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09 吃醋？
那道人影不偏不倚，就是方知有。
他走得不快，穿過人群，停在茶几前。他的目光落在沈詞手中的杯子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看向陳銳。
“陳銳。”方知有的聲音很平靜，甚至算得上禮貌，“五班有人找你，在門口。”
“啊？”陳銳愣了一下，放下杯子，“誰啊？”
“不知道，說有事。”方知有答道。
陳銳撓撓頭，站起身，對沈詞說：“等我一下，馬上回來。”然後搖搖晃晃地朝門口走去。
沈詞放下果汁杯，看向方知有。他依然站在茶几前，沒看她，也沒離開，只是垂眼看著茶几上那瓶果汁。
音樂換了一首慢歌，是某部青春電影的主題曲。包廂裡的喧鬧似乎也隨著旋律緩和下來，有人跟著哼唱，有人低聲說話。
沈詞並沒再碰那杯果汁，她只是隱約看見方知有手中依然攥著的那個鋁罐，被捏得微微變形。他的手指很用力，鋁罐發出輕微的、幾乎被音樂淹沒的“咔啦”聲。
沈詞怔住了。
她從未見過方知有這個樣子。在她記憶裡，他總是平靜、剋制、遊刃有餘。
但此刻，他站在那裡，手裡捏著一個變形的鋁罐。
他是對她有了情緒嗎？
還是他在吃醋？
吃陳銳的醋？
小鹿亂撞的猜測和酸澀感毫無徵兆地湧上來，第一次如此清晰，清晰到讓她喉嚨發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方知有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很深，像雨夜的天空，沉沉的，壓著甚麼滾燙的東西。但那滾燙只出現了一瞬，就被他壓了下去，重新恢復成平靜剋制，沈詞熟悉的樣子。
他把捏變形的鋁罐輕輕放在茶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少喝點涼的。”他說，聲音很淡。
然後他轉身，走回包廂另一端，重新坐進那群男生中間。有人遞給他一罐新的可樂，他接過，拉開拉環，仰頭喝了一口。側臉在晃動的光影裡，看不出情緒。
沈詞坐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被捏變形的鋁罐，它歪倒在茶几上，凹陷的側壁反射著破碎的光。
陳銳回來了，在她身邊重新坐下，嘟囔著“誰啊根本沒找我”，然後又開始絮絮叨叨說著甚麼。沈詞沒聽清，只是含糊地應著。
她的目光穿過晃動的人群，落在方知有身上。他正在和旁邊的男生說話，側臉平靜，彷彿剛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錯覺。
但那個變形的鋁罐還立在那裡，像一個沉默又堅硬的證據。
包廂內的空氣很悶，人聲混著歌聲特別嘈雜。酸澀感在胸口發酵，膨脹，變成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沈詞，其實我……”
“周嬌呢？”沈詞打斷陳銳的話，站起身。
“啊？好像去洗手間了……”
“我去找她。”沈詞說完，不等陳銳回應，便穿過人群，朝包廂外走去。
走廊裡安靜許多，只有各個包廂裡透出的歌聲和笑鬧。沈詞靠在牆壁上，深吸一口氣，稍微緩解了胸口的窒悶。
“沈詞？”周嬌從洗手間出來，看見她，驚訝道，“你怎麼出來了？”
“裡面有點悶。”沈詞睜開眼。
“也是，人太多了。”周嬌挽住她的手臂，“那我們回去吧？差不多該散了，本來定的十點半結束。”
“好。”
回到包廂後，周嬌組織大家最後的合影。所有人擠在沙發前，對著手機鏡頭比耶。沈詞被周嬌拉到中間，閃光燈亮起時，她下意識朝某個方向看去。
方知有站在人群邊緣，沒有看鏡頭，而是看著她的方向。
快門按下。
照片定格。
散場時已近十一點。同學們三三兩兩離開，互相道別，說著“常聯絡”“大學見”。沈詞和周嬌一起下樓，走到KTV門口，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夏日特有的潮溼暖意。
“你怎麼回去？”周嬌問。
“我爸來接。”沈詞說。
“那我陪你等。”
兩人站在門口霓虹燈下，看著同學們陸續被家長接走，或結伴打車離開。陳銳和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來，看見沈詞，他支吾著先支開了身邊的同學。
少年人的心思始終喜歡寫在臉上，根本就藏不住。雖是沒了天光，但透過流轉的霓虹燈，仍然能看清陳銳的臉色帶著期待和略微的小心翼翼。
他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遞在了半空中：“沈詞，這是畢業禮物，希望你能收下。”
沈詞沒接，輕輕搖了搖頭。她知道，接了這個便意味著甚麼。
她的拒絕很迅速，也沒有留任何的餘地。
陳銳愣了愣，有些意料之中，卻仍然掩不住失落。他一直都是他們年級里長相出眾的男生，又是體育生，無論是性格還是行為舉止，都和別的男生有些不同。在學校裡，他從不缺乏追求者。可是，他卻在高二那次運動會上，偏偏被沈詞吸引。
少年人的悸動可能始於一個眼神，可能始於一次微小的交集，也始於一場不期而遇。
陳銳第一次認識沈詞，就是在運動會上。
她跑步時帶起的風裡有皂莢淡淡的清香，馬尾在肩後輕輕擺動，那是一種不自知，又晃眼的好看。
後來偶然經過教學樓下的紅榜，她的照片貼在第二排正中央。原來她叫沈詞，原來每次考試她的名字都安靜地懸在那個位置。
陳銳每次路過總會站在原地看很久，然後才低下頭，若無其事地走開。只是不知不覺間，他每一次上學都會刻意繞遠，路過一班走廊時，不自覺地慢下腳步。想在重疊的人影裡尋到沈詞的身影。
可他很清楚，他們之間的交涉僅限於點頭之交。沒有出去吃過一次飯，沒有一起和朋友聚會，連一場電影都沒有一起看過。
僅僅點頭而已，可他不想只停留在這裡。
他最喜歡的一部電影名為《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沈詞和沈佳宜一樣，都成了他高中時期刻在心裡抹不掉的白月光。他只是不想像柯景騰那樣，在最該告白的時候，因為膽怯和幼稚錯過了沈佳宜。
高中畢業，同學聚會，對他而言就是最好的時機。錯過了，經過一個暑假，再是大學生活的接踵而至，他就沒機會了。
可現在，他卻沒勇氣說出口了。沈詞淡漠的眼神，同她周身的氣質一樣，不好接近。他沒有任何立場，讓她能立刻答應和接納他的喜歡。
算了，來日方長。他也在北京，剛才的真心話他記得明明白白，她沒有喜歡任何人。只要她還沒對誰產生感情，他也來得及。
陳銳掏出手機，找到了沈詞的微訊號，開啟攝像拍了手裡的盒子，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我先備註著，那到了北京，我再給你。”
他們走遠後，周嬌小聲說：“他好像真對你有意思。”
沈詞沒說話。
“你呢？”周嬌碰碰她，“對他有感覺嗎？”
沈詞搖搖頭。
“那……”周嬌頓了頓，聲音更小，“對方知有呢？”
沈詞身體微微一僵。
周嬌看著她，笑了：“我就知道。”
“知道甚麼？”
“知道你心裡有人。”周嬌說，“不然剛才玩真心話，你不會答得那麼快。真沒有喜歡過誰的人，會猶豫一下，會認真想想。但你答得太快了，快得像在掩飾甚麼。”
沈詞沉默。
“而且，我聽別的同學說。”周嬌湊近她耳邊，“剛才方知有過來找陳銳的時候，你看他的眼神，嘖。”
沈詞耳根發熱：“你看錯了。”
“我才沒看錯。”周嬌笑嘻嘻的，“不過你們倆也真是的，明明互相……幹嘛都不說啊？這都要畢業了。”
“說甚麼。”沈詞低聲說，“沒必要。”
“怎麼沒必要？”周嬌瞪大眼，“喜歡就要說啊，不然錯過了怎麼辦？”
沈詞看著街上來往的車流，沒回答。
有些話，不說出口，就永遠有餘地。說出口了，就可能連現在的平靜都維持不住。而他們之間，有比“喜歡”更重要的東西。
而那個約定，需要他們先去同一個地方，先走過足夠長的路，才能有實現的可能。她喜歡細水長流，喜歡做有把握的事情，不確定、搖搖欲墜的衝動，在她眼裡很難獲得一個想要的結果。
所以，在那之前，所有的心動、酸澀、說不出口的話，都必須讓路。
一輛奧迪車在路邊停下，沈詞的爸爸按下駕駛的車窗，探出頭：“小詞！”
“我爸來了。”沈詞對周嬌說。
“嗯，你先走，我打的車也快到了。”周嬌抱了抱她，“保持聯絡啊，到了大學也要常找我！”
“好。”
沈詞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子啟動，緩緩匯入車流。她透過車窗，回頭看了一眼KTV門口。
霓虹燈下，又有一群人走出來。她看見了方知有，他正和幾個男生道別，然後獨自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孤零零的。
“玩得開心嗎？”爸爸問。
“嗯。”沈詞應了一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有些東西，不是假裝看不見，就不存在的。
就像有些衝動，不是不說，就不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