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秘調 真是個壞孩子
時翎玉沒有回答宋尹枝的問題, 而是朝她走過來,步伐不疾不徐,皮鞋踏在地面上, 發出輕微的聲響。
寂靜的夜,冷然的人,一切隱隱流露出詭譎之感。
宋尹枝下意識往後挪了一步, 但隨即便定住了。
——又不是捉姦在床, 她有甚麼好躲的?
時翎玉停在她的面前,垂著眼看她。路燈從他的身後打過來,在他的臉上落下一片陰影, 將那雙桃花眼襯得幽深難辨。
“穿這麼少,不冷嗎?”
他抬起手,動作極自然地將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下來, 披在妹妹的身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 將她整個人包裹住。
他垂著眼,仔細地將領口攏好, 修長的手指在她頸側停留了一瞬,指腹擦過她的鎖骨,似是不經意地掠過那道紅痕。
宋尹枝覺得被他碰過的地方癢癢的,像有細小的電流躥過, 她想伸手去撓, 可時翎玉的手還沒撤走, 兩隻手就這麼陰差陽錯地疊在了一起。
時翎玉面不改色,但手指卻頓了一下,而後他收回手,抬眸看向她的身後。
宋尹枝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看見李洮正站在不遠處。他已經取車回來了, 此刻正倚在一輛黑色的保時捷旁,手裡攥著車鑰匙,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乖巧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時翎玉的瞬間,變了變,彎起的弧度被扯平了許多。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各自移開。
時翎玉率先開口,語氣平和:“李洮,這麼晚了,就不麻煩你了,我來接枝枝回去。”
他說著,一隻手已經攬上了宋尹枝的肩,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李洮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神情微僵。
旋即,他唇角的弧度又揚起來,比方才更大:“時先生客氣了,今晚枝枝姐對我特別好,我送她回去也是應該的。
他把“今晚”這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一字一頓,確保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時翎玉涼涼地瞥了李洮一眼,偏過頭看向宋尹枝:“你想和誰走?”
宋尹枝見之聞之,沉吟著。
哥哥躲了她這麼多天,現在倒是主動送上門來了?不過,若想要當她的入幕之賓,多少得拿出點誠意吧。
她微微歪頭,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目光在李洮和時翎玉之間來回轉了一圈,然後她往旁邊挪了一步,離時翎玉遠了一點,衝李洮彎起眼睛。
“阿洮,你送我回去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故意不看時翎玉,只是盯著李洮笑,那笑容甜得像蜜,是她慣用的那種、能把人哄得暈頭轉向的笑。
但她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也沒離開過親愛的哥哥。
她期待著他的反應,會是甚麼樣的呢?
時翎玉注視著從自己的身旁毫不留戀地抽身離開的,惡劣而自知的妹妹,笑了。
在同一屋簷下相處了這麼多年,他怎麼會讀不懂枝枝的心思,是想逼他失控嗎?想讓他徹徹底底地露出想與自己養大的妹妹親密悖德的骯髒模樣嗎?
真是個壞孩子。
宋尹枝望著時翎玉微笑的模樣,莫名地感到後背一涼。明明還是那張溫潤的臉,明明還是那雙瀲灩的桃花眼,可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像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暖不起來。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溫的,柔柔的,卻讓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蛇盯上的獵物。
下一秒,時翎玉甚麼都沒說,他甚至沒看李洮一眼,只是上前一步攥住宋尹枝的手腕,拉著她轉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宋尹枝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由於太快,宋尹枝不小心踉蹌了一下,八厘米的細高跟在石板路上打了個滑,但尚未來得及驚呼,腰已經被一隻溫厚的大手攬住了,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將她整個人縛進懷裡,穩穩當當,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站不穩。
宋尹枝的臉迎面撞在時翎玉的胸口,鼻尖抵著他的襯衫,聞見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混著一點點夜風的涼意,還有他身上灼熱的溫度,燙得驚人。
他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一下 一下,又快又重,像擂鼓。
宋尹枝愣了一下,她抬起頭,想看清他的表情。
可時翎玉沒給她這個機會。
他攬著她腰的手微微收緊,將她往懷裡帶了帶,幾乎是把人半抱著往前走。他的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呼吸落在她的額角,宋尹枝被他圈在懷裡,動彈不得。
“別動。”
男人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最後,她被一股腦地塞進了副駕駛座。
車門在她的身後關上,“砰”的一聲,隔絕了外面的夜色,也隔絕了追上來的李洮那張錯愕的臉。
時翎玉繞到另一側,拉開車門,坐了進來,發動引擎,車輛駛離,將李洮遠遠地甩在身後。
車內陷入一片死寂,直到開出很遠,時翎玉才找了個能停靠的地方,熄火。
宋尹枝靠在椅背上,心跳得很快,她偏過頭去,看著身側的人。
時翎玉坐得很端正,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分明,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只有喉結微微上下滾動。
他方才一直在單手開車,如今右手還攥著她的手腕。
不,不只是攥著——他把她的整隻手都包在掌心裡,拇指抵著她的腕骨,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像是在數她的脈搏。
宋尹枝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起頭看他的臉。
“時翎玉。”她叫他。
他沒應。
她又叫了一聲:“時翎玉!”
他這才轉過頭看她。
車廂裡很暗,只有窗外掠過的路燈照進來,光影籠罩之下,將他的眉眼映得昏昧。
可那雙眼睛卻是明亮的,似是野火燒不盡。
宋尹枝看著那雙眼睛,忽然忘了自己想說甚麼。她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你弄疼我了。”
時翎玉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他的眼睛很黑,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深邃。
他依舊沒有鬆開手,只是力道放輕了些。
宋尹枝盯著他看了幾秒,見他一直沉默,有點兒不耐煩了:“你怎麼知道我在哪兒?是不是在我手機上裝定位了?”
“沒有。”他的聲音有一點沙啞,“但是你還記得嗎?以前我來這裡接過你,那天你和我說,這裡的房間很和你的心意,你未來要和男伴來這裡開房。”
宋尹枝驚訝:“啊?”
“那時候你剛上大學,你的朋友在這家酒店開party,你受邀參加,然後叫我來接你。我在車裡等了很久,看你穿著漂亮的裙子從裡面出來。”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當時你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他和你一道出來,扶著你的手臂,怕你被裙襬絆倒。你回過頭衝他笑了一下,然後上了他的車。你完全忘了哥哥還在這裡等著你……或者可以換種說法,你記得,但你並不在意。”
宋尹枝的記憶慢慢浮現出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那是大一的暑假,一個關係還不錯的學姐過生日,包下了這家酒店的總統套房,邀請幾個相熟的小姐妹拍照,她那天確實被一個男生送回了家。
那個男生叫甚麼來著?她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後來呢?”
“後來他送你回家之後,自己打車走了,沒有上樓。第二天,我讓人查了一下那個男生的背景。家世清白,成績不錯,沒有不良記錄。”
“哈,你查人家戶口乾甚麼?”
時翎玉神色淡淡:“你交往過的每一任男友,哥哥都秘調過。我不可能讓一個不乾不淨的男人接近自己的妹妹。”
“言歸正傳。那時候你只是來參加朋友的生日party而已。”時翎玉的目光落在宋尹枝的臉上,那目光很深,像要把她整個人都看進去,“可今天呢?”
宋尹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當然知道他問的是甚麼。
今天呢?
她今晚來這裡是做甚麼的?她發了那條訊息,叫李洮過來,訂了這間酒店,開了這間房——她是來做甚麼的?
她相信,哥哥不可能不知道,
宋尹枝覺得時翎玉話說一半的樣子真是煩極了,她甩了甩手腕,想掙脫時翎玉的鉗制,卻沒甩開,他的手指依舊扣在她的腕骨上,像一道鎖。
“時翎玉,你管這麼寬做甚麼?”她揚起下巴,高高在上,“你只是我哥哥而已。”
時翎玉垂眸,唇間溢位一聲嘆息。
“是。”
宋尹枝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等著他說“所以哥哥應該管你”,等著他說“我是為你好”,等著他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她。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說了一個“是”字,然後就不說話了。
宋尹枝耐著性子又等了他幾秒,心裡的那股煩躁越來越重。
是?甚麼叫是?他承認自己只是她哥哥?承認自己沒資格管她?那剛才在酒店門口那副樣子算甚麼?拽著她就走,連看都不看李洮一眼那副樣子算甚麼?
她想起他方才的眼神,想起他看李洮那涼涼的一眼,想起他把她塞進車裡時的力道,想起他現在還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
那是一個哥哥該有的樣子嗎?
宋尹枝氣得想打他。氣他躲了她四天,氣他現在這副不鹹不淡的樣子,氣他明明甚麼都做了卻還要端著那副兄長的架子。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大了,一字一句道:“時翎玉,你腦子是不是不好使?那個晚上咱們兩個做了甚麼,你是真沒有任何印象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氣氛凝滯,車內安靜極了,窗外偶爾有車駛過,燈光閃爍,明明滅滅,映照出兩張同樣緊繃的臉。
時翎玉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眉眼都彎起來,可那笑容裡沒有歡愉,只有一種近乎自嘲的意味。
“我當然記得。”他的聲音似是從胸膛裡擠出來,“記得清楚極了。”
“記得我們是怎麼接吻的。記得你的嘴唇有多軟,記得你咬破我嘴唇的時候有多用力,記得那血腥味在我們嘴裡化開,記得我是怎麼對你起反應的。”
宋尹枝怔愣著,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燃燒的眼睛,看著他終於卸下所有偽裝後露出的真實模樣,看著那個端方持重的時翎玉,那個溫潤如玉的時翎玉,那個永遠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的時翎玉,此刻在用絕望的眼神看著她。
像是看著他的全世界,又像是看著他的劫難。
時翎玉抬起手,扣住她的下頜,指腹抵在她臉頰的軟肉上,他微微用力,將她的臉掰向自己,逼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枝枝,哥哥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他的聲音傾頹,帶著一點疲憊:“看著哥哥這麼狼狽的樣子,你會好受嗎?”
宋尹枝被他捏得有點疼,她蹙起眉,抬手拍開他的手,隨即一個清脆的巴掌落在他的臉上。
時翎玉的臉被打得偏到一側,他頓了一下,慢慢轉回來,臉上沒有怒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宋尹枝揉了揉被他捏過的地方,那塊面板微微泛紅。她瞪著他,語氣很不滿:“你想掐死我嗎?”
時翎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一片紅痕上,眼神暗了暗。他抬起手,想碰一碰那裡,手伸到一半又頓住,最後收了回去。
“……抱歉。”
宋尹枝盯著他看了幾秒,心裡的那股煩躁忽然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她不想再像個沒嘴巴的傻子一樣和時翎玉在這裡繞彎子了。
宋尹枝冷笑道:“你不是問我和李洮今晚幹了甚麼嗎?我們做了。”
她把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特別爽,特別舒服,我高了好幾次。”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說。明明沒那麼爽,明明只高了一次,她推開李洮的那一刻心裡想的是他,明明她站在酒店門口看見他的時候心生雀躍,可她就是要這麼說,就是要看他難受,看他失控,看他那副永遠端著的樣子碎裂成一片一片。
她不喜歡哥哥咄咄逼人的姿態,一點也不聽話。
時翎玉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幾個艱澀的音節:“不要說了。”
“怎麼?不想讓我說?可以啊。”宋尹枝不肯放過他,她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他身上,“而你所要做的其實很簡單,我那天晚上就和你說過了,承認你喜歡我,我就和你在一起。”
時翎玉閉上眼,他的呼吸很亂,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不自覺地蜷緊,指節泛出青白。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輕輕開口:“枝枝,我是你的哥哥。你覺得一個哥哥喜歡自己的妹妹,正常嗎?”
宋尹枝一時間啞然。
她想過他會否認,會掙扎,會用各種理由搪塞她,可她沒想過他會這樣說。用這種語氣,用這種眼神……
像是在審判自己,又像是在向她求救。
她忽然有點心軟,可那點心軟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她壓了下去。
“那你也喜歡上了,不是嗎?你就這麼不敢承認嗎?”
時翎玉喃喃,似是在承諾:“這是我的錯,我會自己糾正。”
宋尹枝被他氣笑了。
糾正?他以為這是甚麼東西,想糾正就能糾正的?喜歡一個人是能說糾正就糾正的嗎?
“行,你既然說了你想糾正,那你就好好待在家裡面壁思過,去沒日沒夜地糾正啊。你還跑來管我幹甚麼?”
時翎玉望向她那張因為生氣而愈發顯得生動的臉,望向她一點殷紅的唇,想起那個吻,想起她的溫度,她的氣息,她咬破他嘴唇時那股混著酒氣和血腥味的甜,想起他落荒而逃的那個晚上,想起他早出晚歸躲著她的這幾天,想起他每天晚上睡不著覺,腦子裡全是她的樣子。
最後,他想起今天下午查到的那些東西。
時翎玉將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下去,細看,只剩下一點殘餘的、細看之下宛然可見的裂痕。
“枝枝。”他叫她,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些,“我查了李洮。”
宋尹枝沒想到他會忽然說起這個:“你查他幹甚麼?”
時翎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繼續說下去:“他的履歷不太對勁。”
宋尹枝皺起眉:“甚麼意思?”
“他在瑞士待了六年,對外說是留學。可我查到的記錄顯示,他去的那家機構不是普通學校。”
他頓了頓,將話補全:“是一家精神專科診療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