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兄妹 指責她濫情且薄情
宋尹枝看著裴修文那副興致不高的樣子,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明晃晃的：“生日快樂啊，別愁眉苦臉的。對了, 我給你買了禮物，你收到了嗎？”
裴修文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臥房。再出來時, 手裡多了一隻精緻的盒子, 他開啟，裡面躺著一塊勞力士，金鋼相契, 光影沉靜。
“好看吧？”宋尹枝湊過去瞧了一眼，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我就說我眼光好。”而後意識到了甚麼, 眉頭微微一皺, 抬眼看他：“你為甚麼不戴上啊？”
裴修文笑了笑，笑意溫和, 卻帶著點推拒的意思：“太貴重了。”
“貴重甚麼貴重？”宋尹枝不愛聽這話，語調強硬起來，言談間很是霸道，“都是我的男人了, 穿金戴銀才好看啊。”
耳邊驀地傳來笑聲。
這笑聲極淺, 像是不經意間從喉嚨裡逸出的一點氣息, 可宋尹枝的耳朵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她望過去，時翎玉不知何時已在客廳角落那張陳舊的單人沙發裡落了座。
那沙發本就不大，皮質斑駁，扶手處還有些微的磨損, 可他往那兒一靠，竟像是坐在甚麼私人會所裡。一條腿自然地疊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閒適，卻半點不顯鬆散。
陽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的肩頭，將那件菸灰色襯衫暈出柔和的光邊，咖色西裝外套隨意敞著，領口那粒鬆開的扣子依舊沒系，露出鎖骨處一小片肌膚。
他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分明，骨相優美，另一隻手原本握著手機，此刻卻微微垂著，唇角還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的笑容非常漂亮，可宋尹枝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她剜了他一眼：“你笑甚麼啊？”
時翎玉抬起眼，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停，又掠過一旁的裴修文，最後又落回她的身上。
“沒甚麼，只是想起你小時候養過一隻兔子。”
宋尹枝一愣：“兔子？我甚麼時候養過兔子？”
時翎玉緩緩道：“你那時候剛來時家沒多久，非要養，養了不到一個月，嫌它吃得太多，又嫌它掉毛，最後送給朋友了。”
宋尹枝“哦”了一聲，不知道他突然提這個做甚麼。
時翎玉看著她的表情，唇角那點弧度又深了些：“你啊，喜歡的時候是真喜歡，給它用金絲線綢搭窩，一點一點親手織了小衣服給它穿，只是後來興味一過，便覺得養著麻煩，就不想要了。”
“哥哥很感慨啊，枝枝，你竟一點沒變，從小到大一直是這樣，喜歡的時候，是真捨得給東西的。”
宋尹枝感到很懵。
這話聽著像是在說兔子，可話裡話外，每一個字都在說她啊——說她送東西大方，不過是因為正在興頭上；說她對裴修文的喜歡，和她小時候對那隻兔子的喜歡，沒甚麼兩樣；說她遲早有一天，興味過了，也會覺得麻煩，也會不想要了。
啊，哥哥這是在明裡暗裡指責她濫情且薄情啊。
宋尹枝不喜歡時翎玉冷嘲熱諷的態度，張嘴就要罵他，卻在這時，聽聞鑰匙轉動的聲音，隨即“咔噠”一響，門開了。
“媽，京恩。”裴修文循聲望去，喊了一聲。
宋尹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門口。
門開了，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女人，生得十分柔美。眉眼溫婉，五官清秀，是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舒服的長相，彷彿江南三月的煙雨，柔和得沒有一絲攻擊性。她手裡拎著幾個塑膠袋，鼓鼓囊囊的，隱約能看見裡頭裝著青菜和肉。
跟在她身後的是個小姑娘，約莫八九歲，扎著兩條辮子，穿著件粉色外套，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往裡看，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宋尹枝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她這人向來沒個正形，在家裡跟時翎玉斗嘴鬥得天翻地覆，在外頭跟朋友瘋鬧起來也沒個顧忌，可對著長輩，骨子裡那點教養還是有的。她收斂起方才那副要罵人的表情，站得端端正正：“宋阿姨好。”
裴修文和她說過，他的母親叫宋韻，妹妹叫裴京恩。
時翎玉也站起身，西裝外套的下襬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他朝宋韻頷首致意，算是見過禮。
裴修文已經迎了上去，接過宋韻手裡的大包小包，又低頭摸了摸裴京恩的腦袋，輕聲道：“叫人。”
裴京恩抬起頭，抿著唇不好意思地笑笑，軟綿綿地喊她：“姐姐。”
宋尹枝向來吃軟不吃硬，對著這樣乖巧的小姑娘，半點脾氣都發不出來。她蹲下身，視線與裴京恩齊平，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臉：“你好呀京恩，你真可愛。”
裴京恩的小臉紅撲撲的，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像只害羞的小動物。
另一邊，宋韻面對時翎玉，帶著點謹慎的客氣：“您好，您就是枝枝的哥哥，時翎玉先生？”
時翎玉聽著這聲“枝枝”，微微蹙眉。
——怎麼聽怎麼刺耳。
不必多想，便可知平日裡裴修文在母親面前便是這麼稱呼宋尹枝的。那樣親暱的稱呼，從他嘴裡說出來，落進別人耳朵裡，倒像是他們之間真有甚麼名正言順的關係。
可對著這樣一個柔弱的女人，對著她眼裡那份真摯的謝意，他到底說不出甚麼疏離的話來。
時翎玉禮貌地應道：“是我。”
宋韻的眼裡多了幾分感激之色：“時先生，修文和我說了，上次那些來鬧事的人，是您幫忙擺平的。我們孤兒寡母的，沒甚麼本事，遇到這種事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您這份恩情，我們一家人都記在心裡。”
“您客氣了，枝枝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宋韻聞言有些訝異。
朋友？修文不是說枝枝在和他談戀愛嗎？
裴修文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母親多思多慮，性格敏感，他怕她得知自己只是枝枝的情人，會將錯處歸結於自己，說“是不是因為咱家家境不好，枝枝才不願與你在一起。都是媽媽不好，沒能給你一個好的條件”。
於是，他在宋韻的面前隱瞞了真相，只說他與枝枝是男女朋友關係。
如今為了不露餡，裴修文忙岔開話題，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輕鬆：“媽，已經中午了，去做飯吧。”
時翎玉察覺到他的意圖，目光在他臉上輕輕掠過，那一眼極淡，卻讓裴修文的後背有些發緊。
宋韻隱約意識到氣氛有些微妙。可她不好開口問詢，便從裴修文手中接過袋子：“你們坐著聊，我去做飯。修文，你陪枝枝和時先生說話。”
“阿姨，我幫您。”宋尹枝主動請纓。
宋韻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擺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
“沒關係啦，我也不想閒著。”說著，她已經湊過去，觀望著袋子裡的蔬菜：“這些要洗是吧？我幫您。”
宋韻她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被宋尹枝一把挽住了胳膊。
“走吧走吧，咱們一起。”宋尹枝回頭衝裴京恩招招手，“京恩也來，給姐姐講講你在學校的事。”
“至於哥哥……”她扭過頭看向時翎玉，想了想，給他派了個活兒，“你在這兒待著也無聊，正好，和裴修文說說那些人該怎麼處理。來都來了，總得乾點正事吧？”
廚房的門被掩上了。
時翎玉站在原地，聽見裡頭傳來宋尹枝的聲音，嘰嘰喳喳的，一會兒問這個菜怎麼切，一會兒又問那個肉要不要醃，間或夾雜著宋韻溫和的應答聲，和裴京恩軟糯糯的笑聲。
時翎玉覺得有些恍惚。他不知道，宋尹枝這種和誰都能在幾句話的功夫裡打成一片的性子，是好還是不好？
客廳裡安靜下來。
時翎玉重新在那張陳舊的單人沙發上落了座。裴修文站在一旁，頓了頓，在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那沙發比時翎玉坐的那張還要舊些，彈簧有些鬆了，人一坐下去就微微陷進去一塊。
時翎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甚麼。
裴修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
半晌，時翎玉不疾不徐地開口：“那些人已經走了，但不會就這麼算了。今天這一出，不過是試探。但我已經讓人盯著那邊了。短期內他們不會再動，但你自己要有個數，別給他們遞刀子。”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卻很明白：別再惹麻煩，別再讓人抓住把柄。
裴修文的聲音有些發澀：“謝謝您，時先生。”
時翎玉擺了擺手：“沒甚麼可謝的，枝枝既然要幫你，我便會幫。”
裴修文沉默了一瞬，忽然問道：“時先生，您是不是看不上我？”
時翎玉聞言，困惑於裴修文的直白，但既然他主動問了，他便也不曾隱瞞：“是。我並不覺得，你有足夠的與枝枝相襯的本錢。”
一句話，簡潔，直接，沒有任何修飾，令裴修文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時翎玉：“只是因為這個嗎？”
時翎玉的目光微微一動。
裴修文的手心沁出薄薄的汗，聲音卻努力維持著平穩，一字一句：“還是因為，您對自己的妹妹，有超越兄妹之情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