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沈府宴客,分為男席與女席,男女各坐一桌。秋逢此時正授了大夫人的意思,候在那幾位同是蜀地人士官員的一旁倒酒聊天。隨著吉時來到,宅子門口的鞭炮齊鳴,僕人們流水而入,捧著廚子精心點綴的佳餚次第上桌。
沈西海扶著沈老夫人上了首座,老夫人今日穿著一身五福捧壽的紅褙子,頭髮梳的一絲不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一旁的大夫人也是穿的一身嶄新的衣裙,髮間簪的一支赤金打造的鳳釵明晃晃的惹人眼。她望著滿院子的貴人,神情有些緊繃,貴客太多,稍有不慎便會敗壞她在汴城裡頭的聲譽。
“皇后娘娘遣人送來賀禮。”
門衛突然傳來一聲唱,讓整個正廳都靜了一瞬,緊接著,如潮水般起伏的議論聲響起。天下最尊貴的那位女人親自遣人來送禮,可見,沈府這副體面,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沈西海幾乎是跑著迎出去的,臉上堆積的笑容將眼睛都擠的看不見縫,大夫人則是飛快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周清讓,唇角無聲勾起,瞧她裝的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連中宮皇后都要來他們大房送禮,還不是為了她來討好他們。
壽宴的排場設在正廳的院子裡面,二十桌席面依次排開,桌上鋪著嶄新的紅綢,連餐具都是銀做的,遠處搭了戲臺,汴城裡頭最有名的戲班子正在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麻姑獻壽》,沈老夫人聽著戲曲,又看著滿是來為她做壽的人,滿意地拉過一旁大夫人的手,慈愛道:“珠玉啊,操持我這壽宴,辛苦了啊。”
大夫人沒有落座,侍立在一旁,一副恭順模樣道:“母親壽誕是大事,我們做兒媳的,孝順才是正事,只要是為母親做事,便是流的汗水滴進嘴裡都是甜的。”
沈老夫人聽著這話,若不是在座還有別人,她真想好好的翻上一個白眼。
“哎呦,老夫人啊,您這兒媳婦可是個能幹的啊,看的我們啊,可真真是羨慕極了。”
“是啊是啊,我們只有眼饞的份咯。”其他幾位官眷家屬紛紛符合。
沈老夫人鬆開大夫人的手,轉向一旁幾位官員的家屬,道:“我這兒媳婦啊,最是不讓人省心,放著清閒的日子不過,非要親手操持我這老骨頭的壽宴。”她作勢瞪了大夫人一眼,道:“你若累出個好歹來啊,我那兒子可要不依了。”
在座眾人聽了這話,也只覺得這老夫人是在關心大夫人,不過此時卻有人發問:“老夫人不是有兩個兒媳嗎?鎮國將軍的夫人,皇后娘娘的親妹妹,那不是老夫人的二媳婦嗎?按理說這樣的大事,她也是要搭把手的啊。”這人四處看了看,沒見到人,又轉向老夫人和大夫人道:“怎麼不見您那二媳婦呢?”
一旁的人趕忙附和道:“是啊,是啊,聽聞這沈二夫人與沈將軍伉儷情深,當初為了沈將軍撇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獨自一人隨夫戍邊,這樣的奇女子,我等還真是想見識見識。”
沈老夫人下意識地將手裡的帕子攥緊,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只一瞬間她便又展露出慈愛的笑顏,和藹道:“我那二兒媳婦啊,生性靦腆,不善應酬。在邊疆呆久了,汴城裡頭的規矩人情,哪裡是她能夠應付得來的,今日這樣大的場合,讓她只管安安穩穩坐著吃席便好,免得作出蠢事,讓人笑話了去,反倒丟了臉面。”
說完,她便目光慈愛地看向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在有珠玉這個孩子裡裡外外的操持,我這把老骨頭才能清清靜靜地過個壽,說來也是我們老沈家有福氣,娶了珠玉這麼好的兒媳婦。”
在座的幾位夫人聽了這話心中都不免得有些鄙夷,只是礙著面子沒有反駁,只互相眼神對視一眼,默默在心裡翻了幾個白眼。
大夫人反手握著沈老夫人的手,作勢拭了拭眼角的淚,道:“母親如此看重兒媳,兒媳真是慚愧到無地自容。”她鬆開沈老夫人的手,閉上雙眼,仰頭雙手合十,虔誠道:“只願上天神靈佑護母親福如滄海無窮極,壽比靈椿過八千。”
周清讓與柳明珠坐在遠處,可大夫人這位佯裝虔誠信女的祝禱,卻清晰地越過人群,傳入耳中。
柳明珠嘴角抽搐,一臉狐疑問向一旁的周清讓:“你家這位大嫂,一直便是這樣?”
周清讓與她接觸不多,搖搖頭道:“我與她相交甚少,只知道她慣是一個喜歡捧高踩低之人。”
上回在福壽堂,也就是他們聯合起來要為沈長流納妾那回,她已經足夠了解這人不是個好相處的妯娌。
“惺惺作態,求願該去的是廟裡,在這假模假樣的拜一拜,不就是在想在眾人面前唱一出孝順的戲碼。”柳明珠看著那一桌談笑自若,一雙眸子裡面只剩下冷漠:“她這樣做,就是想把你踩進泥裡,好讓眾人有個比較。一個是久未回汴城身份尊貴的二兒媳婦,一位是久居汴城經營布莊的大兒媳婦。”柳明珠轉頭看向周清讓,憂心道:“你且看看,今日壽宴結束以後,汴城裡頭啊,定會傳出她的好名聲,你呢?”柳明珠可惜的搖搖頭:“就要揹負個壞名聲咯。”
周清讓默默聽著,沒有做聲,她看著滿院子的賓客,不禁懷念起在邊疆的那二十年。
壽宴開始。
沈筠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角落自斟自飲,面前是幾碟子菜,每一樣只動了一口。四周的官員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說話,目光卻不時飄向他,沒有一個敢上前搭話,畢竟沈筠那張能毒死人的嘴,是出了名的,大喜的日子任誰也不想找不痛快。
沈昭被幾個年輕的武官拉著一起飲酒,灌了幾杯下去,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他掙脫出來,提著酒壺搖搖晃晃地走到沈筠面前,一屁股坐下,挨著沈筠:“大哥,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那邊幾個一直在看著你,你怎麼也不過去打個招呼?”
沈筠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說甚麼?”
說他們偷窺自己喝酒,要將他們的眼睛挖掉?
沈昭撓撓頭,昏脹的腦袋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嘿嘿笑了兩聲,就著沈筠的酒杯斟滿酒,仰頭喝起酒來。
沈筠沒有吭聲,只微微皺眉,那酒杯,他已經不想要了。他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某一處,那裡,康行簡正襟危坐,目光卻直直盯著一旁伺候他的故曉。
故曉垂著腦袋,用腦袋抵著他的目光,就是不看他,一個眼神也不給他。
明明說好了,親一口便好。親一口便乖乖的跟著她去找人,結果呢?他非把她抵在牆壁上狠狠的啃了許久,若不是忽然來人,她非被他的嘴給咬死不可。
平日裡,康行簡定會第一時間去尋沈筠,可今日,沈筠已經被他拋至九霄雲外,眼前最是要緊的,便是不肯理他的故曉。
他不理解?
明明她也是很享受的,怎麼翻臉就不理人了?
“大哥?”沈昭見沈筠望著前方一動不動,推了推他,“你看甚麼呢?”
沈昭的聲音將沈筠拉了回來,淡淡瞥了他一眼,想執起桌上酒杯,剛想伸手,又收了回去:“沒看甚麼。”
日頭西斜,壽宴漸進尾聲。
賓客們陸續告辭,沈西海與大夫人二人立在門前送客,儘管臉上的笑容已然僵硬,大夫人卻還是維持著最後的體面,目光掃過漸漸空蕩的院子,心裡飛快的盤算著今日收的賀禮。
就憑皇后娘娘那一件賀禮,便能夠置辦下一套不錯的宅子,待慧景回來,她定要那老太太將這賀禮給吐出來。
戲班子早已經散場,原本熱鬧的院子裡面也只餘留下幾個丫鬟僕人在收拾殘席,老夫人在賓客們離開之前便已經提前離席,只說著是自己體力不濟,其實是想要回福壽堂看看皇后娘娘送來的究竟是甚麼賀禮。
柳明珠也帶著康行簡和故曉離開,周清讓回到院子裡面,沈長流才搖搖晃晃的從拱門處出現。他一見著周清讓,便大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帶著笑道:“被幾個部下拉著一起喝了些酒,走不開。”他低頭看她,目光繾綣柔軟:“累不累?”
周清讓搖搖頭,沒有答話,輕輕反握住他帶著老繭的手,靠在他寬厚的肩頭,與他一起,看著暮色一點,一點的將偌大的宅院吞噬。
········
綠蕪回到姑娘的屋子,發現姑娘居然還躺在床上,心中一緊,姑娘這幾天月事,疼的比往日厲害的很,提著點心就幾步跑到床前,姑娘埋著腦袋在枕頭裡不做聲,綠蕪又只能輕輕將姑娘的腦袋翻過來,髮絲黏糊糊貼在額上,原本紅潤的一張小臉已經變得蒼白,連嘴唇都發了灰
綠蕪上手摸了摸額頭,倒也只是溫熱。
“·····綠蕪。”
香盈後背汗溼一片,脖頸也泛著大片瑩瑩水光,她忍著鑽腹的痛,掐著掌心,說出口的話,彷彿是窗外搖搖欲墜的枯葉。
綠蕪難受極了:“姑娘……我、我馬上去請大夫。你且先忍一忍……”
話還沒有說完,綠蕪便急衝衝地出了院子,正好碰上前來尋她的白朮。
白朮見她一臉焦急,忙問:“綠蕪,出甚麼事了。”
“姑娘。”綠蕪帶著哭腔,“姑娘難受的緊,我要去尋大夫,去尋大夫。”
白朮輕輕安撫著:“別急,你先回去好好顧著你家姑娘,我去尋大夫來。”
綠蕪已經急出了淚:“……謝謝你,白朮。”
白朮見不得綠蕪的淚,他抬手輕輕拭去,柔聲撫慰道:“你我的關係,還用謝謝這些話嗎?先回去吧。”
白朮看著綠蕪回了房,本想朝著府醫的去處去,夜晚的冷風掠過,他在原地頓了頓,卻轉了方向,抬步朝著另一處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