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病態 他想讓她離不開他
飯桌上被擺得滿滿當當。
宋韻手藝好, 幾道家常菜做得色香味俱全——紅燒肉醬色油亮,顫巍巍地臥在白瓷盤裡,肥瘦相間處晶瑩透光;糖醋排骨掛一層琥珀色的糖汁, 酸甜氣息纏著熱氣往人鼻子裡鑽;清炒時蔬翠生生的,像是剛從園子裡掐下來的嫩尖兒;紫菜蛋花湯熱氣嫋嫋,蛋花浮沉如金絲, 在湯碗裡舒捲。
“枝枝, 嚐嚐這個。”宋韻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宋尹枝的碗裡,“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修文說你喜歡吃甜的, 我特意多放了點冰糖。”
宋尹枝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很給面子地又夾了一筷:“阿姨, 您這手藝也太棒了吧, 比我哥做的還好吃!我哥可是我評的米其林三星。”
她說這話時,眼風故意往時翎玉那兒一掃:看吧, 有人比你厲害呢。
時翎玉端著茶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裴京恩坐在宋尹枝旁邊,小小的身子努力坐得端正,卻總忍不住偷偷瞄她。瞄一眼, 低頭扒兩口飯, 再瞄一眼。
宋尹枝察覺到了, 偏過頭衝她眨眨眼:“京恩,你老看我幹嘛?”
裴京恩的小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又忍不住小聲說:“姐姐好看。”
宋尹枝樂了,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哎喲, 這小嘴可真甜。來,姐姐獎勵你一塊排骨。”
她夾了塊糖醋排骨放進裴京恩碗裡,隨口問:“京恩現在上幾年級啦?”
“二年級。”
“二年級好呀,姐姐二年級的時候,遇到了許多有意思的事呢。”
裴京恩看著她,欲言又止,小臉上浮著層糾結。宋尹枝多精的人,一眼就瞧出這小姑娘藏著心事,便撂下筷子,撐著下巴看她:“怎麼啦?有甚麼想跟姐姐說的?”
裴京恩抿了抿唇,手指攥住衣角:“姐姐,我在學校有個煩惱。”
“說來聽聽。”
“我們班有個女生,她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每天都一起玩。”裴京恩很委屈,“可是這學期,她突然就不理我了,跟另一個女生玩。我去找她,她不理我,還讓那個女生也別理我。”
她說著,眼眶泛了紅。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做錯了甚麼。我問她,她也不說。我帶最喜歡的貼紙給她,她也不要。媽媽讓我再主動點,可我主動了,她還是不理我。”
裴京恩望著宋尹枝,瞳仁裡汪著迷茫,水光灩灩的,“姐姐,你說我該怎麼辦?”
宋韻在一旁聽著,輕輕嘆了口氣。這事她早知曉,也勸過女兒,可小孩子的事,大人有時候插不上手。
宋尹枝想了想,開口問:“那你想不想跟她繼續做朋友?”
裴京恩用力點頭:“想。”
“那姐姐教你一個辦法,你去主動問她。你找一個機會,單獨跟她說一句話,就說‘我有點想你’,說完你就走,別等她回應。如果她心裡還有你這個朋友,這句話就夠了。如果沒有,那你也知道答案了。”
裴京恩聽得認真,面上浮現出似懂非懂的神色。她想了想,又問:“可是,要是她還是不理我呢?”
宋尹枝捏捏她的小臉:“那就不理唄,朋友這種事,強求不來的。她不理你,不是你不夠好,是她沒眼光,你這麼可愛,這麼乖,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朋友的。”
她湊近裴京恩,壓低聲音:“姐姐跟你說個悄悄話,我小時候也被好朋友拋棄過,那時候我哭了好幾天,我哥哄都哄不好。”
裴京恩睜大眼睛:“真的嗎?”
“真的,後來我就想通了,她不要我,是她的遺憾,我這麼好,總會有人要的。你看,現在我朋友多得數都數不過來。”
裴京恩好奇道:“那姐姐,你後來還見過那個朋友嗎?”
“見過呀。她後來後悔了,想跟我重新做朋友。我說——晚了。
裴京恩咯咯笑起來。
宋尹枝也笑,笑完了正色道:“所以京恩,你記住,如果遇到對你不好的人,你也別太難過。這世界大著呢,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裴京恩若有所思地點頭,她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張開小胳膊抱住她。
宋尹枝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把她圈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好啦好啦,吃飯吃飯,菜都涼了。
過了一會兒,裴京恩又開口了:“姐姐,哥哥說你畫的畫很漂亮,你可以教我嗎?”
宋尹枝夾了一筷子青菜,邊吃邊應道:“當然可以呀,你平常都會畫些甚麼?”
“畫花,畫房子,還畫過媽媽和哥哥。”裴京恩說著,有點不好意思地垂眸,睫毛撲閃撲閃的,“但是畫得不好,哥哥說我的房子像蘑菇。”
宋尹枝捧場:“蘑菇房子?你知道嗎,姐姐認識一個很厲害的畫家,他就專門畫這種奇奇怪怪的房子,畫的可受歡迎了,一幅畫能賣好多錢。”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他住在英國一個小鎮上,房子畫得跟童話裡似的,五顏六色的,非常好看。他還養了一隻貓,那貓也跟他一起畫畫,用爪子蘸顏料,在畫布上踩來踩去。”
“貓也會畫畫?”裴京恩驚訝得小嘴都合不攏。
“會啊,不過它畫的都是抽象派,一般人看不懂。”宋尹枝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可那位畫家說了,他那隻貓比他還有藝術天賦,以後要給它辦畫展呢。”
裴京恩滿眼羨慕:“姐姐你怎麼認識這麼多厲害的人呀?”
“因為姐姐喜歡到處跑呀。你好好唸書,聽你媽媽和哥哥的話,往後姐姐帶你出去玩兒,好不好?”
“好!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裴京恩伸出小拇指,勾住宋尹枝的手指,鄭重其事地搖了三下。
宋韻在一旁聽著,嘴角掛著笑,心裡卻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這個女孩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她想象不到。那些她只在電視上見過的地方,那些她只在新聞裡聽過的人,對枝枝來說,都是日常。
而修文,則連首爾都沒出去過幾次。
他們的世界,真的能融在一起嗎?
她下意識看了兒子一眼,然後愣住了。
裴修文坐在那裡,碗裡的飯幾乎沒動,筷子擱在一邊,目光落在宋尹枝身上,卻又好像穿透了她,看向甚麼遙遠的地方。
那眼神讓宋韻心裡咯噔一下。
修文在想甚麼?
*
裴修文確實在想事情。
他想了很多,從時翎玉說的 那些話開始想,想和枝枝相處的點點滴滴。
如今,他看著枝枝和他的母親、妹妹其樂融融,感到幸福。
自父親去世,債務壓身,母親的笑容就像被甚麼磨沒了,眼角的皺紋卻一天天深下去。她總是在愁,愁錢,愁他的未來,愁妹妹的學費。
可現在,她笑得那樣開心。
他的妹妹很小,卻已懂得看人臉色,懂得在他和宋韻愁眉不展時安安靜靜待著,不吵不鬧。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他心疼。
可現在,她也笑得那樣開心。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枝枝,她坐在他們這間逼仄的客廳裡,和他們吃著家常菜,閒閒散散聊著天,笑得沒心沒肺,彷彿這裡和她住的那棟豪宅沒甚麼分別。
從高架橋上那次無意識的搭救開始,她就帶著光闖進他的生活。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在債務裡掙扎,在自卑裡沉浮,在望不見盡頭的黑暗裡踉蹌前行,可枝枝讓他窺見了活著的另一種可能,把他從黑暗裡拽出來了一點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於他而言,卻也已是許多。
枝枝對他一向坦誠,她想要甚麼,她需要他付出甚麼,都擺在明面上,她的心思像一碗清水,看得見底。
可是他呢?就像時翎玉方才所說,他自認對枝枝忠誠,可是對於她的感情,當真純粹嗎?
時至今日,裴修文不得不承認,枝枝第一次給他轉錢、他收下的時候,心裡那絲隱秘的輕鬆。他告訴自己那只是應急,告訴自己以後會還,告訴自己他沒有佔她便宜。可他知道,那份輕鬆裡,有一部分是因為,他終於不用那麼累了。
他接受了枝枝給的好處,哪怕他一分沒花,可他知道,那些錢存在那裡,就是他的底氣。他知道萬一真的出了甚麼事,那些錢可以救命。他知道他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每天都活在焦慮裡,擔心母親病倒,擔心妹妹交不起學費,擔心自己撐不下去。
他接受了。
可他在接受的同時,卻還在一次又一次地劃清界限,告訴自己:你與枝枝是平等的,你並不欠她甚麼。
他也曾在心底暗暗抱怨,抱怨她為甚麼不能只愛他一個人。
這是甚麼?
這是自私,這是既要又要,這是他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種人。
裴修文苦笑。
他想,原來,枝枝比他所以為的更好,而他也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好。
*
時翎玉同樣深陷於惘然。
他方才對裴修文說的那些話,句句發自肺腑。他確實瞧不上這個年輕人,覺得他配不上枝枝,覺得他畏首畏尾,不敢全心去愛。
可他說的那些話,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說裴修文不敢——可他就敢嗎?
他說裴修文給自己留了太多後路——可他的後路,難道就少嗎?
他說裴修文連說一句“我對枝枝是真心的”都不敢理直氣壯——可他又甚麼時候理直氣壯地說過?
他甚至不敢承認自己喜歡她。他寧願躲著,寧願裝傻,寧願用“哥哥”這個身份把自己藏起來,也不敢往前邁一步。
他在怕甚麼?
他怕枝枝那句“不過是玩玩而已”。怕他付出一腔真心,換來的不過是她一時興起的消遣。怕他押上一切,最後輸得一乾二淨。
為此,他寧願將自己裹縛於哥哥的身份之中。那身份是安全的,是名正言順的,是誰也挑不出錯的。
可他所想隱瞞的,真的只是這份悖德的心思嗎?
他看著枝枝,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看著她學會騎馬,學會品酒,學會欣賞那些他都不太懂的藝術。他帶她去過很多地方,巴黎的時裝週,倫敦的畫廊,東京的銀座,紐約的百老匯。他給她請最好的老師,讓她見識最廣闊的世界,讓她成為最好的她自己。
確實,他是想讓她更好,可他也知道,他做這些,有一個隱秘的原因——他想讓她離不開他。
他給她一切,讓她習慣一切,讓她覺得只有在他身邊才能擁有這一切。他用他的方式,把她牢牢地綁在自己身邊。那些給予,是金絲編成的繩。
哪怕他知道這樣不對,哪怕他知道,真正的愛應該是放手讓她飛。
可他做不到。
他想起有一次,枝枝從國外回來,興高采烈地給他講她在路上遇到的事,講她認識的新朋友,講她去過的那些地方。她講得眉飛色舞,眼睛閃閃,像兩顆星星落進去。
他笑著聽,心裡卻在想,她飛得越來越遠了。
他害怕有一天,她飛得太遠,遠到他夠不著,他害怕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他。
所以他調查她身邊的每一個男人,找出他們的毛病,證明他們不配。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保護她,可他心裡清楚,他真正害怕的,是她愛上別人,然後離開他。那些調查,那些挑剔,不過是他恐懼的投影。
他比裴修文更自私。
裴修文的私心,是權衡利弊地愛,而他的私心,是不肯放手讓她去愛別人,想讓她永遠只留在自己的身邊。
他比李洮更病態。
李洮的病,是寫在病歷上的,而他的病,是藏在骨子裡不為人所知,他對著自己養大的妹妹,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卻還要用“哥哥”這個身份來掩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錯的,可他控制不住,那些晦暗難言的心思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他一邊告訴自己“你是她哥哥,你不能”,一邊又在她每一次靠近的時候心跳加速。那心跳聲大得嚇人,大得他怕被人聽見。
他一邊希望她好,希望她找到真正愛她的人,一邊又在她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恨不得把那個人撕碎。
時翎玉垂下眼,端起一旁宋韻特意為他泡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更重,苦得他舌尖發麻。
就在這時,裴京恩忽然開口了,她仰著小臉,看著宋尹枝,懷揣著希冀問道:“枝枝姐姐,你以後會成為我的嫂子嗎?”
話音落下,飯桌上瞬間安靜了。
宋韻的臉色一變,覺得冒犯,下意識就想捂住女兒的嘴,可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了——因為宋尹枝已經開口了。
宋尹枝撐著下巴,臉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容,看著裴京恩,語氣懶洋洋的:“小京恩,你想讓我成為你的嫂子嗎?”
裴京恩的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想!姐姐人好,漂亮,還會講故事,我喜歡姐姐。”
宋尹枝被她童真的樣子逗笑了,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玩的事。
笑完了,她忽然掀起眼皮,目光越過裴京恩,越過桌上的菜,越過中間的距離,淡淡地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時翎玉。
那一眼極輕,極淡,卻像是帶著鉤子。
她支頤,笑吟吟地問詢道:“哥哥,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