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告別 他終於可以放手了
宋尹枝從不否認自己是個言行惡劣的人。
此刻, 她把那句話輕飄飄地丟擲去,就開始撐著下巴,安穩地坐在那裡, 看著時翎玉,等著看他的反應。
等看他怎麼在眾人面前圓這個場,等看他怎麼在那句“不希望”和“希望”之間選一個讓自己萬劫不復的答案。
哥哥啊哥哥, 你一向都最體面了。
那麼, 你是否敢開這個口,在眾人的面前承認對我的慾望呢?
宋尹枝彎著眼睛,笑得天真爛漫。
她要他當著裴修文的面, 當著宋韻的面,當著裴京恩的面,把那些藏得深深的東西, 一點一點, 從骨血裡剜出來。她要看他如何在體面與慾望之間撕扯,看他如何清醒地、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看他最後不得不跪倒在她的面前,求她回頭。
這多有意思啊。
就像小時候看動物世界,獅子捕獵時,從不會一口咬斷獵物的喉嚨。它慢慢地追, 慢慢地逼, 把獵物逼到絕路, 逼到無路可退,逼到筋疲力盡,然後才低下頭,享受那一口溫熱。
她現在就是在做這件事。
她要一點點攻破他的防線,一點點瓦解他的理智, 讓他那些端著的、繃著的、藏著的,全都潰不成軍,她要讓他從身體上,從心理上,徹底臣服於她。
*
時翎玉想,枝枝是有牽引任何人心緒的本錢的。
她坐在那裡,笑容甜美,眉眼彎彎,看起來是那麼乖巧,那麼無害,任誰看了,都會說一句:這是個不諳世事的好女孩兒。
可實際上,枝枝根本沒有考慮這句話說出口,宋韻會怎麼想,裴修文會有多尷尬,裴京恩會不會纏著她問這問那。
她一切的目的,不過是想玩弄他而已。
多麼恣意。
時翎玉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那杯子是普通的白瓷,邊緣有一小塊磕碰的痕跡。他垂目,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
就像他這個人,乍一看完好,實則早就有了缺口。
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真實的自己究竟是何種模樣,是抱著因為生病而哭泣的妹妹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安撫的哥哥,還是想伸手遮住妹妹放肆地啃咬她的唇,*得她渾身青紫斑駁再也不敢與旁人說笑的成年男性。
半晌,時翎玉掀起眼皮,輕笑嘆道:“我並不希望。”
宋韻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位從進門起就一直斯文矜貴的時先生,此刻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可那句話,卻像一枚釘子,直直地釘進了空氣裡。
不希望?
她下意識看向兒子,卻發現裴修文的臉色流露出瞭然的死寂,彷彿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這是……
裴京恩不明所以,她仰著小臉,困惑地問:“叔叔,你為甚麼不希望呀?哥哥他——”
“京恩。”裴修文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妹妹的話,他低聲道:“別問了。”
裴京恩看看哥哥,又看看宋尹枝和時翎玉,小臉上滿是不解,但還是乖乖閉上了嘴。
裴修文直直地望著桌上那一盤盤還冒著熱氣的菜,心裡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塌陷。
從他在珠寶店裡看到時翎玉把枝枝攬進懷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們之間,有他插不進去的東西。
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快到他還沒準備好,快到他還沒想清楚該怎麼辦,快到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放手的時候,就已經被人推到了懸崖邊上。
枝枝已經垂下頭去,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漫不經心地用筷子戳著碗裡那塊已半涼的紅燒肉。
那神態,那模樣,分明是在等。
等甚麼?等這場戲怎麼收場?
裴修文悲涼地意識到,在場的這麼多人,卻只有她和時翎玉,才是這場戲的主角,他們之間的對峙,才是真實的,他們之間的暗流,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而他,不過是她用來刺激時翎玉的一枚棋子。
過去的他有資格質問她為何要這般殘忍地對待他,可今天,時翎玉那些話,像一把刀,把他那點自欺欺人的偽裝,剖得乾乾淨淨。
他不得不承認,他對枝枝的感情裡,有太多見不得光的東西,他不得不承認,若繼續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他會因為利益做出傷害她的事。
他會變得越來越貪婪,越來越不知足,越來越把她對他的好當成理所應當。
裴修文在絕望的同時也感到了一種奇異的輕鬆。
因為他終於可以放手了。
*
飯後,宋尹枝正準備起身幫忙收拾碗筷,手腕卻被裴修文輕輕握住了。
“枝枝,”裴修文的聲音很輕,“能跟我來一下嗎?”
時翎玉知道他們需要一場對話來了結,因此並未阻止。
宋尹枝跟著裴修文走進臥室。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陽光潑灑,在地上鋪開一片暖金色,那光落在裴修文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
宋尹枝沒有催,只是靠在門邊,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裴修文終於開口:“枝枝,謝謝你。”
宋尹枝挑眉:“謝我甚麼?”
“謝謝你今天來。”裴修文轉過身,看著她,“謝謝你陪我媽說話,謝謝你對京恩那麼好,謝謝你……讓我過了這個生日。”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很淡,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來的。
“剛才在飯桌上,你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到頭了。”
宋尹枝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於心不忍:“你”
“枝枝,你聽我說完。”裴修文搖頭,“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們不會有結果的。從一開始就知道。你那麼好,於我而言遙不可及,而我呢?我甚麼都沒有。我配不上你。”
“我太瞻前顧後了,太畏首畏尾了。你給我買的那塊表,我不敢戴,因為怕有一天你不喜歡我了,那塊表就成了笑話。你給我轉的那些錢,我不敢花,因為怕欠你太多,還不起。”
“我對你從來不坦誠。”
宋尹枝嘆息道:“裴修文,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為甚麼愛我?”
裴修文望進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很清澈,像是能看透一切,可他又覺得,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其實是撲朔迷離的,他看不懂。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還記得那個高架橋嗎?”
“甚麼?”
“很多年前,我站在那座橋上,想跳下去。是你把我拽回來的。你和我說,沒甚麼事,是不能過去的。”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微弱的光:“是你救了我,枝枝。從那天起,我就……”
他沒有說完,因為宋尹枝的表情讓他凝噎了。
她的眼神茫然,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卻甚麼都想不起來。過了很久,她搖了搖頭:“完全沒有印象。”
裴修文靜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很苦澀。
他的眼淚落下來,無聲無息的,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好的,我知道了。”
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
宋尹枝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關上的門。
其實,從她見到裴修文的第一眼,就覺得眼熟。那雙眼睛,那個站在橋邊的背影,那個被她從懸崖邊上拽回來的人。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有一天晚上瞞著時翎玉偷偷溜出去玩,路過那座橋的時候,看見一個男孩站在欄杆邊,往下看。
她一眼就看出來他想幹甚麼,她見過太多想死的人了。
她並不記得自己說了甚麼,大概是那些她最擅長的、沒心沒肺的廢話,但唯一確定的是,她救了他。
可她從來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也並不開口告訴他真相。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段關係不會長久。她給不了他想要的,也給不了自己承諾。她只是喜歡他,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感覺,僅此而已。
如果有一天要分開,那就分開。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挽留,不需要那些纏纏綿綿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所以她不承認,她要讓他徹底死心,讓他可以毫無留戀地往前走。
這樣,對她,對他,都好。
*
臨出門前,裴京恩揪住了宋尹枝的一角衣料,她小聲問:“我還能見到你嗎?”
宋尹枝蹲下來,和她平視。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裴京恩的腦袋:“乖,給我拿紙和筆。”
裴京恩愣了一下,隨即噔噔噔跑去找。不一會兒,她拿著一支鉛筆和一個皺巴巴的本子回來,遞給宋尹枝。
宋尹枝接過來,在本子的扉頁上寫下一串數字。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遞還給裴京恩。
“想見姐姐,就打這個電話。”
宋尹枝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宋韻,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
“阿姨,我沒甚麼能擔保的。但是那些人,不會再來了。”
宋韻點點頭,最後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宋尹枝的背,啞著嗓子說:“謝謝。”
宋尹枝鬆開她,與裴修文相對而望,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同時移開視線。
像兩條曾經交匯的河流,終於到了分岔的路口,從此以後,日久天長,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