄用了一些小技巧,刻意給手下敗將們留下了一根骨頭。
御霄選骨頭很講究, 他只選敵人左胸的第五根肋骨。據說左胸的第五根肋骨離凡人的心臟最近, 是凡人生出忠誠和愛的地方。
可魔族生來就沒有心,這也是大部分低階魔不懂惻隱、不知赤誠、嗜血好戰的原因。低階魔沒有忠誠之說,他們只是被本能驅使著臣服於強者。
所以御霄取下手下敗將們的第五根肋骨, 用來宣告、警示七十二部的現任魔王們:
無心臣服者, 皆為座下骨。
御霄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左腿漫不經心地搭在右膝上, 嘴角帶著戲謔的笑意。
“猜一猜,我給你們準備了甚麼禮物?”
他的聲音像凜冽的潮水般迴盪在大殿上,漫進每一個跪伏的魔的耳朵。
仍舊沒有一個魔敢抬頭, 敢說話。
大殿正中央的地面忽然裂開一道細縫, 一株漆黑的藤蔓從裂縫中鑽出,迅速生長成一條黑色鱗片的三頭蛇。
三顆蛇頭同時轉動,拍了拍潔白的羽翼, 吐出猩紅的蛇信,六隻眼睛掃過跪伏在地的群魔。
中間那顆蛇頭高高昂起,口中銜著的頭顱在血色的光下顯出全貌。
那是一顆長著瀑布般銀白長髮的頭顱,俊美白皙的面龐上保留著生前最後一刻的恐懼。金瞳大睜著流出兩行血淚,嘴唇大張好似要呼救。
他們都知道那顆頭屬於現場缺席的月霜天,但他們都不敢抬頭看。
三頭蛇叼著月霜天的頭從跪伏的群魔中間緩緩爬過。在群魔間巡遊了一圈,又回到王座下方停住,身軀驟然崩塌,化作一攤黑色的淤泥,滲入地面的縫隙。
月霜天的頭球似的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月霜天想去凡界曬太陽。”
御霄的目光從群魔的頭頂掃過。
“你們覺得我這樣帶他去,合適嗎?”
大殿內鴉雀無聲,一片死寂。
御霄輕輕嗤笑一聲,笑聲落在群魔耳裡,比怒目圓睜還可怕。
最前排的一個魔族猛地叩首,大喊道:“月霜天是覺得尊上的王座還可以更珍貴,所以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肋骨獻上去了!”
話音落下,諂媚的聲音此起彼伏地湧出來。
“恭喜尊上的黑骨王座又多了一塊肋骨!”
“月霜天能為尊上的王座添磚加瓦,是他的榮幸!”
御霄散漫地靠在椅背上,聽他們獻完媚,深黑的眸中浮出幾分譏謔,笑意更深了。
“我閉關的這段日子已經給過月霜天機會,可他不想要,我沒辦法,只好收回來。”
大殿內又恢復一片死寂。
御霄換了個姿勢,將搭在膝上的左腿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紅燭光舔過他的側臉,將他鋒稜畢現的面容劃出清晰的明暗,他漆黑的眸子藏在眉骨的陰影下,好似平和,卻分明抑著不容違抗的冷戾。
“還有不要的嗎?”御霄笑著問。
沒有魔敢應聲。
帶著恐懼的沉默是御霄滿意的答覆。
御霄說:“《夢虛殘卷》從冥界的封印裡出來了,但有竊賊偷走了它。”
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群魔出現了悉悉索索的討論聲。
很快,前排的一個魔族匍匐著往前挪了幾寸,抬起頭諂諛道:“我等願為尊上分憂!屬下這就派人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夢虛殘卷》找出來獻給尊上!”
又有一個魔抬起頭說:“只有尊上才配得上我族聖典!”
越來越多的魔抬頭附和。
有一個說:“膽大包天的賊,竟敢染指尊上的寶物,屬下願親率部眾,取下他的頭顱獻給尊上!”
“你們?”御霄不禁輕笑出聲。
大殿裡所有的聲音又一次瞬間消失。
“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找到了,告訴我。”
群魔唯唯諾諾地應下,聲音雜亂無章。
御霄沒有再多說甚麼,身體化作黑煙,溶進了黑骨王座的陰影中。
他走了很久之後,依舊沒有魔敢站起來。
—
天剛矇矇亮,晨霧如薄紗般籠在草地上,遠處的樹影還是一片模糊的黛青色。
樂寧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意識漸漸回籠,將昨晚的事悉數回憶了一遍,隨後下意識偏過頭看向身邊人。
身邊空蕩蕩的。
他的外袍還好好地蓋在她身上,但他不見了。
樂寧驟然清醒,猛地坐起身,腦中閃過許多話本里的橋段。
女主受了打擊悲痛欲絕,男主溫柔安慰,兩人相擁而泣,然後燭火滅了……第二天醒來,女主發現身邊空空蕩蕩,枕邊只剩一件男主的衣裳和一封書信,信上寫著“吾有要事,先行一步,後會無期”。女主捧著衣裳哭得肝腸寸斷,從此天涯海角尋那負心人,尋了三年五載,最後發現男主其實是某個隱世仙門的少主,家中早有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又或者另一種更慘的。一夜溫存後男主消失不見,只留下一件衣裳。女主拿著那件衣裳,明白自己不過是人家逢場作戲的消遣。於是抱著那件衣裳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就削髮為尼,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樂寧猛地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她低頭看自己,衣服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腰帶和頭髮都沒亂。
昨天甚麼都沒發生。
她正要鬆口氣,更濃烈的慌張又湧上來了。
既然昨天甚麼都沒發生,那他為甚麼要走?他是不是覺得她太任性?是不是覺得她脾氣太大?是不是覺得她太愛哭,太軟弱?
是不是因為這些他才趁她睡著時走掉?
她“唰”地站起來,把外袍往身上一披,不甘心地在四周找起來。
往四周找了一圈,就看到謝修遠靠著一棵樹幹睡著,還有謝然四仰八叉地睡在草地上。
只有他們兩個,沒有找到他。
樂寧的心越來越慌,連忙掏出懷裡的靈犀寶鑑想要聯絡他,手指卻懸在“通訊名錄”上遲遲沒點下。
她根本就沒有“安仕松”的通訊好友!
無語啊!樂寧覺得分外荒唐,一起經歷了這麼多怎麼就沒想著加一個通訊好友呢?
她心裡騰起一陣煩悶,盯著鏡面發了一會兒呆,點進了“緣來是你,仙界脫單群”。
她不在的這段時間,群裡訊息特別多,但【悽悽慘慘等愛中】沒有出來說過一句話。
【悽悽慘慘等愛中】大概還沒完成任務吧,樂寧心想。
有一個陌生的頭像和暱稱引起了樂寧注意。
【望斷西風】:“我真是瞎了眼。”
【望斷西風】:“當初她對我噓寒問暖、撒嬌賣乖,我以為她是真心待我,就被她打動,放下了心防。”
【望斷西風】:“結果我一動心,她就翻臉不認人了。訊息不回,傳音不接,見了面還假裝不認識我。”
【望斷西風】:“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
【一枚帥仙】:“兄弟,你這是遇到情場騙子了啊,真是可悲可泣可憐!”
【瑤池一枝花】:“天哪,這種騙子最討厭了,撩完就跑,不負責任。”
【望斷西風】:“我就是想不明白,她為甚麼要這樣對我。我哪裡不好?她一開始明明是那麼喜歡我的樣子,怎麼說不理就不理?要和我斷那麼徹底?”
看完這些訊息,樂寧更加煩躁,索性將鏡面一熄,鏡面映出她的臉,眉頭緊鎖。
她抬手摸向頸間那枚平安鎖,想起他送她平安鎖時說的話。
他說這裡面有他的靈能,無論她在甚麼地方,他都會去找她。
可他現在怎麼不來找她?
樂寧的心揪起陣陣心酸。她禁不住去想【望斷西風】的訊息。
他也會是那樣的人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她就在心裡搖了搖頭,把它摁了回去。
不會的,他不是那種人。
可是,可是他為甚麼不告而別呢?
樂寧心口陣痛之際,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你醒了?”
樂寧迅速轉過頭,看見薄霧裡的御霄逆著晨光站在她面前,頎長挺拔,像一座玉山。
慌到懸起來的魂魄總算是落了地,可滿肚子的委屈與煩悶又翻上了她的心頭。她真是有點生氣,可她怕語氣一重,他又轉身消失得無影無蹤。
樂寧垂著眼睫,聲音悶中帶澀:“你到哪裡去了?”
“餓了吧,”御霄遞過來一個油紙包,“給你買了鮮花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