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翌日清晨,躺在床上的香盈眼睫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入目是一片朦朧的天光。
昨日那般“驚天動地”地絞痛,一夜過後,煙消雲散。
昨夜她雖疼得厲害,可趕來之人,她卻記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是六公子,沈筠。
他依舊是白日裡那身月白色的衣裳,隱隱約約還能夠嗅到一些酒氣。
他坐在床塌邊,垂著眸子,好似在監督著那個大夫把脈,可他又皺著眉頭,好似有些不滿……
香盈小腹疼得厲害,扯得腦袋也是一陣一陣地抽疼,實在是分不出心思琢磨他在不滿些甚麼,總之一個討厭的人做甚麼都是討人嫌的。
也不知他是從哪裡請來的大夫,總之定不是府中的府醫,府醫她是見過的,是一個尖嘴猴腮的老頭,總喜歡動手動腳的。昨夜那位,他離得近,是個渾身圓鼓鼓地中年男子。他開了一些藥,一副藥下去,今日她便爽利了許多。
香盈從床上下來,立在床前,好好地伸了個懶腰,就在這時,綠蕪從門外走了進來,手上端著水盤。
“姑娘醒啦。”她將水盤擱在梳洗架上,走上前替香盈更衣。“那位辜大夫可真是神醫,姑娘今日的精神可比昨日好多了。”
香盈看著給自己整理衣襟的綠蕪,眸子動了動,思慮了一會,隨後才道:“……沈筠,為甚麼會給我請大夫過來呀?”其實,她也想知道,他為甚麼願意請,為甚麼還願意過來陪著。
綠蕪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頓,在她的眼裡,她們家姑娘勾搭的物件就是沈筠,而且是勾搭成功的,她自然道:“給姑娘請大夫,那不是應當的麼?”
應當?香盈不解。莫非昨日那個討厭鬼將大房一家都送到莊子上去了?自己當上家主了?
香盈接過綠蕪遞來的帕子,拭了拭臉,遞還給她道:“可你昨日一直在我身邊,他是如何得知的?”
綠蕪:“昨日正要去請大夫的時候,就碰上了白朮,他說他去請人的。”
香盈恍然,下意識道:“原來是白朮將那個討厭鬼請來的啊。”
綠蕪眨了眨眼,心裡只覺得,姑娘嘴裡的這聲討厭鬼,與府裡那些成了家的小媳婦,喊自己相公做死鬼的沒甚麼區別。
“姑娘……”綠蕪道:“昨夜若是府裡的王大夫來,您今日,怕還是會躺在床上冒冷汗呢。”
香盈瞥了她一眼,嘟囔道:“這個我當然知道啦。”府醫不光手腳不乾淨,醫術也是馬虎。
香盈有些時候也是想不明白,沈家家大業大,怎麼會請個只有半桶水的大夫回來?
“昨日那個時候,其實奴婢也是心慌極了,若不是突然碰上白朮,奴婢……奴婢也不知能不能請來大夫……”
香盈望著突然垂下腦袋的綠蕪,心裡明白,她這樣的身份,昨日……怕是連個大夫也請不進門。
“明日。”香盈道:“明日我下廚做兩個菜,還要勞煩綠蕪姑娘,去請白管事一趟。”
綠蕪連連擺手:“萬萬不可的!白朮他只是一個外院的管事,怎麼能夠來姑娘的房裡。”
若是被有心人亂傳,他們家姑娘的聲譽就毀了。
香盈今日身體大好,連眉梢都泛著輕快,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她盯著綠蕪看了一會,忽然靠近道:“
綠蕪。”
“怎、怎麼了姑娘?”綠蕪抬眸看向姑娘,說出口的聲音有些飄忽。
“白管事能來我的房裡找你,難道……我就不能請他吃一頓飯了?”
“不是、不是的姑娘。”綠蕪知道姑娘又在調戲人,可她還是禁不住紅了臉頰,“白朮他,他來找我是有事情的。不是來找奴婢玩的。”
“可我也不是找他來玩的呀。”香盈決定繼續逗她。汴城裡民風開放,不過是請個外院管事用飯罷了,即便是喚個興趣相投的男子一同把酒暢飲,外面也不過是會說兩人無趣,應多喚幾人飲酒才是。
香盈見她抿著唇,一副為難的模樣,不得不輕嘆了一口氣,解釋道:“綠蕪,我來沈家六年了。府裡的人對我如何,我的心裡是明白的。你的顧慮,我也是清楚的。”
窗外的鳥雀停在枝頭,嘰嘰喳喳。淺淺的薄光穿入窗欞,拉扯著塵埃旖旎。
香盈的目光投向門外的光亮,思緒飄得有些遠了,她笑了笑,又看向綠蕪:“小的時候,爹爹教我,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她的聲音慢慢沉了一些下去,眸子裡面閃過一絲痛色。“我的叔叔嬸嬸與我尚且有血緣關係,可他們,卻視我為魚肉,想要將我任意宰割。”她認真道:“我就是……想謝謝白朮。”
綠蕪險少見著姑娘這般,心都軟了半截,不過她轉念一想,又道:“那、那我晚些再去請六公子過來?”
香盈驚訝到表情都變了:“你、你請他作甚?”
綠蕪下意識地道:“白朮只不過是個傳話的,可將辜太醫請過來的,是六公子呀。”
香盈一時語塞。
是啊……
可真要將那個討厭鬼請過來,他們這飯還怎麼吃?
她看著綠蕪一臉認真的模樣,心想綠蕪說的也對,畢竟是他費事將大夫請來的,就讓他一個人單獨一桌,他們三人,另坐一桌便是。
可這樣……算不算排擠人啊……?
綠蕪見香盈不說話,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他們倆人的關係,抿著唇笑道:“姑娘其實是想單獨請六公子吧。”
她就是喜歡單獨與白朮呆在一塊,尤其是被他抱在懷裡,見他一臉沉醉的模樣喚自己心肝的時候更甚。
香盈見綠蕪滿臉寫著她懂的神情,心裡直納悶,她這模樣。倒像是自己方才調戲她那時的神態。
不過……綠蕪說的也對,單獨給他做些糕點送去罷,她做的糕點,滋味也是不錯的。
至於請過來一同用飯,香盈腦子裡面突然浮現起那張咄咄逼人,又冷若冰霜的那雙深邃眼眸,如今正是穿薄紗的時節,她都竟忍不住生生打了個寒顫。
……
今日晚膳還未擺上飯桌,沈筠便踏著暮色回了府裡。平日裡沒空,他幾乎是宿在刑部。即便是回了府,也都是月兒搖掛枝頭,眼皮掉到地下的廚子都還在擔心會不會突然喚自己起來掄鍋鏟。
不過,沈筠不喜麻煩,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刑部隨便用些。回了府裡也是擺擺手讓他們自行下去歇息。
沈筠一回院子,便讓人去喚白朮。白朮對於來人並不意外。可等真正站到沈筠面前,這一向穩重的白朮,也是第一次犯了怵。
沈筠端坐上首,翻看著面前的卷宗,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白朮站在下首,垂手而立,面色依舊如常沉穩,只是掌心卻微微沁出了一層薄汗。
空氣在無聲地流動,屋子裡面安靜得能夠聽到屋外的風聲。
過了許久,沈筠又翻了一頁,終於開口:
“昨夜,為何來尋我?”
白朮知道這一問躲不過,是以早就想好了說辭:“回六少爺,昨夜香盈姑娘難受的厲害,府醫手腳慢,又需要層層通傳,恐耽誤了病情。小的斗膽,想著六少爺在府內,或許……能快些。”
沈筠翻卷宗的手微頓了頓。
他依舊沒有抬頭,說出來的話也是一如往常般冷淡:“層層通傳確實需要時間。”他頓了頓,抬起頭,面容一半隱在黑暗裡,一雙眸子晦澀難懂:
“可你又怎麼知道……我一定會管呢?”
白朮垂著眼,並不打算辯解,他知道,他一個外院的管事,逾越過層層規矩,直接去敲了六少爺的門,捅破天去,無論如何都是僭越。
可他沒有退後半步。
“小的與綠蕪相好。”他抬起頭,迎上沈筠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沉穩道:“昨日綠蕪急得哭了,小的……心疼她。”
這是真話,沒有半點虛假。
沈筠聽了沒有出聲,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所以,你是為了你的相好,才來尋我?”
白朮躬身:“是。”
沈筠又沒有接話。
屋子裡面又靜了下來,白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不清楚香盈姑娘與六少爺到底到了哪一步,也摸不準六少爺對香盈姑娘到底是何想法?方才那樣的說辭,他也不知道會不會將上首那位惹惱。
所以,他只能賭。
賭六少爺對香盈姑娘的那份情。
沈筠放下卷宗,靠上椅背,瞥了他一眼,隨口道:“她如何了?”
這話隨意的很,像是問他今天晚上吃甚麼似的。
白朮心頭一鬆,他知道,今天這關,算是過了。
“回六少爺,香盈姑娘今日已大好。”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道:“姑娘還說,要親自下廚,請小的過去用飯,說是要謝謝小的昨夜幫請大夫。”
沈筠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頭。
親自下廚?
請白朮???
“謝你?”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昨夜請大夫的是我,去抓藥的是我,站在院子裡面等的也是我,她倒是挺會謝人的。”
白朮垂著眼,沒敢接話,可他聽著六少爺這話,怎麼覺得,
有點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