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鼓起了勇氣
柯斯朗的朋友圈裡沒有太多的內容，他偶爾發一些照片，大部分是風景，偶爾拍一隻貓，偶爾拍一本書的封面。
最近一條是三天前發的，拍的是那棵桂花樹的樹冠，配文是“夏天到了，但它還沒開花”。
再往前翻，有一條是兩個多月前發的，拍的是一個社群的公告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通知，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寫得很認真，配文是“張爺爺寫的，他說他練了一下午”。
再往前，是一條更長一點的文字，寫的是：“今天有人問我為甚麼要做志願者，我想了很久，沒有想出一個看起來很偉大的答案。可能只是因為我發現，當我幫別人把一件事變得容易一點的時候，我自己也會覺得容易一點。”
餘笙把這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還是沒有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當我幫別人把一件事變得容易一點的時候，我自己也會覺得容易一點。”難道他也有遇到甚麼樣的困難嗎？難道他也像她那樣嗎？不，他看起來比她的社交能力強很多。
餘笙退出了他的朋友圈，回到了和他聊天介面。那條訊息還在那裡，像一個安靜的邀請函。
餘笙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考慮一下。”發出去之後，她又補了一句：“謝謝你想到我。”
柯斯朗幾乎是秒回了：“不客氣。慢慢考慮，不著急的。”
餘笙沒有再回復，把手機放下了。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來的天色，窗簾已經被她徹底拉開了。
這是她這個月第二次沒有把窗簾拉上。她說不清這其中有沒有關聯，不過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把窗簾拉上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餘笙拿起來一看，柯斯朗又發了一條訊息，這次只有一張圖，沒有文字。圖上是一隻橘色的貓，躺在一片陽光裡，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表情是那種只有在全然信任的環境中才能流露出來的放鬆。
餘笙看著這隻貓，嘴角動了一下。
這麼可愛的貓，誰都會看到後不自覺地笑了，柯斯朗這人太會選圖了，一張照片能讓她瞬間從要不要參加活動的緊繃精神中鬆弛下來，窗簾她也不想拉了，就暫時先開著。
窗外的光越來越暗，六月的最後幾天了，白晝開始變得短了，她好像沒那麼在意了，等到睡覺時再拉上窗簾。
週四上午，餘笙還是去了。
餘笙這次不想給自己走進死衚衕裡，不斷死迴圈在想要不要去。她想過她去參加志願者活動就是為了改變自己，所以這次她又像第一次那樣把目標分開一小部分，一小部分，一步步完成，完成一部分，先恭喜自己完成任務，再鼓勵自己繼續完成下一個目標。
餘笙到活動中心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四十了，比開場時間晚了十分鐘，雖然沒有準時到達，但比起不去，她已經有進步了。
活動大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大概有十幾個老人家和七八個志願者。
方寧正在前面拿著麥克風不知在講著些甚麼，老人家裡有些戴著老花鏡認真聽講，有些小聲跟旁邊的人聊天，整個大廳鬧哄哄的，像個熱熱鬧鬧的菜市場。
餘笙站在活動大廳門口，那種熟悉的心慌又來了。她的目光在活動大廳裡快速掃了一圈，想找到一個熟悉的人和物，尋找一個讓她安心的地方，她尋找到了柯斯朗的身影。
柯斯達正蹲在一個老太太身邊，低頭幫她在手機上點甚麼東西。他的動作很專注，也細心，讓他自己的視線和老太太的視線平齊，這樣老太太就不需要仰著頭看手機，也很投入去學習如何適應智慧手機。
他這麼細微的舉動，讓餘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餘笙想起第一次見到柯斯朗的時候，他伸手想跟她握手時，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把手插回了口袋裡。那時候她以為那是他的習慣，此時此刻的她才意識到，他是在那個瞬間讀懂了她的不自在，她不習慣跟人有肢體接觸，他看出來了，在她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不自在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
柯斯朗就是一個能讀懂別人情緒的人，能細心觀察老人家的需求，耐心教導每一個老人家，能寫郵件時說出讓人暖心的話，沒有強迫別人的想法，也不會給人壓力。像這樣的人......
餘笙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身影，心跳突然變得很快，她知道這種快和之前的快不一樣。之前的心慌是警報，是身體在告訴她快逃；現在的心跳加速更像是一種提醒，提醒她某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情感正在靠近，近到她能感受到它的溫度，近到她來不及躲閃就已經被籠罩其中了。
柯斯朗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頭來張望，他的目光和餘笙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上了。
餘笙像是被視線給了，整個人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快步走向了大廳角落的一張空椅子。她坐下來的時候心還在砰砰跳，耳朵又開始發燙了，她不確定這次是因為社恐發作，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餘笙聽到了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不快不慢，從大廳的另外一邊走過來了，在離她大約一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你來了。”是柯斯朗的聲音。
餘笙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心想鞋子還挺乾淨的，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別讓自己看起來那麼彆扭，向他小聲地“嗯”了一聲。
“你坐這兒等一下，我給你找一個需要幫忙的老人家，”柯斯朗的聲音平穩又自然的，讓她沒有太多壓力，讓她專注力漸漸轉移到活動上，“有個張爺爺，今天也是第一次來，我本來想自己來教他，但我還有好幾個老人家在等著，他聽力不太好，在活動大廳裡會顯得聲音小，你如果願意的話，我帶你們先去旁邊的小活動室，安靜一點，方便你教導他，也方便他能聽清你說的話。”
餘笙這下抬起頭，柯斯朗站在她面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身上有一道光圈，她下意識地眯著眼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很耐心地等著她的回答，不管甚麼樣的回答，他能接受。
“好。”餘笙說，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比以前大了一點，也穩了一點，或許想讓他知道她能勝任這次任務。
柯斯朗點了下頭，轉身往小活動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他沒有催她跟上來，只是站在那裡，餘笙意識要跟著，站起來，也慢慢走了過去。
餘笙在腦海裡在構思如何教導老人家使用智慧手機。智慧手機對於他們年輕人來說，不用說明書就能直接用。可老人家不行，她也不懂為甚麼不行。
餘笙知道了有這活動後也有想過這問題，可能從小生活環境不同，老人家的小時候別說手機，電視機和電話估計都是他們長大成人才能慢慢接觸到。就像人類一誕生這個世界，簡單的說話和走路都需要身邊的人教導才能慢慢會說，會走。
餘笙又開始給自己打氣，一定要說話聲音大些，耐心些，讓張爺爺學會使用智慧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