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冥界 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會有人一直……
寶籙仙君宣讀完天帝執意，正色看著二人。二人異口同聲道：“領旨。”
寶籙頷首，身影漸漸褪色，化為一個個光斑落在玉簡上。
見御霄將玉簡收入袖中的乾坤袋，樂寧繃著的嚴肅神色馬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本來還心存幻想，覺得天帝沒準、也許、可能會派別人來接手這件事，那樣她就可以回伏魔殿躺著睡大覺了。
她小聲嘟囔，“徹查徹查徹查，查到猴年馬月去……”
有人歡喜有人愁，樂寧在發愁，御霄卻是截然相反的心情。
這可太好了，御霄想，甚麼是天時地利？這就是天時地利！他正擔心天帝把任務轉給別人，導致他失去和樂寧獨處的機會，但是意外沒有發生，天帝還是令他們徹查此案。
這不是緣分是甚麼？這是天道在給他們牽紅線，要把他們湊在一起！
樂寧正嘟囔著，餘光瞥見身邊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笑。
嘖，樂寧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麼辛苦的任務，又給這個工作狂爽到了？下凡出任務有甚麼好的，至於一接到任務就這麼開心嗎？正常人接到任務不都應該像我這樣唉聲嘆氣，惋惜逝去的悠閒日子嗎？
樂寧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御霄察覺到她的目光，嘴角的淺弧瞬間壓下去，恢復成面無表情的樣子。
“怎麼了？”他問。
樂寧搖搖頭，收回目光，又嘆了口氣。算了，人各有志。有人愛上班，有人愛睡覺，只能說他和她不一樣。
樂寧道：“太陽快落山了，我們再休整一下就去通幽臺吧。”
御霄輕輕“嗯”了一聲，唇角又忍不住彎了彎。
—
漆黑一片的夜空下，安仕松像一顆閃爍的星星，疾馳著。他的身下是一片死寂的，漆黑的海。
這位是真正的安仕松，自從被御霄送進魔界，就一刻不停地在茫茫的混沌海上飛行。
不是他不願意停下來休息，而是他沒有找到陸地，不敢停下來。
混沌海的海水是黑的，偶爾能看見一些奇形怪狀的，像魚又不是魚的怪物躍出水面。有的怪物甚至紅著眼睛，潛伏在漆黑的海水下，尾隨著飛行的安仕松游出去好遠。似乎只要安仕松稍稍露出一點疲憊的姿態，它們就會馬上衝出水面，張開血盆大口將其吞下。
魔界裡除了有魔族居住外，還居住著各種各樣的邪惡生物，這些邪惡生物和魔族居住在一起倒是相安無事。而他們一旦見到魔族以外的生靈，就會變得狂躁、野蠻、嗜血。
御霄打通了三界與混沌之地的連線，統領所有魔族從凡界遷移到混沌之地，建立了魔界。在此之前，這些邪惡生物就居住在混沌之地了，它們是混沌之地的原住民。
混沌之地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區別。這裡是永遠的夜，但夜與夜也有區別。在一個固定的時間段裡，漆黑的天幕上會有一些星星，而另一個固定的時間段，天上一片空茫，除了黑還是黑，二者交替出現。安仕松把有星星的夜晚算作白天，把沒有星星的夜晚算作黑夜。
他在混沌海上飛了兩天兩夜，終於看見了陸地，陸地上有魔族的蹤影。
他收斂起周身的仙氣，將自己周遭的氣息偽裝成一個魔族。像他這種修為的仙，做這種事輕而易舉。
連續兩天兩夜的御風飛行對修為耗損不小，他登陸後立馬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休整，休整好就向不遠處的魔族村寨進發了。
一旦入魔就會失去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慾望和嗜血的殘暴。他們會瘋狂生育，生下來的孩子天生就是兇惡的魔，沒有理智，只知道殺戮。
修為越高的魔族，越能保持理智，也越能化成人形。修為低的，大部分都長得極其噁心。
安仕松憎恨每一個魔，他認為凡是魔都是該殺的。
殺一個魔容易，殺千個萬個也容易，但這裡是魔界，魔多得數不勝數，他要是衝動動手，只會身隕其中。
況且他想調查魔尊御霄的陰謀，絕對不能意氣用事。一千年來，魔界在御霄的統領下，表面上安分守己，背地裡肯定在謀劃著甚麼巨大的陰謀。
他必須活著出去報告天帝，不讓災難擴大。
他將自己偽裝成一隻醜陋不堪的魔物，混在這個魔族村寨四處搜尋，終於找到了這個部落里人形化得最好的一隻魔。
說是化形化得好，也就是剛剛好長了五官，只是鼻子長在嘴巴上，眼睛長在耳朵上，眉毛長在鼻孔上。
那魔正坐在屋內修煉。
安仕松悄無聲息地靠近，然後瞬間出手。
那魔還來不及睜眼，就已經一命嗚呼。
魔族死後會化成一把黑沙，安仕松在魔的身形徹底消散前，縛住他的元神，五指探入，記憶湧來。
他看到了這個魔的一生，包括他歸魔族七十二部之一的月霜天管轄，去找月霜天該往哪走。
足夠了。
安仕鬆鬆開手，任由那縷殘存的元神消散。
然後他搖身一變，化作那個魔的模樣走出屋子，融入了那個滿是魔族的世界。
——
夜幕降臨，北海城外的茫茫大海上，兩道劍光破空而來。
凡人不僅看不見通幽臺，還找不到入口，但這在仙冥兩界是眾所周知的常識。
樂寧手持文牒，站在海面上空，看著下方漆黑一片的海水。
“就是這裡了。”她說。
御霄站在她身側，低頭看去。
海面平靜無波，月光灑在上面，碎成一片銀色的光。
樂寧將文牒往空中一拋，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
文牒驟然亮起，金色的光芒鋪展開來，像一張巨大的符籙，緩緩落在海面上。
下一刻狂風驟起，原本平靜的海面像是被一根大棒攪動，掀起滔天巨浪。浪頭越卷越高，越卷越急，卻沒有發出一點嘈雜的水聲，最後在海面上凝成一堵高大雄偉的漩渦之門。
門內漆黑一片，看不見任何東西。
樂寧收起文牒，回頭看了御霄一眼：“走。”說罷縱身一躍，飛入漩渦之門，御霄緊隨其後。
穿過漩渦的瞬間，寒冷陰溼的氣息撲面而來，要是修為低的凡人進入冥界，立刻就會凍死。
樂寧眼前先是一片漆黑，隨後漸漸被暗沉沉的光照亮，這光不同於日光、月光、火光中的任何一種光，是一種找不到光源的幽暗的光。
二人落在漩渦之門後的冥界碼頭上，從這裡坐船能去到冥界所有地方。
面前是一條紅色的河，河水濃烈似血，河面上飄著淡淡的紅霧。
岸邊停著一艘小船。
船頭站著兩個穿白袍子的娃娃，一女一男，長得一模一樣，圓圓的臉蛋，白白胖胖，看著特別有福氣。
小男孩看見他們，拱手道：“我等在此恭候伏魔仙君、戰神。”
二人躬身回禮後踏上船，小船晃晃悠悠地離岸，往河中央駛去。
樂寧低頭看向河面，河面下開著一朵朵黑色的花，形狀像菊花，但花瓣更大片。
樂寧第一次來冥界，也是第一次見這些花，好奇地探頭看。
御霄伸手橫在樂寧身前，防止她掉下去，“別靠太近。”
“好，”樂寧看了他一眼，收回頭後又凝神看向那些花。
花瓣之間的縫隙裡，有甚麼東西在動，仔細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臉。
無數張扭曲的臉擠在一起，張著嘴，瞪著眼，似乎在哀嚎。他們伸出手想要往上爬，卻被這些黑色的花牢牢阻擋，只能抓到張牙舞爪的彼此。
御霄道：“坐好一點，別掉下去。”
樂寧點點頭，收回視線。
小男孩一邊划船一邊說：“掉下去可就麻煩了。那些都是生前作惡的人，正在受刑呢。你要是掉下去，他們會一窩蜂湧上來，咬你、抓你、啃你，倒不是為了吃你，是為了偷你的修為。偷一點是一點，偷到了就能少受幾年罪。”
小女孩補充道：“所以坐穩哦，別亂動。”
樂寧點點頭，往御霄身邊挪了挪，想起剛才的對話，感覺御霄不是第一次來冥界了。問御霄：“你從前來過冥界？”
御霄看向她，點頭道：“嗯。”
樂寧好奇，笑著問他：“也是出任務來的？”
御霄道：“不是。”
樂寧八卦之心熊熊燃燒，臉上浮出一個俏皮的笑，湊近幾分問：“那是甚麼？”
御霄看著她，眸中化開點點細碎的光焰，流露出幾分溫柔的神色，樂寧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以為他又要賣關子吊她胃口，拿手肘撞了一下他，催促道：“快說啊。”
御霄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覺得她像一隻好奇的貓。
“找人。”他說。
“找人？”樂寧眨了眨眼，嘴角揚起，上下打量他，“私事？”
“嗯。”御霄點頭。
樂寧眼珠一轉，狡黠地壞笑著：“找誰啊，飛昇前的情人？”
她說這話時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只是隨口開個玩笑，壓根不覺得“安仕松”會回她。
御霄沒有笑，反而很專心地看著她。
河面上的紅霧在他們的視線間氤氳，御霄在樂寧的眸子裡找到了他蒙著一層紅霧的影子。
“不是情人，”他嚥了下喉嚨，頓時心上一陣攢動，“只是我單方面喜歡她。”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樂寧的笑容反而頓住了。“安仕松”居然會回她這麼私密的問題？
正想著，她在他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很小，卻很清晰。
但他有喜歡的人了。
她忽然意識到她湊得太近了，往後退了幾寸，稍微和御霄拉開了一點距離。
“那你從前……”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很想她？”
“很想。”
“那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御霄的目光仍在她身上。
樂寧有些驚訝，她忽然意識到“安仕松”不是冷漠，也不是不近人情，只是他已經心有所屬，沒有心思再關注別人。
樂寧忽然垂下眸子，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沒了八卦的興趣。
有點悶，有點酸。
御霄見她忽然沉默，低頭問：“怎麼了？”
樂寧雙手托腮撐在腿上，自言自語道：“如果有一天我不見了，會有人一直找我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