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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誤會
沈詞的父親名叫沈建軍,是典型的南渝耙耳朵,在小區和親戚眼中算是出了名。
沒得回應,他側眼看了看正閉目養神的女兒,體貼地沒再多說話。
沈詞其實沒睡著,眼皮合著,視網膜上卻反覆閃回著包廂裡破碎的光影。
她心煩意亂地睜開眼,將車窗降下一半,等紅燈的時候,眼神漫無目的地瞥向了方知有剛才走去的方向。
然後,她看見了。
方知有的面前站著一個眼熟的女生,及肩的長髮,白色連衣裙,正仰頭跟他說著甚麼,手裡還捧著杯奶茶,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
距離不遠不近,沈詞能看清方知有側臉的輪廓,和他微微垂眸傾聽時的表情。他手裡也多了杯飲料,但不是奶茶,是他常喝的冬瓜茶。女生說了句甚麼,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
沈詞的手指停住了。
那女生她認識,是文科班的李韶光,年級裡很有名的才女,寫得一手好文章,常在校園刊上發表詩歌。沈詞記得,高三有一次模考後的表彰大會,李韶光作為文科第一發言,方知有是理科第一。兩人並肩站在主席臺上,從沈詞坐的位置看過去,竟覺得有些說不出的……般配。
這個念頭當時只是一閃而過,車內的空調風突然變得很冷。
接著,她看見李韶光忽然伸手,抓住了方知有的手臂,不偏不倚,朝她身上緊緊扯去。一輛電動車在人行道上飛馳而過,恰從他們身旁經過,他們因這外力同時側身,看向了同一個方向。
就在這個側身的瞬間,他的目光毫無徵兆地,穿過馬路,直直落在了這輛停在紅燈前的車上。
更準確地說,落在了車窗後她的臉上。
時間在一剎那凝固了。
沈詞能清晰地看見他眼神裡閃過的愕然,然後那愕然迅速沉沒,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他握著冬瓜茶的手指似乎收緊了一瞬。
隔著一條車道的距離,他們對視著。
沈詞覺得自己應該移開目光,或者至少,給他一個笑容,像普通同學偶遇時那樣,揮揮手,用口型說聲“嗨”。
但她動不了,喉嚨發緊,胸腔裡有甚麼東西沉沉下墜。她看見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看見他最終幾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
那不是招呼,不是寒暄。只是一個確認,確認看見她了,確認這個偶遇發生了。
然後,他率先移開了視線,重新轉向李韶光,說了句甚麼。李韶光也朝這邊望過來,好奇地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繼續笑著說話。
綠燈亮了。
身後的車鳴了一聲喇叭,車子緩緩向前滑行,將他們一點點拋向後方。
沈詞沒有回頭。
她坐正身子,目視前方,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尖冰涼。
胸口像有甚麼東西緩慢地蛀空了心口的某處,留下一處灌著冷風又空洞的疼。
她忍不住想,他不是最擅長冷淡疏離嗎?怎麼對其他女生也笑的這麼從容?他不是不喜歡別人近距離碰他嗎?那剛才李韶光拉住他,他為甚麼沒有很快避開?
所以,剛剛在KTV的包房,他對陳銳突如其來的針對,難不成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手機突然在掌心震動了一下,螢幕在昏暗的車廂裡亮著微光。
是周嬌的訊息:「詞詞!我看到方知有和李韶光在KTV門口!甚麼情況???」
她盯著那行字,眼前有些發花。過了好幾秒,才機械地打字:「偶遇吧。」
周嬌回得飛快:「偶遇個鬼!李韶光碰見他前手裡拿著兩杯奶茶!一杯是她最愛的芋圓波波,另一杯是冬瓜茶!方知有喜歡喝冬瓜茶,你知道的!」
她知道,她當然知道。高中三年,同桌三年,她早就對他的習慣瞭如指掌了。
沈詞打字:「所以呢?」
「所以個屁!你倆怎麼回事?高考前不是還好好的嗎?我還以為你們肯定能成!」周嬌的憤怒幾乎透過螢幕撲出來,「他這算甚麼?一邊跟你曖昧不清,一邊跟才女出雙入對?」
「我們沒有曖昧。」沈詞打下這行字,傳送。
「沈詞你騙鬼呢!我親眼看見他對你不一樣!這不是曖昧是甚麼?」
沈詞手指敲著手機,一直處於“正在輸入中……”。突然,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資訊,來自那個熟悉的備註。
內容只有三個字:
「看到了?」
沒有稱呼,也沒有前因後果。赤裸裸的三個字,精準突兀地出現。
沈詞盯著那三個字,螢幕的光刺得眼睛有些發澀。手指懸在冰冷的玻璃屏上方,微微發抖。車窗外的街燈流光般一道道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也映亮了她驟然蒼白的臉色。
看到了?這算甚麼?是質問,還是確認,抑或單純只是一句描述?沈詞讀不懂方知有的資訊。就像她從來都猜不透自己對他究竟該小心翼翼,還是應該勇敢地向前。
不知不覺間,車子平緩地駛入小區,減速帶輕輕顛簸了一下。沈詞沒有表情地敲著螢幕,只回復了句「嗯。」
手機暫時安靜了。
沈建軍熄了火,解開安全帶,注意到了她的小表情:“到了小詞。”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低氣壓,“想甚麼呢,跟別人告白被拒絕了?”
沈詞聽後,無奈地嘆氣,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爸,你別開玩笑了,不好笑。”
沈建軍沒再說話,他瞅著閨女這張黑了的臉,心裡大概碼清她此刻心情不太好。她這副樣子和她媽高沫一樣,甚麼都寫在臉上,又甚麼都喜歡憋在心裡。
那天之後,沈詞和方知有的聯絡變得很少,彷彿進入了一個奇怪而又剋制的節奏。
他們之間那條楚河漢界似乎一直都沒有被跨越,以為只要一起走過那座叫“高考”的獨木橋,就能在橋的盡頭匯合,然後,或許,真的能有“共話夜雨”的那一天。
可原來,橋的盡頭,不是匯合,是分岔。
出分那天,沈詞正常發揮。她盯著電腦螢幕,短暫的喜悅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方知有考得怎麼樣?
她點開班級群,往上翻。有人在報分數,有人在問志願,資訊刷得飛快。然後,她看到了方知有的名字。
有同學問他分數,他簡單回了一個數字。
比沈詞預估的還要高,理科狀元的級別。
群裡瞬間炸了,一片祝賀和驚歎。沈詞點開他的頭像,手指在對話方塊上停留了很久,敲下一句“恭喜”,又刪掉。
最後,她甚麼也沒發。
幾分鐘後,手機響了,是方知有。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了,看見來電顯示,沈詞莫名有些躁動。
“喂?”
“看到成績了?”
“嗯,你考得很好。”
他說:“確定是北華嗎?”
“嗯。”沈詞頓了頓,終究沒忍住,“你呢?定了嗎?”
“嗯,一樣。”他答得乾脆。
沈詞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挺好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方知有忽然問:“沈詞,你有沒有話想問我?”
他的話猝不及防,也很突兀,而她想問的想說的確實太多了。想解釋她對陳銳沒意思,想問他對李韶光有沒有意思,想知道他那晚有沒有失眠,因為她確實沒怎麼睡好。
可話到嘴邊,全堵住了。某種說不清的怯懦,讓她開不了口。
“沒有啊。”她聽見自己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說,“要問甚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更長的時間,長到沈詞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方知有說:“好。”
只有一個字。
接著,他語氣恢復如常,甚至更疏離:“那,填志願順利。”
“你也是。”
通話結束。忙音響起,沈詞還舉著手機,耳朵貼著聽筒,裡面只剩下空洞的“嘟——嘟——”聲。
那之後,他們之間的聯絡,徹底淡了。
沈詞沒有主動找他,他也沒有再來過電話或訊息。只是偶爾,會在深夜刷到他的朋友圈。
也有意無意地,從周嬌那裡聽說方知有的零星訊息:他和幾個男生去了川西徒步,他參加了某個研學夏令營,他好像……一直是一個人。
沒有李韶光的蹤影。
沈詞說不清心裡是甚麼滋味。是鬆一口氣,還是更加困惑。
七月中,沈詞和父母去雲南旅行。晚上在洱海邊,她看到滿天的繁星。她莫名覺得,要是能和方知有一起看,該有多好。
八月初,志願錄取結果陸續出來。沈詞被北華錄取,周嬌興奮地打電話來,說她也被北京的學校錄取,她們又可以同城了。
整個八月的後半段,沈詞把自己泡在駕校、書店和電影院裡,刻意把時間填滿,不給自己胡思亂想的機會。只是偶爾,在深夜刷手機時,會看到方知有的頭像安靜地躺在列表裡,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了。
周嬌約她出來,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忍不住說:“詞詞,你和方知有……到底怎麼了?我問了其他同學,聽說他好像還幫李韶光參考過志願。你倆……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誤會?沈詞苦笑著搖搖頭。
沒有爭吵,沒有解釋,甚至連一個像樣的矛盾都沒有。只是從KTV那個夜晚開始,有甚麼東西悄然變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