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進步
那段話，不知餘笙會在甚麼時候會知道，或許永遠不會。
餘笙把手機放下，她將單人沙發椅搬到窗戶邊，又去工作桌上端起牛奶杯，坐在沙發單人椅上，望著窗外，窗簾依然只拉了一半，窗外的天色從藍灰變成了深灰，星星更亮了些，偶爾有遠處樓房的燈光亮起來，像是有人在慢慢地點亮一盞又一盞燈。
餘笙看著窗外的光亮，突然想起了王奶奶拍她手背時的觸感。那隻手很乾燥，骨節分明，掌心裡有一種讓人想靠近的東西，溫熱又暖心。
當王奶奶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時，她的第一反應是僵住，第二反應是想縮回去，但第三反應是她發現那隻手給予她的感覺是好的。
這感覺溫暖又實在的，是把她很久之前的記憶給喚醒了，關於被撫摸又被妥帖地安放在某個人的注視下的記憶。
餘笙把牛奶喝完，去了廚房，洗了杯子，刷了牙，躺回了床上。她閉著眼睛的時候還在想王奶奶那隻手，想著想著，竟然睡著了。
這一夜，餘笙睡得很沉，沒有做夢，沒有半夜突然驚醒，甚至連翻身都很少。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盯著天花板愣了好幾秒，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覺得神清氣爽，後來才慢慢想起來，昨天她出門了，和沈瑤一起去了王奶奶的家裡，聽她講了很久的故事，最後她還被王奶奶拍了手背，還被誇是安靜，樂於聽別人說話，讓人感到舒適的孩子。
餘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沈瑤昨晚十一點多發了一條訊息，是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拍的是王奶奶家的客廳，從她們坐的位置拍過去的，畫面裡是茶几上那盤被吃掉一半的水果，和午後斜照進來的陽光。
沈瑤還發了一條資訊：“今日的小確幸。”
餘笙點開那張照片看了看，窗臺上有一盆她昨天沒有注意到的綠蘿，長勢很好，藤蔓從花盆裡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面了。她把照片放大，看到綠蘿的葉片上也有光線跳躍著，明媚得很，就像王奶奶那樣。
餘笙把照片儲存了下來。
沈瑤除了發給她之外還發了朋友圈，她看到後也點讚了。
接下來的一週，餘笙的生活好像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雖然這些變化有些小，但也好過沒有，她是這般安慰自己。
餘笙還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還是靠外賣度日，還是很少跟人說話。不過餘笙開始在家裡做一日復一日的事情的時候，偶爾會想起一些別的畫面，王奶奶笑起來的時候露出的那顆缺了半邊的門牙，沈瑤對她笑得開心的說“你來啦，太好了”，還有柯斯朗站在陽光裡回頭看她時的側臉。
餘笙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總是想起柯斯朗的側臉。她告訴自己那只是因為那個畫面出現在了她和他的第一次相遇裡，大腦對第一次的記憶總是會更深刻一些，僅此而已。
日子過得很快，又到了週三。
這一次餘笙沒有躺在床上，糾結最後一刻。
餘笙早上八點就醒了，醒來之後洗了個澡，吹乾了頭髮，甚至在衣櫃前站了將近十二分鐘，這在她的日常裡幾乎是罕見的事情。她平時的衣櫃選擇只有兩種：需要出門的衣服和不需要出門的衣服。需要出門的那套她已經穿了三年了，每次都是同樣的搭配，黑色T恤加深色長褲，像個不想被人注意到的影子。
今天的餘笙拿起那件黑色T恤的時候，猶豫了一下，糾結了一下，又放下了。她翻出了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是她去年在網上買的，買回來試穿了一下覺得太亮了，是的，淺灰色對她來說也算得上亮眼，所以沒穿過一次出門。
餘笙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淺灰色確實比她平時穿的那些深色衣服要襯膚色一些，她的臉在灰色的映襯下顯得沒有那麼蒼白了。
餘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有點陌生，好像上一次這樣認真地看自己的臉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鏡子裡的餘笙有一張不出眾但長得還不錯的臉。五官是清清秀秀的那種好看，眉眼之間帶著一點天然的怯意，像是總在擔心自己擋了別人的路。
餘笙對著鏡子看了幾秒，就移開了目光，她不習慣照鏡子照得那麼久，顯得她有些自戀。
沈瑤昨天就發了訊息給她，說:“今天下午還是原班人馬，還是王奶奶，你要不要一起去？”
餘笙回了個“好”字，發出去之後又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幾個字:“謝謝你總記得叫我”，可最後還是刪掉了，因為她覺得這種話說出來太鄭重了，鄭重到會讓她感到不好意思。
下午兩點，餘笙很準時出現在向日葵社群活動中心的門口。
這一次餘笙沒在門口徘徊，一絲猶豫都沒有，一路上她在內心給自己打氣，腳步沒停過，直接推門進去了。
活動大廳裡目前只有兩個人，方寧和柯斯朗。
方寧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資料，看到餘笙進來，抬起頭笑了笑：“你來啦？沈瑤說她晚十分鐘到，你先坐一會兒。”
餘笙向他們點了點頭，在活動大廳裡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方寧繼續低頭整理資料，柯斯朗在隔了幾步遠的地方翻一個文件夾，沒有人刻意盯著她，那種不被注視的自在感讓她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正好落在餘笙腳邊的那塊地磚上。
餘笙低頭盯著那片光，入神了，她耳朵還是能聽到柯斯朗翻文件夾的聲音停了一下，隨後他的腳步聲朝她這邊越來越近，他沒有走得太近，大概在有兩米距離的地方停住了。
“你今天要喝點甚麼嗎？”柯斯朗問，“這裡有茶和咖啡，也有白開水。”
餘笙搖了搖頭，但她想到了一些事後，小聲向他說了句：“謝謝。”
“不客氣。”柯斯朗的聲音裡帶著一些笑意，可她沒敢抬起頭來去看他此刻是甚麼樣的表情。
緊接著，餘笙又聽到腳步聲走遠了，隨後是倒水的聲音，沒一會兒，是一杯冒著熱氣的水被放在了她旁邊的桌子上。
“喝些水吧，潤潤喉，溫度得涼一下。”柯斯朗指了下水杯，瞧見她的視線能看到水杯的位置後，就回到自己的工作區域。
餘笙還是小聲說了句“謝謝”，這次的聲音稍微大了一點點。
沈瑤準時到了，一進門就風風火火的，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頭裝了好幾斤橘子。
她看到餘笙坐在活動大廳裡等著她，露出一個很自然的笑意：“哇，你今天好早！”沒等餘笙的回應，她轉過頭跟方寧和柯斯朗打了招呼，走到餘笙的身邊，拉起餘笙，再向方寧和柯斯朗揮揮手，就往外走。
她們到了王奶奶家之後，沈瑤又成了那個負責說話的人。
在一旁的餘笙發現沈瑤說話的時候，她會在某些地方刻意停下來，給王奶奶留出回應和思考的時間，也給她留出一個可以插話的縫隙。
那些縫隙很小很小，像是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光，她之前沒能注意到，等她無意中注意到了，就會感覺到那道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善意。
王奶奶今天的狀態比上週更好一些，穿了一件棗紅色的外套，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的。
她看到餘笙的時候笑得比看到沈瑤還燦爛，這讓餘笙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她知道自己甚麼都沒做，也就坐在旁邊專心聽著她和沈瑤聊天，她明白那是王奶奶對她的關愛，比起沈瑤，她更需要鼓勵。
“你會泡茶嗎？”王奶奶突然看向餘笙。
餘笙瞧見王奶奶的視線是對著她，問的也是她，乖巧地點了點頭。
“那今天的茶，你來泡吧。”王奶奶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套茶具，那是一套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紫砂壺，壺身被用得潤潤的，有一種溫潤的光澤，看來茶壺的主人很用心去養。
餘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拎起茶壺蓋，開始泡茶。
餘笙泡茶的動作很慢，避免有甚麼碰撞，每一個步驟，她都做得很認真，先溫壺後置茶，拿起水壺對著壺裡的茶葉沖泡，用滾燙的白開水燙了下茶杯，拿起茶壺，輕輕按下茶壺蓋，一個個茶杯倒茶水。最後的步驟，她把第一杯茶遞給了王奶奶，第二杯給了沈瑤，第三杯留給自己。
王奶奶接過茶杯，看了看茶湯的顏色，聞了聞茶香，又抬起頭看了看餘笙，說了一句讓餘笙意想不到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