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不會用智慧手機
小活動室在走廊盡頭，比大廳小很多，大概只有十幾平米，窗戶很大，光線從南面的窗戶傾瀉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而明亮。活動室裡只有一張長方形的桌子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沓資料和幾支筆。
餘笙走進去的時候，柯斯朗已經領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坐了進來。
張爺爺和王奶奶一樣是七十多歲，瘦削的身材，背微微有些駝，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眼鏡腿用白色的膠布纏了好幾圈，鏡片擦得很乾淨，在光線下反射出淡淡的光。
柯斯朗搬了一把椅子，擺在張爺爺和餘笙之間，位置稍稍偏了一點，他是想讓自己處在一個輔助的角色，而不是主導者。他給張爺爺和餘笙兩人做了介紹，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因為張爺爺的聽力確實不太好。
柯斯朗對著張爺爺的耳朵，說:“張爺爺，這是餘笙，今天她來教您用智慧手機，我就在旁邊，若是有甚麼需要的隨時叫我。”
張爺爺看了看餘笙，眯著眼睛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但不全的假牙：“好孩子，麻煩你了啊。”
餘笙搖了搖頭，表示不麻煩，她看到張爺爺手裡拿著一個螢幕已經碎了兩道裂紋的智慧手機，手機殼是很老氣的棕色翻蓋式，邊角都磨得表面那層皮都掉了。
餘笙鼓起勇氣，將智慧手機有些甚麼基礎功能都想一想，把椅子往張爺爺那邊稍微挪了近一點點，近到能讓張爺爺聽到她的話，又不至於讓她自己覺得狹隘而感到不適。
柯斯朗把她的小小改變看進眼裡，露出了笑容，可她看不到，她專注在張爺爺的智慧手機上。
“張爺爺，您這個手機，平時用得還順嗎？”餘笙問。她的聲音不算大，還好活動室空間很空，小小的聲音可以放大幾倍，加上她說得很慢，每一字都說得很清晰，張爺爺能聽清她說的話。
“順？順甚麼呀！”張爺爺無奈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些委屈，也有些不滿，“我兒子給我買這個手機的時候說，‘爸，這個可好用啦，你看說明書來用，你肯定學得會’。可他都買回來三年了，我就會打個電話，有時候電話不知道為甚麼，就是打不出去，不知道按到哪裡去了，有時候電話還不響了，誰打來，我都聽不到。我孫子也有教過我，講了一遍又一遍，我就是記不住。”
張爺爺說著說著，把手機推到了餘笙面前，那動作像是在說：“你看，就是它，它就是罪魁禍首。”
餘笙拿起張爺爺的手機，觀察了下手機，發現這部手機的作業系統還是好幾年前的版本，圖示排列得密密麻麻，螢幕上的字型被調到了最大，顯得特別擁擠。她看了一眼張爺爺，注意到他的手指有些僵硬，關節處微微變形，大概是年輕時做力氣活落下的職業病。
“張爺爺，您的手機平時都是用來做甚麼？或者說，你想用你的手機幹甚麼？”餘笙想起自己以前工作的時候，得先問甲方的要求，再進下一步流程。
“打電話，”張爺爺說，“能打電話就行了。別的我也不想學，太複雜了。”
餘笙點了點頭，把張爺爺的手機螢幕點亮，指給張爺爺看：“張爺爺，您看，這個是電話的圖示，您只要點這個，就會出來通話頁面，最下面的中間有個聯絡人這三字，我們點開它，就能看到你儲存的聯絡人，選擇你想通話的人，再點一下號碼就能等待對方接電話。然後呢，如果你之前就有打過電話的話，在通話記錄裡尋找，找到你想通電話的人，直接點一下就能等待對方接通電話。張爺爺，我把我手機號碼新增到聯絡人裡，你試試，打一次電話。”
張爺爺按照餘笙的說法，點了下她的名字，再按下她的號碼，打通了餘笙的手機號碼。
餘笙再接著讓張爺爺在通話記錄裡，點了下她的，一下子打通了。
“張爺爺，你現在懂了如何打通電話號碼了嗎？”餘笙問。
“會是會，但是有時候打著打著，電話號碼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餘笙看了看手機，想了想，張爺爺說的電話號碼不知道哪裡去，應該是他的通話記錄刪除了，他就不懂在聯絡人那裡尋找，或許現在也不太懂。
“這樣吧，張爺爺，我把你家人的電話都儲存在‘一鍵拔號’那，以後你想打電話給他們的話，直接長按數字鍵，以你心中所想的家人順序排列一到九，以後你就不用找了。”
“好，好。”
餘笙按照張爺爺說的順序，一個個儲存，讓張爺爺試一下，張爺爺長按下最後一鍵，是他的老兄弟，兩人寒暄了幾句就掛了。
“張爺爺，打電話這方面，還有甚麼地方不懂嗎？”
“沒了，沒了，不過聲音小，怎麼辦啊？”
“張爺爺，你看，就這個鍵，如果聲音小，一直按它就能變大，這樣吧，我把這個鍵塗成紅色，這樣你以後就記得按這個鍵了。”
餘笙瞧見桌上有隻紅色油筆，她得到張爺爺的允許她塗色，她才把音量加大的鍵塗成紅。
餘笙再看了看張爺爺的手機，做了一個決定。
她沒有直接教張爺爺怎樣做，沒有告訴他怎樣從主螢幕向上滑動會進入負一屏，也沒有告訴他如何長按圖示可以刪除應用，這些對張爺爺來說太複雜了。
她只是把張爺爺手機桌面上所有對於張爺爺來說沒甚麼作用但有必都拖進了一個文件夾，然後把那個文件夾藏到了第二頁的角落裡，這樣第一頁桌面上就只剩下四個圖示：電話，簡訊，相機和微信，最後就是鎖定桌面佈局，這樣的話，張爺爺就不會有誤操作，讓其他軟體冒出來。
她把手機遞到張爺爺面前，指著那四個圖示：“張爺爺，您以後開啟手機，就只看到這四個。您要打電話，就點這個綠色的，中間圖示是電話筒那個，下面寫著電話的。您要發簡訊，就點這個，圖示是有三個點，下面寫著簡訊。微信是這個上下兩個點，相機是相機模樣那個，其他的您暫時就不用管了，不會影響到您。”
張爺爺接過手機，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驚喜：“誒？真的沒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都沒了？”
“嗯，我都幫你藏起來了。”
“都藏哪兒了？”
“藏在一個您找不到的地方，”餘笙說，猶豫了一下，補了一句，“但是您也不需要找到它們，如果你孫兒過來玩的話，他會找到的。”
餘笙看出來好多軟體都是小孩子玩的，所以她不會擅自刪除，另外放在名為遊戲的文件夾裡，這樣，張爺爺的孫兒回來，要玩手機，自然很快就找到。
張爺爺笑了起來，笑聲很大，在安靜的小活動室裡迴盪了幾下。柯斯朗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聽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但他沒有說話，沒有打斷，甚至連姿勢都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安靜地聽著。
“那我看照片呢？”張爺爺又問了，“我孫子給我拍了好多照片，我有時候想看，但我找不著。上次我找了一下午都沒找著，急死了。”
餘笙幫張爺爺把相簿的快捷方式也移到了第一頁。她注意到張爺爺的照片存在好幾個不同的地方，有的在相機相簿裡，有的在微信相簿裡，有的在下載相簿裡，有個在其他相簿，有的在文件管理器裡。張爺爺需要一個文件夾，把他孫兒的照片都放在裡面，其他的風景照片和美食照片放在另外的位置。
餘笙花了大概十五分鐘，把張爺爺所有分散在各個角落的孫兒的照片和其他親人照片都整理到了一個文件夾裡，文件夾的名字她打成了“孫子拍的照片”。張爺爺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都坐直了，手指顫巍巍地點開了那個文件夾，一張一張地翻過去。
每一張照片他都要看好幾秒，有些甚至看了更久。他翻到一張小孩子的照片時停住了，那是一張很普通的照片，一個小男孩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背景是一個公園。
“這是我孫子，今年八歲了，”張爺爺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不一樣，像是有東西堵在了喉嚨裡，“他上次來還是過年的時候，現在都六月了。”
餘笙看見張爺爺有些傷心，想說“那很快就會再見的”，她忍住了，因為她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她不確定張爺爺的兒子和兒媳婦甚麼時候會再帶孫子來看他，她甚麼都不知道，所以她不能替張爺爺的親人承諾些甚麼，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對於老人家來說，這樣的安慰話也是一種傷害。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等張爺爺翻完了那些照片，才把手機輕輕推回到張爺爺手邊。
“您以後想看照片，就點這個文件夾，”餘笙說，“新的照片您拍完之後也會自動存進去的，您不用管。”
張爺爺把手機小心翼翼地裝進了口袋，拍了拍口袋，像是在確認它確實在那裡。
“孩子，”張爺爺看著她，突然問了一句很認真的話，“你叫甚麼名字？”
“餘笙。”
“餘笙，”張爺爺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個名字記住了，“你教得比我兒子好，比我孫子也好。你講的我聽懂了。”
餘笙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些溼潤，她快速眨了眨眼，把差點湧出來的眼淚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