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沈筠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甚麼,眉頭輕皺,重新拾起卷宗,語氣淡的沒有一絲溫度:“她若真是要謝,該謝誰,她自己心裡清楚。”
沈筠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白朮卻聽得分明。
他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了蜷,猶豫了一瞬,終是恭敬躬身開口:“六少爺,小的斗膽,有一事相求。”
沈筠看著卷宗,沒有抬頭:“說。”
白朮看著上首的那個男人,呼吸無意識地放輕:“小的想······到六少爺身邊當差。”
這話一出,屋子裡面又是一陣寂靜。
沈筠放下卷宗,目光落向站在下首的那個男人,眼神依舊平淡,只是卻多了幾分審視。
“好好的管事不做,反倒想要來我的身邊做小廝?”他帶著玩味道:“怎麼?大房虧待你了?”
白朮搖頭:“大房不曾虧待小的,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用詞。
“只是小的,想走的更遠一些。
沈府真正能掌權,能撐得起前程的,從來都是二房。
沈筠看著下方垂首躬身的白朮,屋子裡面燈火搖曳,白朮卻感覺那道目光好似要將他從裡到外的看個精光。
“想走的更遠一些?”
沈筠低聲重複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這個人說話,倒是挺直接的。”
人人都想要往上爬,卻很少有人能夠像他這般,將野心掏出來擺得這樣明白。
“你想留便留。”
白朮一聽,猛地抬頭,躬下去的脊背都挺直了一些,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他迅速壓下感激,重重躬身:“謝六少爺!”
沈筠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自顧自的又將桌上的卷宗拿起,繼續看了起來。
白朮卻像是習以為常一般,恭敬道:“那小的便先行告退。”
說完,白朮便後退門外,直到門扉輕合,他仰頭看向墨色中的一輪明月,懸在心裡的那方巨石,才終於是真正的落了地。
沈筠合上卷宗,目光落向白朮方才所站之處,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沉暗。
·······
過了一日,香盈才從綠蕪的口中知道,白朮居然去了沈筠的院子,從外院管事,轉做了沈筠身邊的小廝。
這件事情,不亞於她知道大夫人與人私通一般驚訝。
香盈束著臂繩,露出兩節玉白的小臂,低著頭認真的做著要送去給沈筠的糕點。
揉麵,捏形,入籠蒸制。動作行雲流水,倒像是在廚房做慣了的人一般。
綠蕪站在一旁,顯得有些無措,因為她只會燒火切菜,廚藝並不精通,做出來的飯菜也僅僅是能夠飽腹而已。她家姑娘卻是不同,飯菜做的好吃,糕點也是格外精緻。
“姑娘?”
香盈看了看鍋子裡面的水,覺得火候正好合適,隨後才轉頭看向綠蕪,輕聲問:“怎麼啦?”
綠蕪有些不好意思,扭捏著道:“我可以嘗一小塊嗎?”
香盈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笑道:“你多嘗幾塊都可以。”
綠蕪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是給六公子的。”
昨天晚上白朮就說了,六公子是個醋罈子,若是被他知曉姑娘單獨做與他的糕點,被她吃了,還不知道背後會怎麼為難白朮呢。
唉。
香盈見綠蕪苦著一張臉,輕聲問道:“怎麼啦綠蕪,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白朮見了可要心痛死了喲。”
綠蕪的臉“唰”地紅透了,嗔了香盈一眼,羞臊得直跺腳道:“唉呀姑娘,您亂說甚麼呢?我哪有?我只是,只是……”
只是腦子裡面一片漿糊,攪和地她弄不清楚白朮為甚麼會放著外院的管事不做,偏要去做六公子身邊的小廝。
香盈看得出來她在想些甚麼,只是人各有志,即便是形影不離的夫妻,到了晚上,也是同床異夢。
“綠蕪。”香盈並不大會安慰人,她看著跟了自己許久的小丫鬟,輕聲細語道:“白朮心思沉穩,並不是一個莽撞的人,他既然敢這麼做,就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綠蕪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嘟囔著:“我就是……就是有些放心不下。”忽然,她靈光一閃,抬起眼望著香盈的眼睛,認真道:“姑娘,您說,會不會是六公子看上了白朮的能力,白朮不願,便威逼利誘,強行讓白朮去了他院子裡面。”
香盈掩唇失笑:“早就讓你少看些話本子,你說的這些,多是豪門公子看上府裡的美貌丫鬟,那美貌丫鬟不從,便強取豪奪。”
“可白朮生的也英俊不凡啊。”
“那綠蕪你可要小心了哦。”香盈壞笑道:“六公子如今這樣的年紀,房裡連個通房也沒有,恐怕……還真是有斷袖之癖。”
“啊……”綠蕪愣在原地,嘴巴張大到可以塞進去一個雞蛋。
香盈見她這副窘迫模樣,心裡頭只覺得好笑,卻也不再逗她,只是眼神裡面依舊殘存著幾絲戲謔:“好啦,六公子若真有龍陽之好,那我們在這裡想破頭也是沒用的呀!”
綠蕪聽著這話,心裡更是慌得恨不得現在就去六公子的院子裡將白朮給拽回來。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眼看著綠蕪的眼淚就要決堤,香盈哪裡還敢再逗,心頭一軟,伸手攬過她的肩,掏出一方素色的帕子,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珠。她動作溫柔,那幾絲殘存的戲謔早就被眼淚嚇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無奈又只得寵溺地笑:
“傻丫頭,我是逗你的。”
香盈輕點了點她額頭,聲音放地柔柔軟軟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哄:“六公子雖然脾氣不好,可品性在汴城裡頭卻是出了名的正直,肯定不會做出那種強迫人的事,我就是看你愁眉苦臉的,想要逗你鬆快鬆快。”
綠蕪眨了眨含淚的眼睛,眼神還有些懵懂。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香盈替她擦乾淨臉頰的淚,認真道:“白朮是個有主意的人,他肯去,必是自己願意的。”
綠蕪看著姑娘的眼睛,情緒慢慢地緩了過來,彼時腦子裡面浮現的,是白朮昨夜說的那句:“相信我。”
她吸了吸鼻子,笑著對香盈道:“我知道了姑娘,我相信他。”
香盈見她終於破涕為笑,眼底也漾開了軟和的笑意。
“表姐,你在做甚麼吃的呀?”
門口忽然冒出一個小腦袋,一雙大眼睛眨了眨,目光卻越過香盈,痴痴地黏在她身後的蒸籠上,他嚥了口唾沫,肉乎乎地小手扶著門框,短短地小腿艱難地邁過門檻。
香盈看著他圓滾滾的身軀,只忍不住想要咧著牙嘲笑。
小明好不容易跨過了門檻,仰頭卻只能看見笑得合不攏嘴的香盈,肉乎乎的小拳頭像雨點一樣擊在香盈的小腿上。末了還氣鼓鼓地瞪著香盈,委屈地控訴道:“我們小人這麼小,你不幫忙就算啦,你還笑我!”
香盈揉了揉被他捶痛的小腿,看著他日益肥碩的身軀,皺眉道:“你不是經常說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嗎?大丈夫還需要人幫忙嗎?”
“我是小丈夫,不是大丈夫!”
“我看你啊。”香盈叉著細腰,毫不掩飾對他體格的嫌棄,“是個肥夫。”
如今這才幾歲便胖的這般離譜,虧得姨母居然也不控制控制他的飲食,任他吃喝,若是這般吃下去,來日非得變成一個大湯圓不可。
綠蕪站在一旁不敢多說甚麼,只是聽著“肥夫”這話也是忍不住抿唇偷笑了起來。
小明仰頭看了看香盈,又轉頭望向綠蕪,他喪著一張小臉,彷彿表姐再多說一個字就要忍不住哭出來,“綠蕪姐姐,我真的肥嗎?”
綠蕪低頭看他,笑道:“小八少爺還小呢,等以後抽條了,自然就瘦了。”
“你少寬慰他。”香盈瞥了她一眼,又轉回身去,將已經溢位水汽的蒸籠蓋子揭開,白濛濛地熱氣撲來,鬢角碎髮都被濡溼了一片,等到朦朧緩緩散去,香盈看清楚籠內,那一個個晶瑩剔透,紋路精美的玫瑰冷香糕就成了。
“好香啊……”
小明如今連香盈的一半身長也無,他搬來一個凳子,踩上去也是堪堪只得見著蒸籠的邊緣,他轉頭看向一旁的綠蕪,奶聲求救道“綠蕪姐姐,抱抱我,我看不見。”
綠蕪正要伸手,香盈卻轉回身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這麼瘦還要抱他?小心被他壓扁。”
小明皺著短眉,即使是踩在凳子上,也還是沒有香盈高,“表姐你欺負人。”
“你這個體格還要綠蕪姐姐抱你,你才是欺負人。”香盈直接回道。
小明從未被人說過肥,可表姐雖然脾氣不好,時常都會罵人,可他知道表姐是刀子嘴豆腐心。
想到這些,他有些氣餒地嘟囔著:“可是……可是爹爹和大娘親都說,吃的越多越有福氣啊。”
“我看你是傻氣。”香盈勾了勾他的小鼻尖,用力將他從凳子上抱了下來,旋即又從蒸籠裡面拿了一塊玫瑰冷香糕遞過去:
“來,幫表姐嚐嚐味道,看甜不甜?”
小明捧著還冒著熱氣的香糕,含著委屈的大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才不管甚麼品不品的,表姐做出來的東西都是好吃的。
香盈見他囫圇吃下,連嚼都沒怎麼嚼,眉頭輕輕皺起:“姨母最近沒給你飯吃嘛?你吃的這般急,小心咽死你。”
小明攤開手,仰著小腦袋道:“表姐我還要。”
香盈“啪”的一下將他的肉手拍開,“沒有。”
“還有一蒸籠呢,怎麼會沒有,你不能仗著你是大人,就騙小人。”
表姐做的東西好吃,但是表姐卻懶得很,只呆在她那個小小的院子裡面不知道做些甚麼?所以只要表姐過來孃親這邊做吃的,他是一定是要吃的。
香盈低頭瞥了他一眼,見他梗著脖子非要,心中無奈,只得又拿出一塊遞過去:
“喏,這塊吃慢些。”
小明得了便宜,自然不敢賣乖,聽著表姐的話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表姐做的東西真好吃。”
香盈笑了笑,眼前卻浮現起那個討厭鬼的身影,那個討人嫌的沈筠,也會喜歡吃這種糕點嗎?
香盈趕忙搖搖頭,管他喜不喜歡呢,若不是他幫忙請大夫過來,她才不想費這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