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08 暗湧
高考結束的這幾天,班級群裡終於敲定了畢業聚會的細節。
地點是市中心一家量販式KTV的大包,時間晚上六點。訊息彈出來的時候,沈詞正在和爸媽吃飯。她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回了一個“收到”。
周嬌的私聊緊跟著跳出來:“一定要來啊!最後一次了!”
沈詞打字:“會的。”
傳送前,她又補了一句:“方知有去嗎?”
訊息發出去,沈詞就後悔了。但撤回已經來不及,周嬌回得飛快:“當然去啊,我統計人數時他第一個報的名。怎麼啦?”
“隨便問問。”沈詞回。
晚上六點十分,沈詞推開KTV包廂門時,裡面已經坐滿了人。音響正嘶吼著某首流行歌,彩燈旋轉,光影斑駁。空氣裡混合著果盤甜膩的氣息、爆米花的奶油味,以及少年人特有的躁動。
“沈詞!這兒!”周嬌在角落的沙發裡揮手。
沈詞穿過人群走過去,在周嬌身邊坐下。包廂很大,能容納三十多人,他們班幾乎全到了。有人搶著話筒唱歌,有人聚在一起玩骰子,有人只是坐在角落裡聊天,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這是高中三年從未有過的場景。沒有試卷,沒有倒計時,沒有老師敲黑板說“安靜”。所有的束縛都在高考結束那一刻鬆開了,此刻的喧囂裡帶著一種近乎放縱的自由。
沈詞的目光不自覺地尋找。
然後她看見了方知有。
他坐在包廂另一端的沙發裡,身旁是幾個男生,正笑著說甚麼。方知有手裡拿著一罐可樂,偶爾喝一口,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旋轉的彩光時不時掠過他的臉,明明滅滅。
他似乎感覺到了視線,抬起頭。
目光穿過晃動的光影、搖擺的人影,在空中相遇。
沈詞先移開了視線。她拿起面前茶几上的一杯檸檬水,喝了一口,又冰又酸。
“沈詞。”周嬌湊過來,聲音在音樂裡斷斷續續,“你知道嗎,五班也在隔壁包廂聚會,剛還過來打招呼了。”
“是嗎。”沈詞應道,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檸檬片。
“對啊,就那個。”周嬌用胳膊肘碰碰她,“陳銳,以前運動會給你送過水,上次還搶了方知有水的那個,記得嗎?”
沈詞頓了頓:“不記得了。”
“騙人。”周嬌笑。
沈詞沒接話,她確實記得,高二運動會,她跑完800米,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遞過來一瓶水,說“跑得不錯”。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個男生的臉在記憶裡都已經模糊。直到上次主動搶了她手中原本想遞給方知有的水,他的臉才又變清晰。
包廂門又被推開,幾個男生女生湧進來,手裡拎著飲料和零食。
“來來來,剛去隔壁串了個門,五班送的飲料!”一個男生高聲說,把幾大瓶果汁放在茶几上。
人群一陣起鬨,沈詞抬眼看去,看見那幾個從隔壁過來的同學裡,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確實是那個陳銳,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笑容燦爛。一進來,就有幾個男生跟他打招呼,顯然平時關係不錯。
“陳銳!過來坐啊!”
“銳哥,你們班散這麼早?”
叫陳銳的男生笑著回應,目光在包廂裡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沈詞這邊。
他朝這邊走過來。
沈詞垂下眼,假裝專注地喝檸檬水。
“周嬌,沈詞。”陳銳在她們面前的沙發空位坐下,很自然地從桌上拿過一瓶果汁,擰開,“我們班那邊太吵了,過來躲躲。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周嬌笑得眼睛彎彎,“你們班聚會怎麼樣?”
“就那樣唄,唱歌喝酒玩骰子。”陳銳說著,很自然地拿過一個乾淨杯子,倒了杯果汁,推到沈詞面前,“喝點?這個比檸檬水好喝。”
沈詞看著那杯橙黃色的液體,頓了頓:“謝謝。”
“客氣甚麼。”陳銳笑,自己也倒了一杯,仰頭喝了半杯,“對了沈詞,你考得怎麼樣?想報哪裡?”
“還行。”沈詞說,“北華吧。”
“牛啊!”陳銳眼睛一亮,“我想報體大,也在北京。以後說不定能常聚。”
沈詞彎了彎嘴角,沒說話。她端起那杯果汁,輕輕抿了一口。甜,太甜了,甜得發膩。
陳銳又和周嬌聊了幾句,然後被另一邊的男生叫去玩骰子。他起身前,對沈詞說:“一會兒再來找你聊。”
他走後,周嬌戳戳沈詞的手臂,小聲說:“他今天對你怎麼不太對勁。”
沈詞沒回應,她放下果汁杯,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包廂另一端。
方知有還在原來的位置。但他沒再看這邊,而是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他手裡的那罐可樂,似乎一直沒再喝過。
時間在歌聲和笑鬧中流淌。有人點了一首又一首畢業季必唱的金曲,從《朋友》到《那些年》,從《同桌的你》到《乾杯》。開始是幾個人搶著唱,後來變成全場大合唱。聲音參差不齊,有人跑調,有人破音,但沒有人介意。
沈詞也被周嬌拉起來唱了一首。她平時很少唱歌,拿著話筒時手指有些緊,但旋律響起來時,她還是跟著唱了。是林俊杰的《當你》,歌詞裡寫“當你的眼睛眯著笑,當你喝可樂當你吵”。
唱到這一句時,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方知有身上。
他正看著她。
隔著晃動的光影,隔著喧囂的人聲,隔著整個高三堆積起來,說不清道不明的所有。他的目光很靜,像那個雨天的晚自習,像那張紙條上清瘦的字跡。
沈詞移開視線,把最後一句唱完。
掌聲和起鬨聲響起,她放下話筒,坐回原位,心跳有些快。
“唱得不錯啊沈詞!”周嬌摟著她的肩膀,“這次你算超常發揮了!”
沈詞笑了笑,忽略了眼前的果汁,而是拿起那杯已經不怎麼冰的檸檬水,又喝了一口。
晚上九點多,包廂裡的氣氛達到高潮。有人喝了些啤酒,膽子大了,開始玩真心話大冒險。沈詞和周嬌也被拉進遊戲圈。幾輪下來,沈詞抽到一次真心話。
“提問!”抽到提問權的女生眼睛發亮,“沈詞,高中三年,你有沒有喜歡過誰?”
包廂裡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這種問題在畢業聚會上似乎成了某種保留節目,帶著青春期最後的、明目張膽的窺探欲。
沈詞握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她抬眼,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掃過,然後垂下眼睫。
“沒有。”她說。
起鬨聲和噓聲同時響起。
“不信!”
“肯定有!”
“老實交代!”
沈詞不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端起杯子喝水。提問的女生見狀,也不好再逼,遊戲繼續。
下一輪,酒瓶轉向,瓶口對準了陳銳。
“哇哦!”更大的起鬨聲。
抽到提問權的是個平時很活躍的男生,他壞笑著清了清嗓子:“該你了,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陳銳很認真地看著男生:“真心話。”
男生摩拳擦掌:“那我可問了。高中三年,你有沒有……”
他故意拉長聲音,所有人豎起耳朵。
“做過最後悔的事?”
問題一出,噓聲又起。
“這甚麼問題啊!”
“沒勁!”
“換一個換一個!”
男生撓撓頭:“那……有沒有做過最不後悔的事?”
陳銳沉默了幾秒。
沈詞發現他正抬起眼,目光似乎朝她這邊掠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錯覺。
然後他說:“有。”
“是甚麼?”男生追問。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陳銳說,目光不自覺地瞥向了沈詞。
“哎喲,你何時變得這麼嚴謹!”男生笑著放過他,“行行行,繼續繼續!”
遊戲又玩了幾輪,沈詞都沒等到有人將酒瓶對準過方知有。她總覺得,不知不覺間,方知有將自己整個身子都隱在陰影裡,悶得無聲無息。
遊戲結束後,有人提議合唱最後一首歌。作為班長的周嬌主動請纓,去點了一首《青春紀念冊》,前奏響起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不管會不會唱,都跟著旋律晃動身體。
沈詞也站了起來,她站在人群裡,跟著哼唱那些關於青春,關於離別,也關於明天的歌詞。燈光在每個人臉上流轉,她看見有人眼眶紅了,有人用力摟著朋友的肩膀,有人仰頭喝光杯子裡最後一口飲料。
她的目光再次尋找方知有。
他站在人群另一側,沒有跟唱,只是靜靜站著。彩燈掠過他側臉時,沈詞看見他微微抿起的唇線。
歌唱到最後一句,有人高聲喊:“畢業快樂!”
“畢業快樂——!”
聲音幾乎掀翻屋頂。音樂停下,切到了一首舒緩的抒情歌。人群漸漸散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說話,有的拍照,還有的交換了聯絡方式。
沈詞坐回沙發,覺得有些疲憊,也有些空。像是繃了三年的弦終於徹底鬆開,反而無所適從。
周嬌去衛生間了。沈詞一個人坐著,看著茶几上狼藉的杯盤,和那些還沒開封的飲料。那瓶陳銳拿來的果汁還剩大半瓶,橙黃的顏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包廂門又被推開,陳銳和幾個男生一起進來,手裡拿著幾瓶啤酒。他臉上帶著笑,顯然在隔壁喝了不少,走路都有些晃。
他一眼看見沈詞,徑直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沈詞,”他說話時帶著酒氣,但眼睛很亮,“我、我剛才在隔壁,跟他們打賭……”
沈詞往旁邊挪了挪:“你喝多了。”
“沒喝多!”陳銳擺手,拿起桌上那瓶果汁,又拿過一個乾淨杯子,倒了滿滿一杯,推到沈詞面前,“來,再喝一杯。就當……就當慶祝畢業!”
沈詞看著那杯果汁,沒動。
“喝嘛。”陳銳催促,聲音有些大,引得旁邊幾個人看過來。
沈詞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鬧得不愉快。她頓了頓,伸手接過那杯果汁。
陳銳笑了,自己也倒了一杯,舉起來:“乾杯!祝我們……前程似錦!北京見!”
沈詞勉強笑了笑,舉起杯子。就在她仰頭要喝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朝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