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主權 你要是做不到,就別耽誤她
客廳裡的空氣忽然間凝滯, 連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都顯得遙遠而模糊。
時翎玉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這個男人。
良久,他微微勾起唇角。
“有心思?”他把這三個字在唇齒間慢慢碾過,“裴修文, 你倒是敢問。”
裴修文搭在膝上的手緩緩收緊,指節泛出青色。
時翎玉微微向後靠了靠,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 半晌, 淺淡地開口:“甚麼該稱之為逾矩?是日思夜想,輾轉反側?還是想據為己有,不容他人染指?”
裴修文一怔, 不可思議地望過去,驚訝於他的直白。
“若是前者,我承認, 確實有。枝枝是我看著長大的, 從那麼小一個——”他抬手比了個高度,“到現在出落成這副模樣, 十三年了,我看著她因為考試不及格哭鼻子,也看著她第一次穿高跟鞋差點摔跤。”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裴修文臉上, 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又認識她多久?三個月?還是四個月?”
裴修文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很早以前便認識宋尹枝了, 可她不記得他。他們相識的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半年而已。
半年,在時翎玉的十三年面前,又算得了甚麼呢?不過是一滴水落進汪洋, 連聲響都聽不見罷了。
時翎玉沒有給裴修文繼續傷春悲秋的機會:“若是後者,恐怕我無法給出一個準確的答覆,我只是希望她能幸福,但我如今要問你,你指摘我對枝枝用心不純,是以甚麼立場?她的男人嗎?”
話音落下,他搖了搖頭,頗為遺憾道:“可你真的是嗎?”
“裴修文,你知道你和枝枝之間最大的問題是甚麼嗎?不是家世,不是門第,是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們終有一天會了斷,因此你瞻前顧後,不敢將全部的真心交付。”
時翎玉的語氣依舊溫和,可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枝枝送你的那塊表,你不敢戴,為甚麼?”
他看向裴修文下意識攥緊的手,替他回答:“因為你怕。怕戴上了,哪天她不喜歡你了,這塊表就成了笑話。怕收下了這份貴重,往後要還的時候還不起。怕自己在這段關係裡越陷越深,最後抽身的時候,傷得血肉模糊。”
裴修文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想反駁,可是能反駁甚麼呢?那塊表確實被他收在抽屜裡,用原來的盒子裝著,一次都沒戴過。他告訴自己是不捨得戴,是怕弄壞了,可真相是甚麼,他自己心裡清楚。
時翎玉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你問我是不是對枝枝有心思——好,就算我有,那又如何?我承認,我不樂意看到她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我看不上你,是因為我看得出來,你給不了她想要的。”
“她想要甚麼?”裴修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時翎玉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裴修文,落在不遠處那扇緊閉的廚房門上,門後隱約傳來宋尹枝的笑聲,嘰嘰喳喳的,像只不知憂愁的小鳥,像春天枝頭最亮的那一聲啼鳴。
那笑聲落在時翎玉的耳中,卻讓他眸光微沉。
枝枝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她的父母早逝,沒有親戚要她,她就像一件多餘的行李,被推來推去。他第一次見到她,她縮在父親的身後,瘦瘦小小的一個,像只受驚的兔子。她看人的眼神是躲閃的,好像隨時準備著被人推開。
後來他成了她的哥哥,一點一點養大。他用了十三年,才把她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會笑,會鬧,會撒嬌,會驕矜地說“我想要”。
可縱使外在的表現形式變了,可他知道,枝枝的骨子裡,還是那個怕被人丟掉的小孩。
她對待男女戀情散漫,是因為她在潛意識裡不相信世上有始終如一的感情;她的性格跋扈張揚,是因為想要藉此保護自己。
這些,裴修文不會懂。他看到的,是那個明媚張揚的宋尹枝,是那個笑起來像三月春光的女孩兒。他看不到她眼底偶爾閃過的茫然,聽不到她深夜在電話裡突然的沉默。
“枝枝想要的東西很簡單。”時翎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修文,“她要一個人,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邊,不躲不閃,不卑不亢。她送的東西,敢戴;她給的愛,敢接;她哪天要是鬧脾氣說不要你了,你敢追回來。”
他說著,微微傾身向前,那姿態依舊斯文,可眼神卻讓人無處可逃。
“可你敢嗎,裴修文?”
裴修文沉默著。
他想起有一次,宋尹枝問他:“如果有一天我生氣了,說不想見你了,你會怎麼辦?”
他說:“那就等你消氣。”
她追問:“要是我一直不消氣呢?”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那我就一直等。”
當時他覺得自己回答得很好。可現在回想起來,他才意識到,他從來沒有說過“我會去找你”。他從來沒有說過“我不會讓你走”。
他在自己都不曾覺察到的瞬間,在心裡給自己留了太多後路。
他預設了她會離開,預設了他們沒有結果,預設了一切壞的可能,然後把自己藏在這些預設後面,小心翼翼地愛著她,愛得束手束腳,愛得不敢越雷池半步。
“你不敢。”時翎玉替他說出了答案,“你連在我面前說一句‘我對枝枝是真心的’都不敢理直氣壯,你拿甚麼和她在一起?
“我……”
“你知道我今天為甚麼來嗎?那點麻煩,我隨便打發個人就能處理乾淨,用不著我親自跑一趟。”時翎玉眉眼冷淡地打斷了他,“我來,是想親眼看看,枝枝喜歡的人,到底是甚麼樣子。”
“而現在,我看到了。”
裴修文感到窘然,像是被人當眾剝開了衣服,露出裡面最不堪的那一層。
他看到了甚麼?他看到了一個家裡爛事一堆的人?一個畏畏縮縮、連喜歡都不敢大聲說的人?一個在對自己的恩人逼問逾矩問題的人?
裴修文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時先生,您說這些,是希望我離開枝枝嗎?”
時翎玉聞言,微微挑眉,那眉梢挑起的弧度,似是一彎冷冷的半邊月。
“我希望?”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玩味,“裴修文,你到現在還沒明白,不是我希望你怎麼樣,是你自己應該想清楚,你能怎麼樣。”
時翎玉沒有再說更多。他只是重新靠回沙發裡,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一道俊逸的輪廓。他的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平淡,像是剛才那場對話從未發生過:“廚房那邊快好了,你調整一下情緒,別讓枝枝看出來。”
裴修文頹廢地苦笑了一下。
調整情緒?他現在的心裡翻江倒海,要怎麼調整?
可時翎玉說得對,不能讓宋尹枝看出來。她那麼聰明的一個人,要是看出甚麼端倪,追問起來,他該怎麼回答?說我和你哥哥聊了幾句,他說我不配和你在一起?還是說我覺得他說得對,我確實不配?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開了。
宋尹枝端著一個盤子走出來,盤子裡裝著她剛切好的水果,擺得歪歪扭扭的,卻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一邊走一邊往嘴裡塞了一塊,含糊不清地說:“阿姨說再炒兩個菜就能開飯了,讓你們先吃點水果墊墊……”
話音未落,她看到了客廳裡的兩個人。
時翎玉依舊是那副閒適的模樣,靠在沙發裡,唇角掛著清淺的笑。裴修文坐在另一側,臉色不太好看,像是在強撐著甚麼。
宋尹枝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
她走過去,把果盤往茶几上一放,湊到裴修文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扭頭看向時翎玉,語氣裡帶著點不滿:“我哥欺負你了?”
時翎玉聞言,笑出了聲:“欺負?真有趣的說法。枝枝,在你心裡,哥哥就是這樣的人?”
宋尹枝想,時翎玉當然就是這樣的人啊。像他這種憋在心裡暗戀自己妹妹多年的資深妹控,遇到情敵,嘴裡當然不會有甚麼好話。她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聊了甚麼,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肯定是那種表面上客客氣氣,實際上每一句話都在往人心窩子裡戳的型別。
想到這裡,她忽然起了點壞心思。
她這個人,向來是睚眥必報的。剛才在廚房裡忙活的時候,她還惦記著時翎玉用兔子陰陽怪氣她的事呢。現在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
她看了時翎玉一眼,故意當著他的面,伸手搭上了裴修文的肩膀,動作親暱又自然。
她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故意的挑釁:“時翎玉啊,你只是我的哥哥,而哥哥呢,是沒有質疑妹妹的男人的權利的。”
時翎玉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裴修文肩膀上的那隻手上,眸色微微暗了暗,聲音依舊是溫和的:“枝枝,過來。”
宋尹枝才不聽他的。
她反而往裴修文身邊靠了靠,仰著下巴看他,一副“你能拿我怎麼樣”的表情。
時翎玉看了她兩秒。
然後,他站起身,伸出手,將宋尹枝從裴修文身上輕輕扒下來,然後手臂一收,把她攬回了自己懷裡。
好了。”他說,聲音低低的,語調溫柔得幾乎能溺死人,“無論如何都是哥哥錯了,枝枝原諒哥哥吧。”
宋尹枝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圈進懷裡,鼻尖撞上他的胸口,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她愣了一下,隨即掙扎著要推開他:“喂,你幹甚麼——”
“別動。”時翎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讓哥哥抱一下,剛才你那麼說,哥哥傷心了。”
宋尹枝:“……”
你傷心個鬼!
她抬起頭,正想罵他,卻對上他的眼睛。
幽深如海。
宋尹枝怔了一下,一時竟忘了要說甚麼。
時翎玉看著她這副呆愣的模樣,替她把額前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額角:“枝枝,以後別這樣了。”
宋尹枝回過神來,一把拍開他的手,從他懷裡掙出來,瞪他:“別哪樣?你別動手動腳的!”
時翎玉也不惱,只是笑著看她,目光裡滿是縱容。
一旁,裴修文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或者說,他本來就是局外人。
剛才宋尹枝搭在他肩膀上的時候,他心裡有過一瞬間的歡喜。她是在意他的,她願意在時翎玉面前維護他。可當時翎玉走過來,輕輕一攬,就把人從他身邊帶走的時候,他才恍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好像,只是宋尹枝和時翎玉調情的工具。
她為甚麼要在時翎玉面前和他親近?是因為真的在乎他,還是因為知道這樣能讓時翎玉不舒服?她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在維護他,還是在借他刺激時翎玉?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沒有生氣的資格。
因為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在這段關係裡的位置。她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承諾,她只是喜歡他,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感覺,僅此而已。
他只是她的情人,她給,他收;她要,他給。她沒有義務只對他一個人好,更沒有義務顧及他的感受。
可他呢?他又有甚麼資格要求更多?
他連自己都不敢全部交出去。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滋啦聲,阿姨在喊“可以擺桌子了”。宋尹枝應了一聲,跑去幫忙,路過裴修文身邊時,她小聲問他:“你還好嗎?”
裴修文抬起頭,扯出一個笑:“沒事。”
宋尹枝看了他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身進了廚房。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時翎玉靠在沙發裡:“裴修文。”
裴修文抬頭。
時翎玉望著廚房的方向,聲音很淡:“枝枝小時候被丟下過太多次,所以她要的,是一個怎麼趕都趕不走的人。”
“你心裡有太多顧慮,我理解。可那些顧慮,不是你留著退路愛她的理由。她值得一個毫無保留的人。”
時翎玉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往廚房走去。
經過裴修文身邊時,他腳步微頓。
“你要是做不到,就別耽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