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童年 我掙錢就是為了給你花的
翌日, 宋尹枝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高了，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 細細的一線，落在床尾。
宋尹枝先是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翻了個身, 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
未讀資訊很多, 她一條一條回過去，指尖在螢幕上戳戳點點，表情懶懶的。
回完訊息,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又躺了兩分鐘，才慢吞吞起身。
今天她沒約人, 打算一個人出去逛逛。最近太累了, 又是趕論文又是跟時翎玉斗智鬥勇，她需要犒勞一下自己。
至於怎麼犒勞？當然是激情消費啦。
宋尹枝站在衣櫃前挑了很久, 最後選了一條奶白色的針織連衣裙，掐腰設計，裙襬到膝蓋上方，顯得腿又細又長。
下樓的時候, 她特意去時翎玉的房間溜達了一圈兒。
沒人。
客廳也冷清清的, 所有的物品被歸置得整整齊齊。
宋尹枝收回目光, 若無其事地推門出去。
哼，管他在不在呢。她才不要做一個自討沒趣的人，往後時翎玉不主動來招惹她，她也樂得清靜。
相安無事做兄妹，挺好。
髮型沙龍的小哥很會說話, 一邊給她卷頭髮一邊誇她髮質好，誇完髮質誇臉型，誇完臉型誇氣質，把她哄得心情很好。大波浪變成慵懶的羊毛卷，襯得她整個人又甜又嬌。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這個錢花得值。
做完頭髮，她開始逛街。
香奈兒、愛馬仕、卡地亞、梵克雅寶，一家一家逛過去。看到喜歡的裙子，買。看到好看的包，買。看到順眼的珠寶，買。櫃員們圍著她團團轉，端茶倒水，奉承話一套一套的，說小姐您眼光真好，這條裙子是限量款，專櫃只剩下一條。
她一邊刷卡結賬一邊想，時翎玉的黑卡刷起來真爽。
既然沒辦法逼他委身於她，花他的錢讓他出出血也是好的。
逛累了，她就去喝下午茶。點了一整桌甜品，拍了幾張美美的自拍，發了個ig，評論區很快就熱鬧起來，一群人誇她漂亮，問她裙子哪買的，還有幾個小姐妹約她下次一起逛街。
她挑了幾個回覆，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吃。
吃完接著逛。
她給裴修文挑生日禮物的時候，特意多花了點心思。雖然不是正經情侶，但既然答應了要給他過生日，總還是要認真的。她在勞力士專櫃挑了很久，最後選了一塊經典款的水鬼，黑色錶盤，精鋼錶帶，百搭又耐看。
櫃員幫她包好，她刷了卡，留了個地址，讓櫃員直接寄到裴修文家裡。
想做的事都幹得差不多了，宋尹枝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七點了，天色漸漸暗下來，燈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流光溢彩。
她站在街邊，琢磨著接下來去哪兒。
回家？不想回。回去後，八成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去酒吧？好像也行，但她今天沒那個勁兒蹦迪了。
正想著，她的目光忽然被街對面的一幕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年紀，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裙子很舊了，但乾乾淨淨的。小女孩站在路燈下，手裡攥著一個粉色的氣球，孤零零的，一動不動。
小女孩長得很萌，宋尹枝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但細瞧，她的表情不太對勁，眼眶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拼命忍著不哭出來。她的目光一直往一個方向看，看了很久，那個方向卻始終沒有人來。
宋尹枝的心頭湧起一點不好的猜測，但她也不敢篤定。也許只是家長臨時離開一下，馬上就會回來？
以防萬一，她去街邊兒的旁邊的冰淇淋店買了一個甜筒，又找了個長椅，用紙巾仔細擦了擦，坐下，一邊吃一邊看著那個小女孩。
冰淇淋很甜，可她吃得心不在焉。
她想起一些事，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她也這麼小。父親剛過世，她被嬸嬸帶著來這條商業街玩。嬸嬸帶著表哥，給表哥買這個買那個，對她則完全忽略，甚至最後將她遺忘在了這裡。最終還是好心人將她送去了警局，再輾轉回到了家。
她當時是甚麼感覺？
害怕？委屈？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彷彿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感覺？
宋尹枝舔了一口冰淇淋，把那點回憶嚥進肚子裡。
冰淇淋吃完了，她又多坐了一會兒，然後她看到一個男人朝小女孩走過去。
看來是她多慮了。
宋尹枝長舒一口氣，起身正準備離開，卻在移步時又下意識看了他一眼，這一看便覺出些不對勁兒。
她看著男人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來，說了甚麼，小女孩往後退了一步，搖了搖頭，男人又說了甚麼，往前湊了湊，小女孩又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氣球攥得更緊了。
宋尹枝心頭一緊。
如果是家長，孩子不會往後退，如果是熟人，孩子不會那麼緊張，那男人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假，像是貼上去的，隨時會掉下來。
最後，男人伸出手，拉住小女孩的手腕，就要把她帶走。
宋尹枝快步走過去，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你是這小孩兒的家長嗎？”
男人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宋尹枝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漂亮的裙子，精緻的妝容，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包……
然後移開，臉上堆起一個笑：“有事嗎？”
言語間，他的手緩緩鬆開了小女孩的手腕。
宋尹枝看到這裡，哪兒還能不明白？她一把將小女孩拽過來，護在身後，聲音比剛才冷了八度：“呵，大庭廣眾之下想搶小孩兒是吧？”
那男人的臉色驀地變了。他沒想到這個女人這麼直白。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身旁——街上的人不多，除了他們三個，就只有遠處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沒人注意到這邊。
他轉身就要跑。
宋尹枝怎麼可能讓他跑？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順勢一個鎖喉，直接將人摁在了地上。
“想跑？”她冷笑，“問過我了嗎？”
男人被她壓制得動彈不得，臉憋得通紅，嘴裡罵罵咧咧 地不知道在說甚麼。宋尹枝懶得聽，她抬頭看向四周——有人注意到這邊了。
幾個路人停下來，朝這邊張望，有人掏出手機，像是在拍照，有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宋尹枝揚聲喊：“有人能幫忙報個警嗎？這人販子，想搶小孩兒！”
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喊“我報警”，有人喊“別讓他跑了”，有幾個年輕人朝這邊走過來，想幫忙按住那個人販子。
可就在這時，那人販子忽然動了，他的袖口裡滑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閃，匕首朝宋尹枝刺過來。
宋尹枝這才注意到，這人穿得厚，袖子又長又厚，大夏天的，原來是為了藏刀。
她閃身想躲，卻遲了一步，那匕首來得太快，快到她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反應——
“砰——”
一聲悶響。
首被一腳踢飛，在空中轉了兩圈，“噹啷”一聲落在地上。人販子被一股大力踹翻在地，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一隻腳死死踩住，動彈不得。
宋尹枝愣住了，她抬起頭，看見一張熟悉的、此刻卻冷得像冰的臉。
“哥哥？”
時翎玉沒看她，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販子，目光冷得能凍死人，他的腳踩在那人的手腕上，力道大得那人慘叫了一聲，臉都白了。
周圍的人群圍了過來，有人撿起那把匕首，有人幫忙按住那人販子，有人說“警察馬上到”。時翎玉這才鬆開腳，直起身，轉過頭看向宋尹枝。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仔細地看了一圈，而後伸出手，一把將她拽進懷裡，死死地扣住，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宋尹枝被他箍得喘不過氣來，臉埋在他胸口，幾近窒息。
她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顫抖：“還好……”
宋尹枝拍拍他的後背，安慰道：“哥哥，你忘了嗎？我學過防身術的，剛剛就算你沒趕過來，我也最多就是破個皮而已。再說了，我現在不是沒事兒嗎？”
時翎玉的心跳太快了，快得讓她覺得，如果她不稍作安撫，他就會死掉。
過了很久，他才鬆開她。他的手還扶著她的肩，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的眉頭皺起來，語氣裡的顫抖被壓下去，換成了嚴肅的兄長口吻：“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出門在外要保護好自己。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應該是報警，不是自己衝上去。萬一那匕首真的刺到你怎麼辦？萬一他還有同夥怎麼辦？你……”
“行了行了，”宋尹枝心裡升起的溫情霎時間滅了下去，她打斷他，“我沒事，你安靜點兒。”
她想起更重要的事，拂開他的手，轉身撥開人群，找到那個躲在一邊的小女孩。她手裡攥著的粉色氣球已經不見了，宋尹枝抬頭一看，它已經飛到了天上，大抵是出於驚惶，下意識鬆開了。
小女孩兒的眼睛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她看著宋尹枝走過來，往後縮了縮，像是有點害怕。
宋尹枝在她面前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很軟：“別怕，壞人已經被抓住了。你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看著她，覺得面前的是善良的姐姐，才小聲說：“糖糖。”
“糖糖？”宋尹枝笑了，“好可愛的名字。你幾歲啦？”
“七歲。”
宋尹枝點點頭：“那糖糖告訴姐姐，你爸爸媽媽呢？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
小女孩的眼眶更紅了。她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媽媽……媽媽不要我了。”
“她今天讓我穿上洗得很乾淨的裙子，還溫柔地給我梳頭髮，帶我買氣球。她說她要去上廁所，讓我在這裡等著。我等了好久好久，她都沒回來。”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點哭腔，“剛剛那個叔叔和我說，他知道我的媽媽在哪兒……”
宋尹枝臉上的笑容凝住，她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小女孩，看著她緊攥著裙邊的手指，看著她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看著她拼命忍著不哭出來的表情，心裡有甚麼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的爸爸媽媽不在了，糖糖的爸爸媽媽不要她了，二人竟有些同病相憐的可憐，她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種人生。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聲音比剛才更軟了：“你別怕，姐姐已經讓人報警了，警察叔叔會幫你的。”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真的嗎？”
“真的。”宋尹枝點頭，“不過在那之前，你先跟著姐姐，好不好？”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宋尹枝牽起她的手，站起身。她轉過頭看向時翎玉，衝他揚了揚下巴：“那個人，正好可以等警察來了一起解決。”
警察來得很快。
宋尹枝本來可以走了，但她擔心糖糖的狀態，就跟她一起上了警車。時翎玉今天來這裡是陪客戶吃飯的，他自己開了車，因為不放心宋尹枝一個人，便取了賓利，跟在警車之後。
在車上，宋尹枝陪糖糖聊天。
糖糖的母親是個單親媽媽，最近交了個新男朋友。那男的不喜歡她，嫌她礙事，嫌她花錢，嫌她是個拖油瓶。媽媽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今天媽媽說要帶她出來吃好吃的，她高興了好久。她以為媽媽終於願意陪她了，結果媽媽把她丟在這裡，自己走了。
“她不要我了，她說讓我在這裡等，她會回來接我。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她都沒有來。”
宋尹枝心裡柔軟，她伸出手，把糖糖攬進懷裡，揉了揉她的腦袋。
到了警局，做了筆錄，調了監控，糖糖也被暫時安置在警局，等進一步處理。
走出警局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點涼意。宋尹枝站在臺階上，忽然尖叫了一聲：“嗚，我明天還要去給裴修文過生日！起不來哇！”
時翎玉站在她旁邊，聞言，目光微微動了動。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的夜色。
宋尹枝扭頭看他：“哥哥，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聽見了。”時翎玉說。
“那你沒甚麼想說的？”
時翎玉轉過頭看她，目光平靜：“你想讓我說甚麼？”
宋尹枝被他這副樣子噎了一下。她“哼”了一聲，收回目光，過了一會兒，又開口：“你知道我今天為甚麼這麼熱心嗎？”
時翎玉看著她。夜色裡，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著一小片星光，可那星光底下，有甚麼東西在輕輕盪漾。
他沉默了幾秒：“因為她讓你想到了父母剛過世時的你？”
宋尹枝覺得哥哥不愧是哥哥，最懂她，如果換作別的男人，大抵會說“枝枝真善良”，會用那種誇獎的語氣說些沒營養的話。
她點點頭：“是。”
“她媽媽不願意養她。我爸媽走的時候，那些平時和我爸媽關係很親近的七大姑八大姨，也不願意養我。”
她說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本質上是一樣的。”
夜風吹過來，把她耳邊的碎髮吹起來，落在臉頰上。她沒察覺，只是看著遠處，目光有點空。
時翎玉篤定道：“只要有哥哥在，就不會讓你過得不好。哥哥會養你一輩子。”
宋尹枝轉過頭看他。他眉眼清雋，五官英挺，桃花眼裡倒映著她的影子。
宋尹枝的心頭泛起漣漪，她並不習慣這種感覺，顧左右而言他：“你確實在把我養得很好，我今天花了你大幾十萬呢。”
時翎玉微笑：“我掙錢就是為了給你花的。”
宋尹枝轉過頭，望向遠處。街燈一盞一盞延伸出去，像是流了一地的光。
她抿著唇，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