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你的叔來了
“真是幸運呢。”
藥九驚奇地喃喃著, 坐在公園的長椅翻看合同，心裡仍沒有平靜。
週六早晨，他去一家提心正業的分公司處理欠款以及合作的事情, 還沒將自己的來意說明，負責人就連連點頭，說做甚麼都行, 簽字的時候更是無比迅速。
整個過程十分得快, 他準備的很多臺詞都沒用上，硬要說哪裡不對勁, 就是負責人表現得非常害怕, 臉色慘白, 大汗淋漓, 有種下一秒會害怕到昏迷，而他得叫救護車的感覺。
不懂在害怕甚麼, 就算心虛也沒必要那種樣子, 難不成是因為他冷冰冰的表情？
有那麼嚇人嘛。
藥九拿出手機開啟前置攝像頭, 微微抬起下巴，偏了偏腦袋。
按下拍攝鍵。
帥啊！
意氣風發的！
果然成功養人啊！
咳咳咳話說回來，就算板著臉, 也不至於多可怕, 頂多是嚴肅點, 不可能嚇到別人。
螢幕介面突然跳轉，變成莘聆的視訊通話邀請。
藥九立刻失去所有好心情, 接通之後，不冷不熱：“老闆，甚麼事？我正準備去解決幸福小莘裡的問題。”
言外之意，別煩他。
莘聆整張臉湊到螢幕前：“小九, 我看到你發來的資訊，你這麼快就搞定啦？”
“嗯。”
“居然這樣嘛……”莘聆摸著下巴思索。
藥九皺眉，忽然有種猜測，莘聆交給他提心正業相關業務，其實沒想過他能夠完成，或者是完成率不高時間不快，而本職工資與之掛鉤也在這傢伙的控制中。
“老闆，還有別的事嗎？”
“啊！”莘聆回過神，“沒有啦，只是感到意外，所以來問問。”
“嗯，對這個月我有三份工資的事情也別意外，還有事，先掛了。”
藥九結束通話影片，他相信，任何人都跟他一樣，和老闆打影片電話有種特別的牴觸情緒，那種令人煩躁、厭惡的面孔佔滿手機螢幕，帶來不止對眼睛的傷害，還有對精神的汙染。
極其反胃。
尤其還是大清早。
噦——
說起清早，藥九還沒吃早餐，收好東西，便朝著最近的早餐店走去。
馬大姐早餐鋪。
店開在一座人流量極大的汽車站附近，這會兒正是早高峰，位置緊缺。
藥九想著買完了去外面吃，那服務生伸著脖子快速搜尋，哎了聲：“小哥，你要不要和這位大哥拼個桌？”
他順著服務生的眼神方向看過去，是個男人，穿著黑色長風衣，精緻考究，與煙火氣濃郁的早餐店格格不入。
藥九還沒開口，男人立刻說道：“請坐請坐。”
他頷首道謝，坐下來等著。
男人主動為他取出副一次性筷子，試探著詢問：“你好，請問，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別誤會，我沒想探究陌生人的隱私，是我第一次來這兒，才離開車站沒多久，人生地不熟。”
藥九點頭：“當然可以，我很樂意幫忙。”
“謝謝你，我應該怎麼稱呼你呢？”
“我叫藥九。”
“藥九先生，我叫弗洛里亞諾，今年三十六歲。”男人做自我介紹。
藥九這才觀察他，頭髮是黝黑色，尾端反射出棕紅的色澤，他的五官立體，眼睛深邃，瞳孔是海水般靜謐的深藍色。
這個人應該是混血。
果不其然，弗洛里亞諾下一秒就說：“我的祖父曾在這座城市出生並長大，我卻是第一次來，如果我說出的話有令你難以理解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我會進行道歉並更正。”
他的聲音溫和，表現得非常和善。
藥九笑道：“你說得非常好，聽不出有甚麼差別。”
“謝謝你的包容，”弗洛里亞諾這才繼續說，“原諒我接下來會講個冗長的故事。我小時候經常陪伴著祖父，他告訴我，幸福市是座美麗安寧的城市，他在年輕時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離開，再未回去過。”
“所以，從小我就對這座‘伊甸園’特別嚮往，祖父去世後，我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不少幸福市的照片，那些照片讓我一眼就喜歡上這裡，是的，僅僅憑著照片，我就知道祖父說得沒錯。”
“將祖父遺留的一些家族事務處理完畢，我就獨自來到幸福市，像祖父離開時那樣，一個人，再說這種事情若大張旗鼓，總覺得會失去某種意義。”
弗洛里亞諾的聲音如同蔥綠山林中潺潺流動的溪水，靈潤的，綿綿不絕的，好似讓人神清氣爽的曲子，說的再多也不會讓人感到煩躁。
藥九認真聆聽，待他話落音，問道：“那麼你想體驗祖父年輕時去過的地方，還是他曾經居住的家？”
弗洛里亞諾思忖著：“祖父年輕時居住的房子我有地址，但不確定有沒有被打掃，而且幾十年前的地址或許不太好辨認了，對了，我記得幸福市應該有我認識的人，洛凱，你聽說過他嗎？”
“完全陌生的名字，”藥九搖搖頭，“你有他的地址嗎？”
“我得找找，”弗洛里亞諾從風衣口袋拿出只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讓藥九看其中一頁，“這是祖父舊居的地址，先生，你有印象嗎？”
——桉山園楓溪林壹號。
藥九回道：“桉山園是座很漂亮的公園，我經常路過，偶爾會去看看。”
而桉山園旁的楓溪林壹號，幸福市稍微有些閱歷的本地人都知道，那包括整座山屬於一位神秘的主人，只是幾十年來都荒著。
“太好了！”弗洛里亞諾喜出望外，“你可以帶我去嗎？我會支付報酬，拜託。”
“可以啊，但我待會兒得去處理一項工作，大概需要兩個小時。”
這次幸福小莘裡的問題挺簡單的，給一位胳膊受傷的阿姨做頓午飯，下午就不需要，阿姨的保姆會來。
弗洛里亞諾手掌合十：“沒關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能夠跟隨你一起去，要是不行，我就在這兒等著你，哪裡都不會去。”
藥九當然不介意，欣然接受。
兩人吃過早餐，墊了墊肚子，藥九便打車去鄭阿姨家。
鄭阿姨前些天在樓梯踩空，摔傷了小臂，家裡的保姆今天有急事兒請假，她這才在幸福小莘求助。
藥九按響門鈴。
少頃，門被開啟。
鄭阿姨愣愣地看著門口又高又帥的兩個男人，不解：“你們是……”
“阿姨您好，我是幸福小莘的員工，這次是來幫助您的。”藥九出示自己的工作證，以及幸福小莘的軟體介面。
“哎呦瞧我這記性，快請進快請進，”鄭阿姨連忙把門開得更大，“我也確實沒想到是這樣子的員工，小夥子，冰箱裡有食材，隨便做點甚麼就行。”
“好的阿姨，您坐在客廳休息會兒，接下來交給我就行。”藥九看她手臂還固定著夾板，讓她先休息，小心再磕著碰著。
而後，他挽起袖子走進廚房，洗過手，開始做飯。
“我不會做飯，但可以幫忙擇菜。”弗洛里亞諾脫掉風衣，詢問藥九需要哪些蔬菜，而後認真擇菜並清洗。
藥九做的都是家常菜，儘管抱著是很少見的做飯問題，不如趁機炫技的想法，但水平擺在那兒，再高難度他也沒辦法。
所幸沒有翻車。
鄭阿姨每吃道菜就誇個不停，盛情邀請他們一起吃，說早晨叮囑保姆買菜時多買些，就是想著到時候幫忙的人來，不能叫人家幹看著。
兩人這才落座吃飯，弗洛里亞諾動作優雅，細細品嚐，真誠地讚歎道：“先生，你的手藝真不錯，我站在旁邊，都沒明白你是怎麼把它們做得這樣好吃。”
藥九笑道：“謝謝，不過我也是照著網路教程來的。”
或許還有爸爸遺傳的做菜天賦？
吃過飯，鄭阿姨說他們不用洗碗，那太麻煩他們了，下午保姆會來處理。
藥九想著楓溪林後半段路得步行，需要不少時間，便接受鄭阿姨的提議，向她告別後與弗洛里亞諾離開小區，打車去往桉山園。
“這裡比照片中還要漂亮！”弗洛里亞諾下車便驚歎道。
桉山園因著一片有百年樹齡的桉樹得名，後來要建公園，就人工引入不少觀賞性樹木，如銀杏、白樺，避開桉樹自成一片。
放眼望去，左面是高大蔥鬱的桉樹林，右面則是高低錯落不平導致顏色一層一層疊加如彩虹般的各色樹木。
週六時公園人很多，當他們越走近楓溪林，人就越越少，直到最後，只聽得到不知名鳥類在樹葉間撲騰翅膀的聲音，和昆蟲此起彼落的鳴叫。
這條用青石磚鋪成的小路，頭頂被交叉的樹枝掩映，向上看去，天空細碎，陽光穿過枝葉縫隙投落的金色光斑在風中跳躍。
弗洛里亞諾抬起手掌，看著一塊金色光斑在他的掌心晃動，笑道：“我忽然想到，幾十年前，祖父離開時，會不會也是這樣的好天氣，陽光明媚，微風徐徐。”
他並沒想讓藥九融入到他那略帶傷感的情緒中，很快轉移話題：“先生，我注意到你幫助那位女士，似乎是工作？我看到你拿出工作證。”
“是的，”藥九說，“任何人需要幫忙，可以在軟體中求助，我們不向求助人收取費用。”
弗洛里亞諾說：“會很辛苦吧？”
藥九：“還好，現在我只在週六周天進行，不會打擾到本職工作。”
弗洛里亞諾盯著他看了會兒，難以理解：“居然這樣也不叫做辛苦麼？”
藥九默了默，望著遠處：“是工作，就有工資，並非白費功夫，不過，”他看向弗洛里亞諾，“我接觸的求助人基本都很友善，在解決他們的問題中，有時候會感到開心，這項工作遠遠沒有我的另一份工作兇險。”
“兇險？”弗洛里亞諾對他的用詞頗為驚訝，“是我理解的那種意思嗎？”
藥九點頭：“是，工作內容簡單，解除雙方合作，但對方公司有著獨特的企業文化，一言不合就會持刀殺人或同歸於盡。”
弗洛里亞諾眼神錯愕：“難以置信，竟然會有這樣野蠻的公司，叫甚麼名字？”
“提心正業。”
“絲毫沒有印象，”他思索著，又很是關切地問，“那麼你不可以拒絕嗎？這太危險了。”
藥九語氣平靜：“我的老闆說，若這件事不處理，我的本職工作所獲得的工資一分錢都沒有。”
“不可思議……”弗洛里亞諾盯著他看了又看，“你的老闆或者你所就職的公司叫甚麼？興許我能幫上忙。”
“老闆名叫莘聆，”藥九看他的表情，笑道，“也沒有聽說過，是嗎？”
弗洛里亞諾語氣無奈：“抱歉，我對這裡一無所知。”
藥九微微搖頭：“不用道歉，我並沒有抱著讓你解決甚麼的打算說起這些事，只是風景實在很好，讓人感到安心。”
“可是，藥九先生，”弗洛里亞諾反駁道，“我很高興你是我在幸福市擁有的第一位朋友，我想為你做些甚麼，我是極其真摯的。”
他的身上有種老派貴族的紳士氣質，儒雅、隨和，以及慷慨的善意，同時因自身地位，在談論某些認為值得嚴肅看待的事情時，言語不自覺變得嚴肅、和勢必讓他朋友相信他的沉穩。
這樣一來，藥九就沒法用輕鬆的態度對待他，思索著，外國人豁免權管用嗎？國外大部分地區似乎不禁槍……咳咳，他想甚麼呢。
“先生……”
“你可以叫我亞諾。”
“好的，亞諾，我確實不用甚麼幫助，如果有需要，我會找你的。”藥九心說，他能讓一位初來乍到的外國友人幫甚麼忙呢？總不能去做法外狂徒吧。
說話間，兩人看見佇立在山間的別墅，整體呈碳灰色，樣式復古，外面圍著黑色鐵柵欄，靠近柵欄的地方有幾塊花圃，看樣子有人精心打理。
弗洛里亞諾瞧見別墅，就不糾結幫忙的事情，快步走過去：“就是這兒！”
他剛靠近，一名頭髮花白老人走出來，見到他不由地驚奇：“小少爺？您親自來這兒怎麼沒叫人通知？您難不成是一個人來的？”
“是的，理叔叔，我是一個人來的，我沒想到你會在這兒，我以為這兒早就荒廢了。”弗洛里亞諾親切地擁抱老人。
理叔叔說：“我要到退休的年紀時，主人給了我一處好地方，但我想再為主人做些甚麼，於是主人請我來到這裡看守著，啊，小少爺快進來！”
“請等等，”弗洛里亞諾向理叔叔介紹，“這位是我的朋友，藥九先生，他是位很善良的人。”
藥九和煦地說：“理叔叔，你好，”頓了頓，他補充道，“亞諾，你先進去吧，我接個電話，這裡訊號不太好。”
不知道為甚麼，訊號斷斷續續的。
“好，那麼我先進去了。”
藥九目送弗洛里亞諾進去，找塊平坦的地方接通電話：“小張，有甚麼事情嗎？”
是辦公室的同事。
“九哥，我不是故意要在週六打擾你的，龜毛叫我加班，有些地方我真不明白，偏偏他還催得急。”
“沒事兒，微信發我吧，正好我這會兒有空。”
“好嘞！謝謝九哥！”
藥九收到資訊後檢視，問題倒不難，只是那位同事沒接觸過，才會手足無措，他把詳細的處理辦法發過去後，確認對方沒有任何疑問，這才動身進入別墅。
不知道是不是年代久遠的緣故，越靠近，別墅給人的壓抑感就越濃，進去之後，那種因環境密不透風帶來的壓抑窒息感具象化。
頭頂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楚結構，傢俱牆紙都以深色系為主，粗略掃視的時候，一樓很多地方處於昏暗中，二樓只能看清樓梯和護欄，再往上就甚麼都看不清了。
一樓最多的東西是各式各樣的花瓶，陶瓷或者鐵質的，還有到處擺放的、大大小小顏色不同的木櫃，他注意到一間木櫃只有拳頭大，櫃子全部上著鎖，這種許許多多小小的封閉空間讓別墅裡的窒息感更加均勻的分佈所有地方。
很奇怪，藥九這樣喜歡暖和陽光的人，居然在這種的環境裡感到一絲舒適。
他聽到聲音，抬頭看向二樓。
“你進來了，”弗洛里亞諾快步下樓，“理叔叔向我展示祖父以及姑祖母伯祖父從前的照片，還有他們居住的地方，這裡每個角落都充滿回憶，我想之後的日子就住在這裡。”
理叔叔為兩人準備水果，都是極其新鮮的。
“這裡確實不錯，但要居住的話，出行可能不太方便。”藥九說道，除非弗洛里亞諾打算不怎麼離開別墅，否則步行很費時間。
弗洛里亞諾認同他的看法：“所以我決定解決這個問題，那樣的話，你也可以經常來。”
“對了，”他拿起手機找到一張圖片，“我問過洛凱，這是他目前的位置，你聽說過嗎？”
藥九看了眼圖片，點頭：“知道，你現在要去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一起去吧，在那之前，請給我你的手機，我學習過這裡如何支付——”
“亞諾，現在時間不早，我……”
［支付寶到賬：三十三萬元。］
“果然一次性就成功，”弗洛里亞諾抬頭，“抱歉，你是不是還有話未說完？”
藥九正正地看著他：“我是說，雖然時間不早，但我會陪著你去任何地方，你不需要為此擔心。”
弗洛里亞諾笑道：“謝謝，我真是好運氣能夠遇到你，那麼我們現在出發吧。”
“好，沒問題。”
路上，弗洛里亞諾問道：“他給來的地址似乎是座公司，希望我們沒有去得晚。”
“放心，既然給了地址，那麼至少在十二點前，他都會在的。”藥九斬釘截鐵。
如此肯定，不為別的，是因為圖片中的地址就是他上班的地方——聆我心莘總公司。
只是藥九不知道洛凱是誰，也許是其它部門的員工，但既然被叫到公司加班，那沒到十二點是不可能回去的。
到達公司的時候，太陽早就落山，下了計程車，藥九心說雖然這樣去可能會被莘聆留下來加班，但亞諾給了他那麼豐厚的報酬，怎麼能讓亞諾一個人在陌生的公司裡到處找人呢？
正這時，他看見站在公司外的莘聆，後者時不時看手錶，發現他們後立刻走過來。
藥九想喚聲老闆時，先聽見莘聆激動的聲音：“小叔叔！”
“好久不見，洛凱。”弗洛里亞諾擁抱莘聆，笑道，“我很想你呢。”
站在旁邊的藥九失去表情。
……誒？？
作者有話說：勞斯們，下次更新時間在週三或者週四，為大家獻上大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