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笙的心思
快到中午十一點。
餘笙和柯斯朗一起把張爺爺送到了社群門口，張爺爺讓他們就送到這裡，他自己能回去。
他們兩人目送張爺爺一步一步地走遠了。張爺爺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六月的陽光裡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蘆葦。
餘笙站在社群門口看到張爺爺的身影消失視線範圍內，就轉身往活動中心走。
柯斯朗跟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兩步的距離。他走得不快不慢，剛好比她的步伐稍微慢一點點，這樣她就不需要擔心自己走得慢會耽誤他的時間。餘笙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會心一笑，沒有說出口。
“你教得很好。”柯斯朗先開口。
“沒有，”餘笙條件反射般地搖了搖頭，“我只是幫張爺爺整理一下手機桌面，這樣的，誰都會。”
“誰都會的事，但不是誰都有耐心去做，都有想法去做的。”柯斯朗的語氣很平和，在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事實，“大部分人教老人家用手機，大多數會按照手機說明書一步一步來，因為說明書是標準答案，這樣教老人家的話，老人家用不著反駁，反駁的話，直接指給老人家看說明書。可是標準答案對於老人家來說是不適用的，你能想到幫張爺爺將他用不著的軟體全部放在文件夾裡，而不是解除安裝，因為你從他的角度看問題，你知道這些軟體雖然不是張爺爺在用，但是他最愛的孫兒在用，所以你才會一個個放進文件夾裡歸類，你在替張爺爺著想。”
餘笙聽完他說的話，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沉默了，但她有微微點了點頭，像是贊同他的說法，又不像是。
柯斯朗也沒有再說甚麼，兩個人在安靜中走回了活動中心。
活動大廳裡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方寧正在收拾桌椅，看到他們回來，探過頭來問了一句：“怎麼樣？張爺爺學會用智慧手機嗎？”
“學會了，”柯斯朗替她回答了，“還誇餘笙教得好。”
餘笙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不好意思的是：“沒有啦，張爺爺只是在客氣。”
“張爺爺這個人從來不客氣的，”方寧笑著說，抱起一摞椅子往角落走去，“他說好就是真的好。餘笙，你要不要考慮以後專門負責我們這個老人家智慧手機培訓活動？我發現你對老人家特別有耐心，這個很難得的。”
餘笙習慣性想說“我考慮一下”，見方寧已經抱著椅子走遠了，大概也沒在等她的回答。這讓餘笙鬆了一口氣，又隱約覺得自己好像錯失了一個甚麼機會。
週四的活動結束後，沈瑤因為要回學校上課先走了，餘笙一個人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發現柯斯朗還在活動大廳裡。他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插線板一圈一圈地收起來，動作很慢也很認真。
餘笙腳步沒有往外走，在原地站立了。
她心裡有一個聲音不斷對她說：走吧，現在走，不要回頭。
心裡還有一個聲音，比之前的聲音大了一些，說：你可以說一句話再走，就說一句“我先走了”，這是很正常的話，每個人都會說的，不會奇怪的，快說吧。
她緊緊抓住手裡的包帶，深吸了一口氣，對那個蹲在地上的他說：“柯……柯斯朗，我先走了。”
柯斯朗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對她說：“好，路上小心。”
終於把話說出來的餘笙走出活動中心的時候，腳步比來時還要輕快了一些。
餘笙回到家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換衣服，也不是洗手，是坐在單人沙發椅上躺著，開啟了手機，點進了柯斯朗的朋友圈。這個動作快到她幾乎是下意識完成的，當她反應過來自己在做甚麼的時候，她的手指已經劃到了他朋友圈的底部。
餘笙懊惱地把手機扣在了沙發椅上，把頭埋進了膝蓋裡。
她在幹甚麼？她在翻一個只見過幾面的人的舊朋友圈，這像甚麼樣子？她此時此刻的行為和她以前在小說裡讀到的暗戀橋段一模一樣，暗戀這個詞浮現在腦海裡的時候，餘笙整個人僵住了。
暗戀？
不，不可能，她沒有在暗戀柯斯朗。
她只是覺得他是一個讓她感到安全的人，僅此而已。這種安全感來自於他的細心和敏銳，來自於他總能看懂她的不安卻不點破，來自於他那些恰到好處的距離和恰如其分的退讓。這跟喜不喜歡一點關係都沒有。
餘笙成功的把自己給說服。
可下一秒，她的手還是又伸向了手機，劃開了柯斯朗的朋友圈，停在了那條很久以前的內容上：“當我幫別人把一件事變得容易一點的時候，我自己也會覺得容易一點。”
餘笙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這句話裡讀到了甚麼，之前沒有讀到的東西。
柯斯朗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幫助別人讓我快樂，是會讓他的事情變得容易一點。所以他在面對甚麼事情呢？他也有甚麼困難的事情嗎？這個永遠把別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男生，他也有自己的困難嗎？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在餘笙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沒有去觸動它，可它已經在那裡了，無聲無息地紮下了根。
接下來的幾天，餘笙發現自己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
餘笙還是會失眠，還是會心悸，還是會對著外賣的付款鍵猶豫很久，但是她開始在每個週三和週四的早上，提前一小時起床，出門。
餘笙開始在意自己穿甚麼顏色的衣服出門，甚至在某天路過小區門口那家從來不去的水果店時，停下來買了一袋芒果。水果店的老闆娘是個嗓門很大的中年女人，看到她進來的時候熱情地招呼了一聲，她差點就被那聲“美女要點甚麼”嚇跑了，她還是硬著頭皮挑了幾個芒果，付了錢，趕緊走人，不過她的腿沒有抖。
這些事太小了，小到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覺得這算是進步。餘笙認為自己進步啦，這些小事加在一起，她真的改變很多，比如心態，比如軀體化症狀減輕，比如敢於出門，比如她開始期待。
她開始期待週三的到來，期待去王奶奶家聽她講故事。
她開始期待週四的到來，當然不是為了瘋狂星期四，是期待看到張爺爺笑眯眯地叫她“好孩子”。
她甚至開始期待活動結束後那幾分鐘，當大廳裡的人漸漸散去，柯斯朗蹲在地上收拾東西，她可以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的背影，對他說一句“我先走了”。
那句話她已經說了三次了。
每一次說出口的時候，她的心跳都會加速，她不太會形容那種感覺，就像心臟裡多了一個小小的房間，房間裡有一盞燈，每次說完那句話，那盞燈就會被點亮一次。
第三次的時候，柯斯朗突然接了一句：“從你家過來這裡，交通方便嗎？”
餘笙被問得有些懵，條件反射般地點了點頭。
柯斯朗“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餘笙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為甚麼要問她從她家過來這裡，交通方便嗎？他問來幹嘛？是想知道嗎？他知道了又怎麼樣？
這些問題在她的腦海裡打轉，轉了好久，她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只是客氣啦，就像每個人都會對認識的人說路上小心一樣，沒有任何的特殊含義啦，別想太多啦！
餘笙把這個結論放在了心裡，可她還是因為他的話，特意查了一下從活動中心到她家的必搭公交車最晚一班是幾點。
她也好奇了，想知道搭了地鐵後能最晚幾點搭巴士。
七月的第一週，方寧在群裡發了一個通知：下週六是社群的“鄰里節”，活動中心會舉辦一個大型的市集，有手工藝品展示，才藝表演舞臺，美食分享等等。她問志願者有沒有人願意來幫忙，主要工作是簽到和引導還有秩序維護。
志願者群裡瞬間熱鬧了起來，好幾個人報名了。沈瑤也報了，然後@了餘笙：“餘笙你來不來呀？我們一起呀！”
餘笙看著這條訊息，哽咽了。沈瑤這下讓她左右為難，一時間無法決定。
社群鄰里節，大型活動，很多人，這三個詞加在一起，餘笙現在都暈眩了，對她來說等同於一場災難。她目前能克服的是週三出門和沈瑤一起王奶奶家，週四在小活動室裡教張爺爺如何使用智慧手機，但週六的鄰里節不一樣，那是一個開人員流動很大的場所，她甚至不知道現場會有多少人，她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覺得胃又開始痙攣了。
餘笙正想著該怎麼回覆沈瑤的時候，柯斯朗在群裡說話了：“簽到組人夠了，引導組還需要兩個人。方寧說引導組主要負責室內區域，人相對少一些，不需要在大太陽底下曬著。”
柯斯朗這句話沒有點名道姓地提到任何人，餘笙覺得這句話好像是在對她說的。她又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默默對自己說別想太多了，柯斯朗只是在正常地分配任務而已，跟她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