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誇讚了
“你煮茶的樣子,像極了我女兒年輕的時候。”
王奶奶端著茶杯,眼睛裡的光暗淡了一下,像是回憶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不過很快她又笑了起來,笑得比剛才更大聲了:“她小時候就喜歡用這套茶具來玩過家家,被她爸說了好多次,說小心點,別摔到了,別摔到了,結果最後還是被她摔了一個壺蓋。你看看現在這個壺蓋,是不是顏色有些不太對?這是後來去茶葉店配的。”
沈瑤仔細地湊過去看了看壺蓋,說:“真的,顏色不太一樣。”
王奶奶被帶起了話頭,又開始講女兒小時候的事,從摔壺蓋講到學騎車,從學騎車講到第一次來例假,從第一次來例假講到第一次談戀愛。
王奶奶說這些事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自豪的,有心疼的,有懷念的,也有遺憾的,也有無奈的東西。
餘笙端著茶杯安靜地聽著,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王奶奶講到女兒談戀愛那一段的時候,聲音一瞬間變得很輕,聽起來王奶奶本來不太想說,可能講著講著,還是說了出來。
“她那時候談的那個男朋友,我是不同意,”王奶奶的語氣變得有些乾澀,“那個男孩子家裡條件不太好,人也……怎麼說呢,一看就覺得不太靠譜。可是我女兒就是喜歡,非要跟他在一起,實在拗不過她。後來他們還是結婚了,結了婚之後生了孩子,可惜這段婚姻維持不了多久……最後還是離了。”
茶水開始涼了。
餘笙端起自己那杯溫度剛剛好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味道有些澀,也不知是她沒有把握好溫度,還是這茶葉本身的味道是這樣的。
“那你女兒,她現在呢?”沈瑤問。
“在南方工作,離得遠,”王奶奶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故作輕鬆的狀態,餘笙能聽得出那種輕鬆是裝的,“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兩年,忙嘛,大家都忙。”
餘笙想對王奶奶說些甚麼,但頭腦一直風暴,風暴不出一句話,她想說“她一定很想您的”,可她不確定這句話能不能安慰到王奶奶,她又想說“那您一個人住,會不會覺得孤單?”,這問題她自己都覺得不太好,畢竟她們能在王奶奶家裡做客,已經很說明問題了,她若是問出口,只會讓場面陷入尷尬中,王奶奶可能因此不讓她們繼續來了。
餘笙最後決定還是安安靜靜坐在一邊,把話題還給了沈瑤,讓她繼續和王奶奶暢聊。
她們從王奶奶家出來的時候,沈瑤照例問她:“你下週還來嗎?”
“來。”餘笙這次一點猶豫都沒有。
沈瑤聽到回應的那瞬間笑得很開心,她沒再多問。
兩人一起走回活動中心。
她們回到活動中心的時候,方寧已經走了,柯斯朗沒在活動中心裡面坐著,他坐在門口的那棵桂花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看樣子是在等所有人回來,彙報一下工作,任務完成後鎖門。
柯斯朗看到餘笙和沈瑤走過來,合上書站了起來。
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隨意地捲到肩膀的位置,露出結實的小臂。餘笙注意到他的面板被曬成了小麥色,和那些整日待在辦公室裡的人不太一樣。
“怎麼樣?”柯斯朗問沈瑤。
“特別好,”沈瑤說得眉飛色舞,“今天王奶奶還讓餘笙泡茶了,還說她泡茶的樣子像她女兒。你知道嗎,餘笙泡茶真的泡得特別好喝,動作還特別的優雅,我覺得我要是王奶奶我也會讓她來泡茶。”
餘笙被誇得耳根發燙,不好意思的說:“沒有,就是普通的泡法。”
“普通的泡法也能看出一個人很細緻,”柯斯朗也跟著誇讚,像是他有在現場那般,“泡茶這種事,看的是性子,不是技術。”
餘笙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不過心裡頭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猛跳了一下。
工作彙報完畢,活動結束,各自會各自家。餘笙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習慣性地開啟手機。她先看了看郵箱,除了廣告之外沒有新郵件,這個發現讓她有了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失落。餘笙又看了看微信,沈瑤發了幾條訊息,都是些輕鬆的話題,她回覆了幾句。
沒一會兒,她鬼使神差地點進了郵箱裡的“已傳送”文件夾,看到了自己上週發出去的那封回信,那封她寫了一個多小時才寫出來的回信。
那封信是回覆柯斯朗第一封郵件的。她寫了刪,刪了寫,反反覆覆好多次,最後只留下了幾行字。
“謝謝你的郵件。我今天去了活動中心,覺得還不錯。我還會再去的。”
餘笙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停,最終退出了郵箱。
餘笙想,柯斯朗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他好像總是知道甚麼時候該出現,甚麼時候該沉默。
他在郵件裡寫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是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很貼心,很暖心,慢慢引導她走出家門。
餘笙也清楚明白,這不可能是量身定做的,因為他根本不瞭解她,他們之間也就說過幾句話而已,算得上是同事,連朋友都算不上,不然微信都沒加呢。
他寫這些內容不過是他的性格好。
餘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對自己說: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
她不能因為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說了幾句讓她覺得開心的話,就開始胡思亂想。這對她來說太危險了,因為她的腦子會在這種胡思亂想中建造出一座城堡,然後在某一天發現城堡底下連地基都沒有,風一吹就塌了,而她整個人都會跟著碎掉。
餘笙此刻太瞭解自己了。
她的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除了兼職的時間,餘笙發現自己有悠閒時間去在意一些以前從不在意的事情。比如她會注意到窗簾甚麼時候被自己拉開了一半,會注意到窗外那棵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發出的聲音,會注意到外賣騎手說“祝您用餐愉快”時的語氣是否真誠,還是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像是被自然空間調高了音量,突然間都變得清晰可聞。
週日下午,餘笙收到了一封郵件。
不是柯斯朗發的,是方寧發的。
郵件裡說社群下週要舉辦一個“老年人與智慧手機”的培訓班,需要一些志願者來幫忙教老人使用智慧手機,問大家有沒有時間參與,時間是在週四上午,九點半到十一點半。
餘笙看完這封郵件,想都沒想就決定不去了。
週四上午,一個新時間,一個新場地,一群新的人,而且她還要教別人用智慧手機,這意味著她要說話,要指導,要跟陌生人產生頻繁的互動,這完全超出了她目前能承受的範圍。
餘笙正要退出郵箱,微信上又收到了沈瑤的訊息:“你看到方寧的郵件了嗎?要不要一起去?”
餘笙看著這條訊息,那種熟悉的焦慮感又來了。她不想去,但不知道怎麼拒絕沈瑤。她正想著怎麼措辭的時候,又一條訊息跳了出來,不是沈瑤的。
餘笙這才知道自己加了柯斯朗的微信。
這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頭像,這個滿滿橘色的頭像,沒有照片,沒有自拍,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色塊。他的微信暱稱叫“柯柯”,個性簽名寫著“你來了就好”。
餘笙記不起來自己是甚麼時候加了他的微信,她還以為他們都沒有加微信,所以他之前才會用郵箱來和她聯絡。
她想了想,大概是第一次去活動中心的時候大家互相加了一下,由於她是開啟二維碼任由過來的人掃一下,沒注意到誰加了,誰沒加,一下子聯絡人多了好幾個,不知道誰是誰,除了沈瑤主動和她聊天,才去備註了沈瑤,其他的,他們不主動,她也不主動,安安靜靜躺在彼此的聯絡人裡。
在餘笙回憶的時候,這個叫“柯柯”的人發來了一條訊息:“如果你擔心週四上午人多,可以晚到半小時,那時候分組了,人都分散了,不會集中一起,如果你還是不放心,我可以幫你找一個一對一的小組,就你和一個老人家,不需要跟別人配合。你可以先想想,不用急著決定的。”
餘笙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好久,久到她還是不知道如何回覆。
柯斯朗他也是學心理的吧?還是她那麼容易被人看穿內心的想法?他還比沈瑤更懂她,這個懂讓她不知所措,讓她不知該用甚麼情緒去回應他。
餘笙點進了他的朋友圈,想看看柯斯朗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