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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討厭苦肉計 他的世界太小,憂愁也太小……

2026-05-24 作者:玉山傾

第24章 討厭苦肉計 他的世界太小,憂愁也太小……

回到樂府時,雨已經停了。

簷下滴著水,燈籠在連串的水珠遮掩下,形狀惺忪。

屋內燈火葳蕤,將樂寧和御霄的影子投在牆上,一立一坐,隔著半臂的距離。

御霄坐在椅子上,褪下半邊外袍,露出肩上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血紅口子的皮肉邊緣仍舊腫著,看著就傷得不輕。

樂寧在他身側站著,用棉棒蘸了藥膏,小心翼翼地抹上去。

藥膏觸到傷口的瞬間,御霄故意將肩頭一縮,假裝疼得皺眉。

樂寧的手跟著一頓,立馬抬頭看著他,緊張地問:“很疼嗎?”

跳動的火光將他深邃的五官映得明暗交錯,清雋利落的線條隨之柔和了不少。他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情緒。

“不疼。”他說。

“你、你忍一下……還好只是割傷,沒有沾上龍頭煞的血。”樂寧嘟囔著,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了,“我剛才真的沒有看到,你不生氣了好不好?”

見他沒說話,她微微拖長了一點尾音,聲音軟得像小貓拿毛茸茸的腦袋蹭人的手心,“都怪我太粗心了,你那麼大一道傷口我竟然沒發現。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看到了還假裝不理你。”

她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絮絮叨叨地念著:“你早點說嘛……下次受傷了就直接喊,你跟著我走來走去,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說出來我才能明白……不對,最好不要有下次了,你以後都不要再受傷了。”

御霄面色冷峻,像是根本沒在聽她說話。

他總是這樣,眸底沉霜,心頭生火。其實他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聽進了心裡,就像乾涸已久的土貪婪地吮吸著每一滴雨露那樣,貪婪地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

她的聲音那麼軟,像春風細雨,棉柔動聽,清清脆脆地往他心裡鑽。

御霄不是故意一言不發的,他只是沉浸在樂寧的溫柔裡,把她的每一個語氣都放在心裡細細欣賞著、品味著,一時神思飄飄然,忘了說話。

樂寧見他沉著臉,一時心亂。

她想到方才對他視而不見的冷淡模樣,就覺得他一定很失望,他一次又一次擋在她面前,換來的卻是她的冷臉。他肩上的傷正在往外滲血的時候,她居然還背對著他,故意和旁人說話,就是不理他。

他一定很心寒。

樂寧上好藥,手停下來頓了頓,低頭看著他的傷口,半晌沒說話,過了會兒,她扯下繃帶,小心翼翼地纏在他肩上,小聲說:“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原諒我吧。”

御霄抬眼,看見她圓圓的眼睛被燭火映得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琥珀。琥珀裡不僅盛著他的影子,還溢著一層對他的擔憂,薄薄的,真可愛。

他的心忽然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住。

沒有甚麼比得到她的憐惜更令他血液奔湧了。

他心裡生出比慾望更深的念想,只要她願意憐愛他,他就從骨頭裡鑽出無數個心甘情願跪倒在她面前,虔誠仰望她的想法。

縱是心硬如鐵的人,見過她眼底這一抹軟意,也要敗走千里、潰不成軍了。

“我並沒有生氣。”他說。

樂寧抬起頭,有些不信地看著他。他的面色依舊冷淡,她便以為他在說反話,心裡更慌了,可憐巴巴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你就罵我幾句唄,別這樣嘛。你罵我粗心大意也好,罵我小肚雞腸也好,罵我不識好人心也好……總之你罵我幾句,你別憋著不說,我受不了別人對我生悶氣。”

她為甚麼覺得他會因為被她忽視受傷而生氣?

他忽然心疼。

她是永明樂氏的長女。

在那個魔族肆虐的時代裡,苛刻的樂氏家主樂友山,從出生起就把她當作繼承人培養。

她的童年沒有寵愛,只有練功房冰冷的青磚地和母親不茍言笑的臉。犯了錯,她不能哭,不能鬧,不能任性,不能撒嬌,只能馬上承擔錯誤,反思種種。

所以她遇到對方生氣,就下意識覺得自己應該擔起責任,捱罵也行,受罰也行,只要換來對方情緒平息就好。

所以她不習慣被原諒。

她不知道,有些人不需要她低聲認錯也會一直站在她身邊。

她不知道,這世上不是所有的關係都需要她小心翼翼去維繫。

御霄忽然恨透了自己方才的苦肉計。他選擇用這種卑劣的手法和她親近,未免太過自私。他怎麼能讓她擔心?他有甚麼資格讓她這樣低聲下氣地哄他?那道傷口是他自己劃的,他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可惡,御霄又恨起自己來。

“我真的不生氣,”他看著她,聲音溫柔,“沒有說反話。”

樂寧半信半疑地和他對視。

“你以後不要總是說對不起,你沒有甚麼需要抱歉的。”他認真地說。

樂寧怔怔地看著他。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她從記事起就被教導“長姐為母”,要承擔責任,要為所有人考慮。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就要受罰。她習慣了把所有過錯都往自己身上攬,習慣了先低頭、先道歉。好像只有這樣,母親才能喜歡她多一點,責備才能少一點。

可眼前這個人告訴她,她不必這樣。

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覺得鼻子有點酸,眼眶有點熱。她偏過頭,假裝去整理藥箱,把那點突如其來的情緒壓下去,然後起身走到對面的床沿坐下,和他隔著幾步的距離。

她垂著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心上的熱意徹底逼退,重新抬起頭。

視線落在對面。

御霄正側身整理衣袍,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將他背部的線條勾勒得一清二楚。繃帶從肩頭斜斜繞過,襯著底下起伏的肌肉。繃帶的白和他膚色之間有一種曖昧的界限,像是雪將化未化時露出的一點春色。

寬闊的肩胛向下收攏,有一道流暢的弧線,脊柱的溝壑深深沒入腰際……

樂寧的目光在他的腰上停了一瞬,隨即像被燙著了一樣挪開,臉頰燒起來。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話?”她說得急,“我以為你不想理我了。”

他不說話是在享受她的軟語,是在貪戀她的憐惜。

他不敢把這些實話說出來。

“我在想一件事,”他又撒謊。

“甚麼事?”

“龍頭煞死了,為甚麼我們還沒有從夢虛之境出去?”

樂寧的神色認真起來,方才那點彆扭被這個問題壓了下去:“對哦,龍頭煞是夢的支點,支點破了夢境會坍塌,我們應該能出去才對。那現在為甚麼沒出去呢?還有甚麼重大的事能成為這個夢的支點嗎?”

御霄的心間忽的掠過一個念頭。

如果這不是她的夢呢?

如果這是他的夢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忽然就明白了。這個夢的支點從來就不是樂友山之死,從來就不是擊殺龍頭煞。

御霄披上外袍,站起身來。

“我出去一下。”他說。

樂寧跟著站起來:“做甚麼?我和你一起去。”

“我去和你的師弟道歉。”

樂寧莫名其妙,他的思維跨度也太大了吧,剛才還在討論夢的支點,突然就想到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上了。

“啊?”樂寧下意識出聲。

御霄重複道:“我去和你的師弟道歉。”

樂寧雖然不解,但也沒細究,道:“他不會想到你是故意的。”

“他的確沒發現,”御霄說,“可是我做了。”

樂寧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眸子裡沒有半點敷衍,很是認真。

“我陪你一起去。”她說。

“讓我一個人去吧。”御霄說。

樂寧歪了歪頭,笑著說:“你和他很熟嗎?他不認識你吧。他這個人話少得很,平時連身邊的人都懶得搭理,更別提你一個陌生人了。你半夜三更去找他,他才不會給你開門……”

話說到這兒,她忽然頓住了。她想起她易了容,小予認不出她。

樂寧的笑容淡下去,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落寞。

“……你去吧。”她說。

“嗯。”御霄說罷,轉身出了房間。

夜風吹進來,燭火晃了晃。樂寧走到桌前,伸手攏住那朵搖晃的火焰。掌心被烤得溫熱,心裡卻涼絲絲的。

御霄隱匿了周身的氣息,悄無聲息地站在小予身後。

小予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一張紙,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地上的竹筐裡堆滿了揉成一團的廢紙,筐外也散著好幾團。

御霄靜靜看著他。

他寫幾個字就停筆,盯著紙面一陣沉思,然後忽然把紙揉成一團,用力扔進竹筐,想了想,他又抽出一張新紙,重新蘸墨,寫了幾行又停下來,把筆擱下,又開始沉思。

他的臉緋紅。

御霄覺得好笑。

笑十四歲的自己連一封情書都寫不好。

少年人的世界真小啊。小到師姐多看他一眼就是晴空萬里,小到師姐和別人多說一句話就是天塌地陷,小到滿心滿眼都只有師姐,只要得到師姐一點點愛,朝不保夕、沒有明天都不重要了。

他的世界太小,憂愁也太小。

他的小世界裡的全部憂愁,都只有師姐。

而師姐的世界呢?有整個樂氏,有除不完的魔,有扛不完的責任。

他只是師姐世界裡很小的一部分。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讓她看到他的心。

過了許久,小予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地寫好了信。

寫完之後,他把紙舉起來湊到燭火邊,小聲讀了一遍。

作者有話說:

感謝昭冬的地雷!

感謝美團騎手徐鐵柱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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