悵然若失
真一郎陷入了昏睡,不吃不喝也不動,整隻貓窩在你枕頭上,像個玩具擺件。你擔心得不行,可又沒辦法幫到他,畢竟他又不是寵物可以去寵物醫院看病。
你只能默默陪著他,時不時用沾了水的棉棒給他渡過去一點水分。你甚至還憂心忡忡地伸手測量他的體溫,好訊息是貓不會發燒。
真一郎始終沒醒,他一連睡了九天,沒有一點要醒來的跡象,於是你果斷請了九天假,天天待在家裡陪他,或是給他洗澡梳毛,或是和他說話聊天……
你不再出門,整天蹲在院子裡看小狗撒歡,看它和小黑打鬧。你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有時躺在床上會拉著真一郎的爪子想,現在是幾點了。你開始變得吃飯全靠杯麵、飲料和麵包,這個時候,你忽然想念起了真一郎做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飯菜……
期間,翔陽來了兩三次,他說他是來給你送講義的,你藏在門後緩緩點了點頭,沒讓他看見你蒼白的臉和沒有一絲血色的唇。
他問你時,你只說“別擔心翔陽,我只是需要休息一段時間而已”。
這個時候,你也算是體會到了真一郎的心情,你追著他跑來跑去的場景彷彿就在昨天。
第十天,真一郎醒了,你吸著鼻子緊緊抱住他,眼睛紅了一圈,“你還難受嗎?”
真一郎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你的腦袋,“沒事了,別擔心。你的事情解決了,放心吧,以後你要開開心心、健健康康長大。”
“我關心的是這個嗎?我問的是你!”你情緒失控地朝他喊道,驚得真一郎瞪大了眼,半晌沒說出話來。
很久過後,他才釋然般嘆了口氣,“我好多了,抱歉,讓你擔心了。”
他話鋒一轉,捧著你的臉左看右看,“你是不是瘦了呀?黑眼圈怎麼這麼重?”
你沒說“這不都是因為要照顧你嘛”,你任他在你臉上胡作非為,語氣沒有一絲波瀾,“最近沒睡好而已。”
有些事,他不打算說,你也不打算問。
你轉而詢問:“你要吃點東西嗎?”
真一郎搖了搖頭,“不用,我是系統,跟你們人類的身體機能不一樣。”
他醒來了,話也比之前更多了,偌大的家裡有了人聲,總算沒那麼冷清。
他隻字不提離開後發生的事,又恢復成那副“操心老父親”的模樣,他首先做的事就是把你趕回學校上課,然後逼著你社交,趕你出門呼吸新鮮空氣,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走嘛走嘛,你一個青春靚麗的女高中生天天悶在家裡幹甚麼?正好我也很久沒和你一起出門散步了。”
他抱起小黑,將小白遞給你,然後推著你出門。“啪嗒”一聲,門在身後落了鎖,沒留給你一絲拒絕的餘地。
可剛出門他就變成了貓的樣子,懶洋洋地躺在你懷中,明明說好了一起散步,現在卻變成了你一手抱貓,一手遛狗。
你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最後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
你牽著狗漫無目的走著,不過才走了十幾分鍾,你就停下了,帶著小黑它們在河邊休息。你坐在草地上,撿起小石子往河裡扔。
“噗通……”
“噗通……”
水面上蕩起一圈圈漣漪。
小黑趴在岸邊,喵嗚喵嗚叫個不停,它伸著爪子想去抓河裡的小魚小蝦,尾巴豎得老高。
“你的貓該不會想吃魚蝦吧?”真一郎趴在你肩膀上懶懶伸了個腰,長鬚一下接一下戳著你的臉。
你癢得不行,強忍著不適偏過了頭,“可能是吧。”
隨後,你起身脫下了鞋襪,踏進河裡掬起一捧又一捧水,想抓幾隻魚蝦餵它。河水清澈見底,雖然魚蝦資源豐富,可是你沒有工具,折騰了許久也沒抓住一隻。
真一郎趴在草地上,他外表是貓的樣子,但吐露出來的卻是人的語言。他一邊笑一邊提醒:“這樣怎麼能撈到魚蝦啊?對了,河水冷不冷?”
你白了他一眼,賭氣般道:“不冷!”
你當然知道這種方式的成功機率很低!
你嘆了口氣,心想,要是有隻桶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福神聽到了你的願望,很快願望裡的那隻桶就被送到了你眼前,而且正是小夏帶來的。
她站在橋上朝你招手,提著桶、扛著網飛也似的朝你跑來。
“姐姐你在撈小魚嗎?我來幫你!”
說著,她蓄力一跳,撲通一聲落在你面前,河水濺在你面前,點點滴滴落下來,在你胳膊上帶起一身雞皮疙瘩。
你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小夏,你這副打扮是?”
“我跟朋友們約好一起去抓甲蟲,不過天氣太熱了,所以我們就回來了。”
她又道:“姐姐,我帶了桶,你看,這樣一舀就抓到不少小蝦了。”
她將半桶水遞到你面前,“姐姐,你想要這個是不是?”
你低頭看去,魚蝦在紅色的桶裡游來游去,個頭不算大但數量足夠多。你接過桶放在岸邊,挑挑揀揀,撈出幾條魚和幾隻蝦捧在手心,“小夏,你想不想吃蒸魚和白灼蝦呀?”
聞言,真一郎豎著一隻貓瞳看了過來,你知道他的意思。
他肯定在想,你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你的嘴角上揚了兩個畫素點,一副故弄玄虛的樣子。
“小夏,你想不想呢?”
“嗯?”小夏不解地跑到你面前扒著你的手看了看,“姐姐你要在這裡做飯嗎?”
你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合上了手,“不是,我要給你變個魔術,你閉上眼睛從一數到十,我就能把這些魚蝦煮熟。”
末了,你又補充上一句,“小夏,你信不信啊?”
沒想到,小夏極為捧場地喊道:“信!姐姐,那我可以閉眼了嗎?”
“嗯嗯。”你朝她點了點頭。
“一、二、三……”小夏開始數數了,你將魚蝦遞給躺在一旁看戲的真一郎,抬了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真一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整個人像被雷電劈過一樣,渾身的貓毛都豎了起來。敢情你是在吹牛呢!牛吹出去了,事卻要他去來做!
有超能力就可以被人隨意指使了嗎?!
“七、八……姐姐我快數到十了哦!”小夏的聲音傳入了你和真一郎耳中。
你依舊一臉淡定地盯著真一郎看,臉上的表情堪稱理所應當。他讀懂了,你在說“活該,誰讓你變成貓不走路,說好了一起散步卻自己偷懶”。
真一郎:……
他好氣,但他無法拒絕你的要求,迎著你略帶笑意的目光,他緩緩將爪子放到了你手上。
“十!姐姐時間到了!我可以睜眼了嗎?”小夏激動地問。
“好了,小夏你來看看。”
你將手心攤開,散發著熱氣與香味的河蝦和魚以完美的姿勢躺在碟子裡,色澤豔麗、擺盤精緻,堪稱米其林三星的典範。
小夏“咦”了一聲,指著碟子問:“姐姐,你從哪裡掏出來的碟子?”
不等你回答,她又自顧自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姐姐的魔術!姐姐,你好棒,實在太厲害了!”
“的確很厲害。”你笑著瞥了眼一臉不快的真一郎。
你將碟子遞給小夏,然後挑了塊魚,蹲在岸邊撕成小塊餵給小白和小黑,當然,你也沒忘了身為功臣的真一郎,他撅著嘴背對著你,看上去還在生氣。
你一邊給他順毛一邊把挑好了魚刺的魚肉餵給他,哪怕他不肯張嘴,你硬是扒開他嘴巴塞了進去。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惹得他更加生氣了,整隻貓都快縮成一個圓球了,恨不得離你遠遠的。
你毫不掩飾地笑起來,胸口一上一下起伏。
一旁的小夏也湊了過來,好奇地問:“姐姐,這些都是你的寵物嗎?”
“是啊,小夏你要摸摸它們嗎?”
小夏眼睛亮晶晶的,“姐姐,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堅定地點了點頭。
聞言,小夏小心翼翼伸手去摸了摸小黑和小白的頭,一邊摸一邊感慨,“好軟啊……”
她將剝了殼的蝦肉餵給小白和小黑,見它們叼著蝦肉邊緣一拽,沒碰到她的手心時,小夏又驚奇地發現,你養的寵物真的好聽話。
小夏偷偷瞥了你一眼,見你神色柔和一臉慈愛地給橘貓順毛,她想,她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哥哥……
你們正沉浸在擼貓擼狗的快樂中,小白忽地低低吼了起來,仰著腦袋想往後竄,你和小夏難得抬頭,這才發現橋上走過來兩個人。
而這兩個人還是你的老熟人——牛島若利和那個“仇視”你的白布賢二郎。
兩個人都沒穿白鳥澤校服,也不是一身運動服打扮,這太稀奇了,回想這麼多次以來的偶遇,你幾乎找不出任何一次關於他們穿常服的回憶。
不過今天你就見到了,還是一次性見到兩個人穿常服呢!
從白布賢二郎包裡露出來的書本和資料來看,他們大概是約著一起學習吧。至於是補習前還是補習後,這一點你並不能確定。
正從橋上走過的牛島若利腳步一頓,他停了下來,站在橋上和你打招呼,“下午好。”
“下午好?”你也愣愣回答。
小夏的視線在你和他之間來回移動,她戳了戳你的手臂,小聲問:“姐姐,這個人也是你的朋友嗎?”
“呃……”你猶豫了很久,沒說是或者不是。
在小夏開口前,你確實沒有想過自己和牛島若利的關係,要說是朋友嘛,可你們也才見過幾次面,說過幾句話而已,並沒有深入交流;可要說不是嘛,你們倆又對彼此情況有所瞭解。
你皺著眉想,朋友的話……應該會主動邀請對方確認關係吧?
為了嚴謹起見,你回答:“嗯……我們見過好幾次,還說過一些話……”
“哦……好吧。”小夏淡淡應道,語氣裡的緊張卻始終沒褪去。
你和小夏都認為自己的聲音足夠小了,沒想到還是被人聽到了,沒錯,“偷聽”的人就是牛島若利和白布賢二郎。
牛島若利沉聲道:“白布,你先回去吧,我想在這裡待一會。”
白布賢二郎難得失態,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心情複雜地想:又是這樣,每次遇到你,前輩的目光就開始不受控地跟你繫結。
這一次也不例外,他們明明是一起出來補習的,白布賢二郎還為自己幫得上前輩而感到安心與鎮定,可是你出現了,於是他的目光被迫藏了起來。
他該說“好”的,但白布賢二郎就是開不了口,即使他們已經結束了補習任務……
白布賢二郎看了你一眼,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感受,眼前是自己所敬重的前輩,橋下是見過好幾次面的天童前輩的青梅竹馬。
他回想起每次跟你相遇的情景,不知道從哪一次開始,他所敬重的前輩開始變得令他感到陌生,牛島若利的目光越來越愛停留在你身上,無論有意還是無意。
白布賢二郎認為自己不討厭你,但說實話,他心底已經積聚了一些“怨氣”——那是對你的探究與好奇。
他想知道,你到底有甚麼魔力?
於是他努力擺出一副平淡的樣子,“沒關係,前輩,我今天時間充裕,正好可以待在這裡散散心,你看,那個位置很適合看書。”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草坪。
牛島若利沒多想,只是淡淡回了句“好”。
他們兩人開始往橋下走來,起初你以為他們也要下河撈魚摸蝦,可是並沒有,白布賢二郎緩緩坐在草坡上,從包裡掏出本書來看,而牛島若利則是走到河岸邊,像座俯視著你的高山。
“怎麼了嗎?”你抬頭詢問。
“我很久沒看見你了,想問問你發生了甚麼事?”
局外人豎著耳朵仔細聽,當事人卻還沒反應過來。
你想了想,終於明白他說的是甚麼事了。
“沒事,這幾天我天天待在家裡,所以沒辦法早起遛狗。”
善解人意的牛島若利又問:“那下午呢?晚上也可以。”
嗯?可以甚麼可以?他為甚麼要糾結這個問題?為甚麼要抓著這個問題不放?你腦海裡剛冒出點想法,河水嘩啦啦從你腳邊流過,冰涼的觸感激得你渾身一顫,這一打岔,你瞬間忘了自己想到了甚麼。
你搖了搖頭,尷尬地笑了笑,“牛島君……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可能……我沒有你那樣的毅力呢?”
顧及到自己的臉面,你特意把話說得委婉了一點。
反正意思就是那樣,他會懂的,你頗為自信地想。
牛島若利果然沒有辜負你的期待,他沒深究,轉而問你:“你在這裡幹甚麼?”
你指了指小黑和小白,“遛狗、擼貓、抓魚、摸蝦。”
見他沒回答,你隨口問道:“你要下來試試嗎?”
你發誓,這並非你有意發問,但話題都偏移到這裡了,你也不好視而不見,更何況,以牛島若利的性格來看,他應該不會同意。
可你沒想到,牛島若利居然點頭了!
他說:“好。”
好?好!
你、真一郎、小夏以及不遠處“看書”的白布賢二郎齊刷刷瞪大了眼,錯愕感衝擊著大腦,讓你們忽地變成了白色背景板,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能被帶走。
耳邊傳來嘩啦啦的水聲,牛島若利真的光腳站到了水裡。氣氛變得焦灼,你又感到一陣尷尬,你轉移了視線,正好對上了白布賢二郎震驚的眼睛。
你撓了撓臉頰,遲疑地問:“你……也要來玩嗎?”
同一個人無法震驚你兩次,但兩個人可以。如果說牛島若利同意下水是帶給你的第一次震驚,那麼白布賢二郎的猶豫就是第二次。
他那副樣子不會真要同意?!
不對吧?他為甚麼要同意?他是這種貪玩幼稚的型別嗎?你瞥了眼“貪玩幼稚”的牛島若利,立馬說服了自己——萬事皆有可能。
你急匆匆補充道:“啊對不起,是我沒替你考慮,你是要看書對吧,我不該耽誤你學習。”
白布賢二郎幽幽盯著你,最終還是順著你給的臺階下,“對,我要看書,抱歉了。”
你鬆了口氣,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下了。
小夏很會看氣氛,見你尷尬,立馬拉著你走遠了一點,然後纏著你要和你玩潑水遊戲,眼角餘光瞥見牛島若利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像站在水面上等待捕食機會的白鷺。
小夏吐槽道:“大哥哥好像是來泡腳的。”
你沒忍住笑出來,其實這也是你想說的。
夕陽西下,河水溫度越來越低,你冷得一哆嗦,趕緊拉著小夏跑回岸上。
見狀,牛島若利也跟了上來,可他的表情沒有多大變化,他盯著你發顫的身體問:“要不要穿我的外套?你看上去很冷。”
你忽地變了臉色,連連擺手拒絕,“不用不用!我一點都不冷!真的!”
你的語氣急促,像聽到甚麼恐怖訊息一樣充滿了抗拒。
你立馬拉著小夏告辭離開了,只剩下牛島若利呆呆愣在原地。
白布賢二郎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你落荒而逃的身影,並沒有向敬重的前輩解釋些甚麼。他打算忘了今天的事,不然他會懷疑自己會往奇怪的方向想。
可是,當天晚上,他又聽到了關於你的訊息。
白布賢二郎回家的時候,媽媽正拉著鄰居阿姨聊天,他在玄關換鞋子時敏銳地捕捉到了媽媽話裡的關鍵詞。
那是一個名字,沒錯,是你的名字。
媽媽好奇地問:“真的那麼厲害嗎?”
“當然,我妹妹和她住一個街區呢,也請了她上門教過國文和數學,哎呀,那個小女孩真是不得了,不過才教了兩週而已,我外甥現在能及格了。”鄰居阿姨笑著說:“哎呀,你看看嘛,這個孩子真的很厲害呢,雖然年紀不大,但卻一個人辛苦工作養活全家。你看這個宣傳紙,也是她自己做的呢,我打算明天就請她來當家教。”
媽媽捧場道:“那你可要好好觀察觀察,要是管用的話我也想讓她來我們家當家教。”
白布賢二郎扯了扯嘴角,心想:沒這個必要吧。
當然,不只是他這麼想,鄰居阿姨也有同樣的想法,她調侃道:“賢二郎那麼優秀,就不用請家教了吧。不過我倒是有點好奇,他們兩個誰更厲害……”
後面的話他沒繼續聽下去,因為他覺得很無聊,而且也不認為你們會有一較高下的機會。
他一步一步踏上樓梯,就像一步一步接近既定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