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祛疤 要不要和我親一個？
“精神病院？他去那裡做甚麼？”
時翎玉搖頭：“病歷調不出來。但那家機構的性質, 我託人確認過，是專門用於收治有心理問題、情緒障礙的青少年。”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宋尹枝想起今晚李洮的樣子。
他纏著繃帶的手，他跪在地上時空洞的眼神, 他明明在笑，卻讓人覺得他在哭的表情，還有他說“我在瑞士待過, 那邊的冬天很長, 難得見太陽”時，那種輕描淡寫卻顯然藏著甚麼的語氣。
看起來很悲傷……
宋尹枝晃晃腦袋，甩去了這些念頭。
哎呀, 她在這兒感同身受甚麼呢，她從一開始只是跟他玩玩而已啊。他又不是她的誰，她沒必要為他負責。他有甚麼病, 有甚麼過去, 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她只管享受他的伺候, 他的討好，他那一副乖順的樣子。
至於別的，關她甚麼事？如果他真的有問題，她甚至可以讓他賠償精神損失費吧。
宋尹枝收回思緒, 轉過頭去, 仍舊嘴硬：“但是他愛我, 他不會害我。”
時翎玉聞言，眉心微蹙。他側過臉望向妹妹嬌俏的側臉，睫毛低垂著，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漠然的神情像是在跟誰較勁。
“你怎麼敢篤定？”時翎玉的聲音沉下來, 帶著幾分嚴肅，“枝枝，你還小，辨人識物的能力尚且不強，以後聽哥哥的，別隨便和人交往。”
宋尹枝倏地轉回頭，瞪著他，極度不滿。
又是這副“我是為你好”的語氣。他以為他是誰？她爸？她媽？她監護人？
哦對，他確實是她的監護人。
可難道這就是他高高在上批駁她的理由嗎？
“你以為你能管得了我嗎？哥哥。”
她把“哥哥”兩個字咬得又重又長，尾音上揚，帶著明晃晃的挑釁。她倒要看看，他能拿她怎麼辦。
時翎玉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有甚麼東西沉了沉。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發動引擎，打方向盤，車子平穩地滑入夜色。
“那你就看看，”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可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去的，“我這次能不能管住你。”
宋尹枝愣了一下。
這語氣……好像不太對呢，這不是哥哥平時教訓她的語氣。平時他就算再生氣，也只是皺著眉說“枝枝，別這樣”，或者無奈地嘆氣說“哥哥是為你好”。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他說的是“那你就看看”，他說的是“我這次能不能管住你”。
像是真的要認真了。
思至此，宋尹枝饒有興致地往椅背上一靠，翹起腿：“行啊，那我就等著看，時大總裁要怎麼管我。是先凍結我的卡，還是把我關在家裡？還是……”
她頓了頓，偏過頭看他，唇角勾起一個惡劣的弧度：“還是像那天晚上一樣，把我按在床上，親得自己喘不過氣來，然後落荒而逃？”
時翎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看她，目視前方。半晌，他淡淡地斥道：“別胡說。”
“我哪兒胡說了？”宋尹枝撇嘴，“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你那天晚上是不是親我了？是不是起反應了？是不是跑得比兔子還快？”
“宋尹枝。”
時翎玉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裡壓著一點甚麼。那一點甚麼像是快要繃不住的弦，再拉就要斷了。
宋尹枝卻不怕，她覺得有趣，反而更來勁了。她環顧四周，見整條道路只有他們一輛車，便安了心，往時翎玉的身邊湊了湊，幾乎要貼到他身上。
“怎麼了呀哥哥？”她在他耳邊輕言輕語，聲音軟得像一汪春水，“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
時翎玉沒說話，他只是單手打了下方向盤，車子穩穩地併入右側車道。他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的，可他的耳尖泛開嫣紅。
宋尹枝盯著那隻耳朵看了幾秒，覺得有趣極了。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隻耳朵。可手剛伸到一半，時翎玉就動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坐好。”
宋尹枝沒掙開他的手，就讓他那麼握著，卻也沒聽他的話，順勢往他那邊又靠了靠。
“哥哥，”她懶洋洋地開口，聲音裡帶著笑，“你握著我的手，我怎麼坐好？”
時翎玉抿唇，鬆開了手。
宋尹枝不肯罷休，繼續刺激他：“哦對了，後天我要去給裴修文過生日。”
時翎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不辨喜怒：“你跟我說這些的意圖是甚麼？想讓我生氣，然後阻止你嗎？”
宋尹枝不滿於他這副冷冰冰的樣子，哼笑道：“你好聰明啊，哥哥。那你要配合我嗎？”
時翎玉沉默著開車，沉默著轉彎，沉默著駛過一盞又一盞路燈，那沉默像一堵牆，把宋尹枝所有的挑釁都擋了回來。
行，不說話是吧？
宋尹枝懶得熱臉貼冷屁股，她靠回椅背，掏出手機，開始刷。可剛刷了兩條，就聽見時翎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如果我說不讓你去，你就不去了？”
宋尹枝抬起頭，偏過臉去，卻見時翎玉微微側過，於是，她驀地對上了他那雙幽深的眼睛。
其目光，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卻還是要問。
宋尹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你在說甚麼笑話”的表情：“當然不。”
時翎玉看著她，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不就得了。”
宋尹枝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她準備了那麼多話，那麼多理由，那麼多反擊，可他根本不接招，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把她的所有挑釁都化解於無形。
這算甚麼？
她瞪著他，氣鼓鼓地哼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繼續刷手機。這次她刷得更用力了，手指在螢幕上劃得飛快，彷彿要把螢幕戳出一個洞。
“坐車別看手機。”時翎玉的聲音又從旁邊傳來。
宋尹枝深吸一口氣。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轉過頭衝他吼：“你能不能別管我？”
時翎玉慢條斯理地解釋：“你在車上玩手機，晃得眼睛難受，胃也不舒服。”
宋尹枝：“……”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畢竟時翎玉說的是事實。她在車上看手機確實會暈車，會想吐，會難受。從小到大，每次坐車她玩手機，他都會這樣說。她以前嫌他囉嗦，嫌他管得多，可現在……
現在她還是嫌他囉嗦，嫌他管得多。
宋尹枝把手機往旁邊一扔，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擺出一副“我不玩了，但也不再與你溝通”的架勢。
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輕微聲響，和空調輕輕的送風聲。
宋尹枝閉著眼睛，卻睡不著。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在她身側，呼吸可聞。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無孔不入地包裹著她。那味道太近了，近到令她如何能安然睡去？
她睜開眼睛，轉過身去，盯著他的側臉。盯著他的眉眼，盯著他微微滾動的喉結，盯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正微微用力，指節泛著一點白。
她盯了很久，久到時翎玉終於忍不住轉過頭來看她。
“看甚麼？”他問。
宋尹枝彎起唇角：“看你啊。”
時翎玉“嗯”了一聲，收回目光。
宋尹枝繼續盯著他，目光從他的眉眼滑到他的鼻樑，從鼻樑滑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那天晚上她咬破的，還沒完全長好。
她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幾秒，然後她開口，聲音懶懶的：“哥哥，你嘴上的疤還沒好啊？要不要和我親一個？聽說口水消毒。”
時翎玉皺眉：“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那可能是你吧，反正我很正常。”宋尹枝一臉無辜，“我是真的關心你。你看，你因為我而受了傷，我幫你療傷，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她伸出手，揪住時翎玉的耳朵，輕輕揉捏。那耳垂溫熱，柔軟，在她的指腹間漸漸發燙。她湊近他的耳邊，曖昧地開口：“你的耳朵紅了呢。”
時翎玉猛地打了下方向盤，車子靠邊停下。他的呼吸有些亂，胸口起伏。
車廂裡光線昏暗，只有路燈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鋒利的輪廓。
宋尹枝明知故問：“怎麼了？”
時翎玉盯著她看了幾秒。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卻又甚麼都說不出口。然後他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拉向自己。
宋尹枝微笑。
她以為他要親她。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好了閉上眼睛，準備好了迎接他的吻，可他終究沒有。
他只是把她拉近，近到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近到呼吸糾纏，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深處那一點掙扎的、痛苦的光。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枝枝，你到底想怎麼樣？”
宋尹枝火熱澎湃的頭腦漸漸冷卻了一些，她思索著。
她想怎麼樣？
她想看他失控，想看他為她瘋狂，想看他那副正人君子的假面徹底碎裂。她想玩，想逗他，想看他那副永遠端著的架子被她一點點拆掉。
她想做的出格事委實有好多好多呢。
可當她迎向哥哥那雙盛滿了痛苦和掙扎的眼睛，便不知為何，忽然有點心虛，小聲嘟囔：“我沒想怎麼樣啊，我就是好奇。”
“好奇？”時翎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甚麼可笑的事。
“對啊，好奇。”宋尹枝不承認自己理虧，“你是我哥哥，養了我十幾年，對我那麼好，卻從來不談戀愛不結婚，我就好奇你到底喜歡甚麼樣的人嘛。結果——”
她的嘴角勾起，試圖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無措：“結果你好像喜歡我。”
時翎玉閉了閉眼。他鬆開扣著她後頸的手，靠回駕駛座。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看向前方。
“下車。”他說。
宋尹枝驚疑不定：“甚麼？”
“到家了。”時翎玉指了指窗外，“下車。”
宋尹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才發現車子已經停在了老宅門口。雕花鐵門在路燈下泛著冷光，門內的花園隱沒在夜色裡。
她看看窗外，又看看他，解開了安全帶，湊過去。在他耳邊，她一字一頓，聲音又輕又慢：“哥哥，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到底想怎麼樣？”
時翎玉沒有看她，只是重複道：“下車。”
宋尹枝又盯著他看了幾秒。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有些寂寥，睫毛低垂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末了，她伸出手，在他的臉上輕輕拍了一下。
“行吧，”宋尹枝推開車門，跳下車，回頭衝他揮了揮手，笑得張揚又肆意，“晚安啦，哥哥。記得想我哦。”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大門。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門後。
時翎玉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動。
他開啟車窗，夜風吹進，帶著一點潮溼的氣息。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裡還有她剛才拍過的溫度。
枝枝啊枝枝……
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又到底能拿她怎麼樣？
*
鏡子裡的女孩臉頰微紅，漂亮得驚人。宋尹枝看著自己，卻想起時翎玉那雙盛滿痛苦的眼睛。
她不明白，他到底在顧慮著甚麼？
方才，他把她拉近的那一刻，近到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兩顆心似乎也彼此相勾連。
她不可能會看錯的，那時，他絕對想親她。
可他沒親。
宋尹枝鬱悶地趴在桌子上。
她很生氣，她撩了他那麼久，他明明動了情卻硬是忍住，這讓她很沒面子。
與此同時，卻也燃起鬥志。
遲早有一天，她要讓他再也無從抵賴。
這個時候，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李洮的名字，他的電話打來了。
宋尹枝盯著那兩個字，腦海裡卻浮現出時翎玉剛才在車上說的話。
她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接。猶豫著猶豫著，手機螢幕閃了閃，沒電了。
宋尹枝索性不再管，她把手機隨意地扔到一邊，起身走向浴室。
算啦，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