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換我保護你 “我想這是命運,師姐,我……
小予僵在原地, 黑毛怪物的臉清晰地撞進他眼中。
他渾身的血液驚悚地震顫,只是須臾又逐漸平息,最後被心裡陣陣的絞痛侵略。
他的膝蓋緩緩彎下去, 重重跪倒在地。他仰著頭,痛苦地看著面前這隻奇醜無比的怪物。
他遏制不住地伸出顫抖的手,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觸到那張恐怖的臉。
怪物的頭歪了歪, 朝他的掌心靠去,粗硬的毛扎著他的面板, 他卻沒有縮手, 反而在粗硬的毛皮上輕輕撫摸著, 就好像在撫摸一件無價之寶。
“師姐……”
他的聲音格外沙啞。
“你怎麼病了……你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御霄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果然,他沒有猜錯。這個夢境的支點不在龍頭煞, 在這裡。
御霄道:“不是病, 她成魔了。”
修仙界有一個共識:走火入魔者,當誅。
因為入魔的人今天還是你的同袍、你的手足親友、明天就可能失去最後一絲理智,吞下最親近的人的血肉。到那時候再動手, 死的人只會更多。所以要在他還認得你, 還殘留一絲人性的時候殺了他。
小予聽到這話, 立馬悟出御霄話裡的意味, 猛地站起,迅速轉身,拔劍出鞘, 劍鋒直指御霄。
“師姐, 你快躲起來。”
他沒有回頭看怪物,雙眼警惕地盯著御霄,宛如一張滿弦的弓, 蓄勢待發。
“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辦法,你快逃。”
他見過御霄是如何擊殺龍頭煞的,他知道自己敵不過御霄,如果御霄執意要殺師姐,他根本攔不了。但如果能用他的命換來師姐逃跑的一瞬息,他甘願折在這裡。
拔劍出鞘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他要做護在師姐身前的堤,即使大水會將他沖垮,他也絕對不退卻一步。
門倏地大開,一陣疾風灌進來,將燭火吹熄,熄滅的燭火很快又被來人用靈力重新點燃。
真正的樂寧站到御霄身旁,看了看拿劍指著他們的小予,又看了看小予身後的怪物,霎時明白這才是夢境真正的支點。
又刮來幾陣疾風,樂友山出現在真樂寧身側,面色鐵青,一向冷厲果決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碎裂。
樂承歡跟在後面,一看見屋內的怪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往後退了兩步。
樂氏族人一個接一個地湧到門口,沒有誰看見屋內的景象後不悲痛的。
屋內一片寂靜。
人們的影子逐一被燭火映在牆上,長長短短的,像一片沉默的碑林。
樂府有結界,除非樂氏滅族,否則魔族進不來。所以所有人都得出了同一個結論,儘管沒有人願意說出口——那就是“樂寧”練功不慎被魔氣侵蝕,最終墮入魔道了。
“師姐……”樂承歡的眼淚淌了滿臉,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怪物,顫抖著問,“師姐……這不是你吧……”
屋內仍舊寂靜,沒有人回答她。
直到樂友山沉沉地嘆了口氣,用命令的口氣說:“樂予。過來。”
她是永明樂氏的天,天不能塌,她絕對不能哭。但所有人都能從她的聲音裡聽出她所壓抑的痛苦。
小予置若罔聞。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靠怪物進了些,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怪物前面。
他急促地說:“師母,一定有辦法可以救師姐的!一定有辦法可以讓師姐維持理智,不傷人的!一定有的!我去找!我去找!我可以用一輩子去找!”
“沒有這種辦法。”樂友山眼底是悲哀。
“有的!”小予高聲大叫,“有的!有的!有的!天下那麼大,肯定——”
“樂予!”樂友山打斷他,“過來!”
小予低下聲音,哀求道:“師母,師姐肯定不是入魔了,她可能只是病了,對!她病了,她只是突然生了一種很奇怪的病!這世界上肯定有藥可以救她,讓我去找……讓我去找好嗎?”
小予又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已經貼到怪物身上。
“師母,我求您了。”
他的眼眶終於兜不住蓄了太久的眼淚,淚珠順著臉頰滾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一定有辦法的。給我一點時間,我去找,我一定能找到……”
“過來。”樂友山又沉沉地嘆了口氣,隨後右手按上劍鞘。
小予見狀,從掌心揮出一團靈力炸向身後的牆壁,牆壁轟然碎裂,他立刻拉起怪物飛出去。
樂寧擔心小予會被怪物傷害,身形一動就要追。
樂友山立刻抬手攔住她。
“這是樂氏家事,不勞煩諸位。”
樂承歡瞠目結舌地看著樂友山:
“師母!
“那是師姐啊,
“那是您的女兒……”
樂友山的背影僵了一瞬。只是很短暫的一瞬,短到幾乎不會被人發現。
她當然捨不得。
可是樂氏是顯赫的仙門望族,如果今天她放走了入魔的女兒,明日樂氏就會成為整個修仙界的笑柄,她不能讓樂氏蒙羞。
拋開這一切不說,她的女兒真變成了魔。把邪魔放出去必生大患,危害百姓。既是邪魔,不得不誅。
理可明辨,情不由心。
她恍然意識到剛才居然放跑了小予。小予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她是名震四海的宗師。她方才若想攔小予,小予就不可能逃出去。她抬手攔住的居然不是帶女兒走的小予,而是身後要追女兒的人。
她捨不得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但她也知道終究躲不過。由樂氏動手,她的女兒至少能死得體面一些。
樂寧一顆心全懸在小予身上,惴惴不安,側身就要繞過樂友山去追小予。
見狀,樂氏眾人齊齊按劍,寒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無聲警告著樂寧。
“這是樂氏的家事。”樂友山又重複了一遍。
—
謝修遠和謝然原本在房中練功,突然感受到一股濃烈的魔氣從遠處漫來。
因為在這裡見過和樂前輩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所以他們一直對這裡心存警惕,不敢貿然衝出,只敢尋著魔氣襲來的方向緩緩找去。
他們走到一半忽然聽見一陣牆壁倒塌的巨響,看見小予拉著一個渾身長滿黑毛的怪物奔逃而出。
謝修遠和謝然確認怪物就是魔氣的源頭後,立刻御劍追擊,很快就在永明郡城郊的一片樹林裡追上了他們。
謝修遠設陣擋住了他們的前路,謝然繞後包抄,封住了他們的退路。
小予緊緊握著怪物的手,寸步不讓地擋在怪物身前,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上全是汗,看上去頗為狼狽。
“讓開。”他盯著謝修遠,堅決地說。
謝修遠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怪物身上,回以同樣堅決的話:“雖然不知道你為何要幫這個邪魔遁逃,但是邪魔當誅,請你不要阻攔。”
小予高聲喊道:“此事與你們不相干!”
謝修遠堅定地說:“除魔與所有人相干。”
怪物縮在小予身後,伸出扭曲的手,輕輕扯了扯小予的袖口。
“小予,”她的聲音帶著淺淺的哀慼,“你走吧,別管我了。”
“師姐,”小予回頭,勉強衝她擠出一個安撫的笑,“這次換我保護你。”
謝然忍不住喊:“你笨不笨?這個邪魔在蠱惑你!你被她迷了心竅,還在執迷不悟——”
“你閉嘴!”小予喝止他。
謝修遠和謝然見他無法溝通,對視一眼,齊齊進攻。
謝修遠的劍直取小予的右手,意在繳械而非傷人。小予把怪物推到安全的地方,立馬側身格擋謝修遠的劍,兩劍相交,金鐵之聲在林間迴盪。
謝然趁機從左側切入,劍鋒直指小予身後的怪物。
怪物反應不急,右臂中了一劍,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黑毛炸開,飛速鑽向樹林深處。
小予想回身去護,謝修遠的劍又纏了上來,一劍接著一劍,連綿不絕,每一招都能精準地封住他的去路,把他和怪物之間的距離一寸一寸地拉開。
謝修遠原本就比小予大幾歲,又是從三歲就開始修習的,修為在世家子弟里名列前茅,有“少年驚才”之稱,小予不敵他是意料之中的事。
小予奮力逼退謝修遠,轉身就要追謝然。可他才剛剛轉身,謝修遠的劍立馬又纏了上來,他根本甩不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謝然的身影追著怪物沒入樹林深處。
不。不要。
與此同時,風聲忽至,樂友山的身影從夜空中落下,緊接著,樂氏族人也一個接一個地趕來,把剛才逃竄出去的怪物逼得又回到小予身後。
小予弓著腰,站在包圍圈中央,護在怪物身前,一手執劍,一手握住怪物的爪子。
樂承歡滿臉淚,紅著一雙眼睛,顫抖著對他說:“樂予,收手吧。把師姐交給我們,我們……”
她沒說完就停下了——她看見小予寫滿絕不讓步的眼睛,震悟到他是無法被說服的。
小予望向樂友山,淚水從眼眶滾落,和臉上的汗混在一起,劃過面頰,滴落衣襟,潤溼一片。
“師母,真的不能放師姐一條生路嗎?”
“邪魔不可活。”夜風吹起樂友山鬢邊的白髮,她強撐出冷硬的語氣,說得字字用力。
小予絕望的目光從每一個圍住他的人的臉上緩緩移過,最後垂落在自己執劍的手上。
邪魔不可活……邪魔不可活……
師姐不可活,我亦不獨活。
他將劍丟在地上,伸進懷裡,摸出一枚黑紅的丹藥。
這是很久以前他參與圍剿魔族時繳獲的邪物,別的東西他都上交了,唯獨偷偷留下了這個。他知道這是極其陰邪的東西,吃下去功力會大增,但心 神會被魔氣侵蝕,變成被所有人唾棄的邪魔。
他捏著那枚丹藥,止住了眼淚,朝身後的怪物笑道:“我想這是命運,師姐,我陪你。”
作者有話說:感謝濤濤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