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笨蛋小予 御霄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地試……
小予還沒來得及將丹藥放進嘴裡, 一道金色的靈能便從樂友山掌心飛出,精準地纏上了他的四肢,將他整個人牢牢縛住, 動彈不得,直直倒在地上。
下一瞬,他看見冷若霜雪的劍光朝他射來。
緊接著,一道利刃貫穿血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緊隨其後的是血肉倒塌的悶響。
“好痛……”他聽見師姐奄奄一息地在他身後哀求,“娘, 我好痛……娘……放我走吧……”
白練似的月光下, 樂友山邁著沉重地步子走過來。
小予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淚水決堤一般湧在臉上肆意縱橫,糊得他睜不開眼睛。他朝樂友山一遍又一遍地哀求:
“師母, 求您, 求您放過師姐!師姐她認得您,她在喚您!她還有理智,她還有理智!她沒有完全入魔!師母!師母!
“師姐她疼!她疼!師母, 您聽到了嗎?她在叫娘!師姐在叫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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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 高高的夜空中, 御霄和樂寧停在空中, 看著這一幕。
樂寧的易容已經卸去,露出了原本的面容,在月光下泛著沒有血色的白。
她看著林間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看著被靈能束縛住, 撕心裂肺哀求著的師弟,看著母親抬掌將“自己”擊成一灘黑沙。
夜風把她眼底的霧氣吹乾了好幾次,她始終沒能落下淚來。
“夢虛裡的一切都是依託現實產生的, 但既然是夢境,總是難免和現實有出入。
“如果我真的入魔了,我一定不會哀求身邊的人放我走。我會自我了結,不連累任何一個人。”
御霄側過頭看她。月光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色,她的睫毛微微垂著,沒能藏住她眼底的哀涼。
“夢虛之境之所以能讓人迷失,或許就是因為它總能找到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在這裡一切皆為幻影,唯有情感是真。”
“……嗯,唯有此事是真。”御霄沉默了一瞬,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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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夜風吹亂了樂友山的白髮。
女兒的屍體已經化成了一灘黑沙,她小心翼翼地掃起這團黑沙,裝進一個小小的木盒子裡。
小予身上的束縛已經解開了,可他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茫然地不知道往哪個地方看,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
樂友山如當年抱著襁褓中的女兒那般,將盒子牢牢地抱在懷裡,眼神空洞地抬頭望著月亮。
“回家吧。”
樂氏族人上前將倒在地上的小予架起來。小予木偶般任由他們架起自己,深一步淺一步地走著。
一封信從他懷裡滑落,輕飄飄地落在泥土上,沒有樂氏族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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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寧不忍再看,轉過身去。
月光在樂寧和御霄之間流轉。
沉默了好一會兒,樂寧自言自語道:“小予從前真的存了一顆魔族的丹藥嗎?那樣的邪物,他為甚麼要私自留著?還是說,這是夢虛之境虛構的?”
“或許他真的偷偷存了一顆。”御霄道。
樂寧皺起眉,很是急切地說:“他存這種危險東西做甚麼?那是邪魔的丹藥,吃下去會入魔的,他——”
她忽然頓住了,想了想,嘆了口氣說:“不怪他,是我沒照顧好他。”
月光將她眉眼間的自責照得一清二楚。她蹙著眉,垂著眼,似乎要替一千年前的那個少年承擔所有的過錯。
御霄看見她這幅樣子,心裡流過許多酸澀。
她又一次把所有的錯攬到了自己身上。
“這不是你的錯。”御霄道。
“在那個年代,修仙者能修成正果、得道飛昇,或是壽終正寢的終究是少數。大多數修仙者或是死在魔族利爪下,或是走火入魔。
“我猜他想的是,如果師姐有一天不幸入了魔,那他就服下丹藥陪著師姐。”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起樂寧鬢邊的碎髮。一股熱意從她的胸腔往上湧。
“誰要他……誰要他自作主張,誰允許他這樣做的,這個笨蛋,這個笨蛋……”
御霄眸中泛著點點細焰,專注地望著樂寧,心中不甚感慨。
十四歲的他仰望她。
像草葉仰望太陽,像蜉蝣仰望群山。他窮盡一切尋找能站在她身邊的方式。或是不知疲倦地練劍,或是徹夜讀書。
可他太平庸了。天賦、出身,沒有一樣拿得出手。她用十四年走到的地方,他要用四十年才能走到。
所以他只能找到那一種方式。
他追不上她,但他可以選擇陪她沉下去。那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少年所能捧出的全部。
“是啊,”御霄輕聲說,“笨蛋一個。誰要他自作多情,誰要他……”
“只有我能叫他笨蛋!你不許說!”
樂寧紅著眼眶瞪他,眼淚還攔在眼眶裡,聲音卻兇巴巴的。
御霄愣了一下,心裡冒出好多竊喜。
“好好好,”他連忙說,“我閉嘴,只有你能說。”
樂寧這才把目光收回去,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劈進她的腦海裡。
如果夢虛裡的一切都是依託現實產生的,如果當年小予真的偷偷存過那枚丹藥,如果小予並沒有死,如果他吃下那枚丹藥成了魔……
她該怎麼面對他?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一千年來,她一直認為小予和樂氏的其他族人一樣,死在了那一天。
她從來沒有想過如果他能活著,如果他變成了他最恨的魔……
如果她遇見成魔的他,她會拔劍指向他?還是會放下劍,像一千年前那樣,牽著他的手帶他回家?
想到以上種種,樂寧的臉色沉重了許多。
御霄察覺了她的異樣,轉移話題道:“我去撿你師弟掉下的信。”
樂寧點點頭說:“好。”
御霄飛身而下,撿起信,拂去信封上的沙粒,轉身準備回去時,心裡又“砰砰砰”地打起鼓。
他的手心又開始冒汗了。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幾句。怎麼過了這麼多年,到這種時刻還是廢物一個。
他禁不住在心裡問她會有怎樣的反應?
她會厭惡他嗎?她會覺得他幼稚嗎?她會覺得他荒唐嗎?她會覺得不可置信嗎……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可笑。一千年過去了,一千年裡他無數次想象親自把信遞給她。可真要把信親自遞給她的時候,他居然仍舊會害怕。
他沒資格嘲笑十四歲的自己。
但一千年的找尋多少還是在他身上刻下了很多勇敢,至少他不再只會等待和幻想。
所以怕歸怕,他也不會再像膽小鬼一樣躲起來。
他忐忑不安地拿著信回到她身邊,假裝毫不在意地遞給她。
樂寧接過信。
他不敢看她,怕從她臉上看到厭惡,看到憐憫……索性直接把頭別過去,望著潔白的月亮。
夜風把紙頁翻動的聲音吹進他耳朵裡。很輕很細,像春蠶啃食跳動的心,讓他渾身發癢。
他整個少年時期的潮溼心事,正被他仰慕的人逐字逐句地閱讀。
他的心跳得太響,響得他腦子一片空白。
直到他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抽泣。
他還沒來得及看樂寧的神情,周遭的一切便像夢醒一般迅速模糊。
這封情書是夢境的支點。如今它落進了該落進的人手裡。支點碎了,夢虛之境便散了。
只是一眨眼的時間,樂寧便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天上是璀璨無垠的星空。
御霄就在她身邊,側頭看著她。
星空落在她的眼睛裡,將她那雙蓄著淚水的眸子映得格外亮。她望著天空,睫毛一眨一眨的,每眨一下就有新的水光漫上來,又被她強撐著逼回去。
御霄設想過千千萬萬種她讀完信後的模樣。
他所設想得最多的,是她皺起眉頭,把信放到一邊,從此絕口不提,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把他獻給她的心體面地塞回他手裡。
他還設想過她憤怒,會把這封信撕掉罵他荒唐,覺得一個一無所有的少年膽敢對她生出這樣的心思,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比這些還糟糕的結果他也設想過,並且他覺得自己都可以承受。
他設想過一萬種她讀到那封信時的反應。厭惡、憐憫、沉默、憤怒、疏遠……他把每一種都翻來覆去地想過了,把每一種對應的痛都提前嘗過了。他以為自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可她偏偏選了第一萬零一種。
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為他笨拙的真心哭泣。
原來那顆被他藏了一千年的心落進她手裡,是這樣溫柔的。
信上的內容還繚繞在樂寧眼前。
樂寧抽泣道:“笨蛋小予!那麼小,說甚麼喜歡不喜歡。那麼小,知道甚麼嘛!”
御霄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地試探:“你是說等他長大,你就允許他喜歡你?”
作者有話說:感謝承景小天使的營養液
這是昨天的補更,今天晚上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