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失落 他不想再見妹妹與旁人那般親密了
趙素生已經從西餐廳出來了。
他大約是有些暈碳, 此刻正坐在街邊的長椅上閤眼假寐，長腿肆意伸展，交疊著擱在面前的花壇沿上, 形容慵懶。
宋尹枝遠遠地看到這一幕，眼睛倏地亮了。她笑吟吟地摸出手機，輕手輕腳地往前湊了幾步, 對準趙素生, 將快門聲調成靜音，開始哐哐拍照。
一張，兩張, 三張。
她拍得專注，嘴角翹得老高，
時翎玉起初沒反應過來, 待他看清妹妹在拍甚麼, 腦子裡“嗡”的一聲，似是一團火花瞬間炸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邁步上前，一把將手機從她的手裡抽走，動作之快，力道之大, 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而後, 手機被他背在身後, 緊緊攥著，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的聲線硬邦邦的：“枝枝，你在做甚麼？”
宋尹枝感到莫名其妙，她保持著舉手機的姿勢，手指還微微蜷著, 抬頭看向他。
時翎玉睨望她的表情，心裡那點衝動漸漸冷卻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慌亂，以及鋪天蓋地的悔意。
他知道枝枝是有底線的，她驕縱，她任性，她無法無天，但她從不碰不該碰的人。趙素生是有婦之夫，她和他老婆倪真如是隔三差五約下午茶的小姐妹，她不可能對趙素生有甚麼想法。
他也知道枝枝喜歡漂亮臉蛋兒，她從小就喜歡好看的人，男的，女的，都愛多看兩眼。這是她的天性，他比誰都清楚。
可看就看了，她拍照片幹甚麼？
拍一張兩張就算了，可她卻一直在拍，拍了許多張，角度還那麼刁鑽，笑得還那麼……那麼……
時翎玉一時間心裡很不舒服，那不舒服的感覺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的心尖上，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恍惚間，他忘記剋制，亦忘記柔緩自己的聲音，便訓了她。
“我在做甚麼？我在拍照啊，你看不出來嗎？”
宋尹枝只覺得莫名其妙，她又定定地看了他兩秒，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待確認後，她露出一副“你腦子被門夾了吧”的表情，一把扯住時翎玉的衣領，使勁往下拽，另一隻手襲向他的身後。
“你瘋了嗎？”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的，“給我！”
時翎玉被她拽得微微踉蹌，卻仍攥著手機不肯鬆手，並試圖說些甚麼。
“閉嘴，給我鬆手！”宋尹枝不給他機會，一邊搶一邊罵，“我要拍幾張素生哥的醜照給真如發過去，她找我要了好幾次了，說要列印出來做成整蠱玩具。你腦子裡一天到晚都在想甚麼啊，別打擾我幹正事行不行。”
時翎玉愣住了。
醜照？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鬆。
宋尹枝趁這個機會，一把將手機奪了回來。她瞪了他一眼，其眼神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傻子。
她再次舉起手機，對準依舊闔眼而眠的男人，繼續拍，一邊拍一邊示意時翎玉低下頭，湊近些：“你看嘛，素生哥的臉上是甚麼？”
時翎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這才注意到，趙素生的左臉上，靠近嘴角的地方，沾著一小塊奶油。
時翎玉默然。他站在原地，看著宋尹枝心滿意足地拍完最後幾張，然後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將照片傳給了倪真如。
做完這一切，她收起手機，回過頭瞥向他。隨即，她抬起腳，狠狠地踩在他的腳上，還重重地碾了一下。
時翎玉輕嘶一聲，身形晃了晃。他下意識地想穩住自己，伸手便去扶宋尹枝的肩膀，可她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迅速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於是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幸虧及時收住步子，才沒有摔倒。
時翎玉站穩了，神色無奈卻又好笑。
就在這時，一道含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枝枝，你怎麼又欺負你哥啊？”
趙素生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湊上前來。他臉上的那塊奶油還在，配上他俊朗的臉，說不出的滑稽，但他顯然還不知道自己臉上掛著彩，只顧著笑話他們。
宋尹枝指了指他，嫌棄道：“擦擦”，而後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樣子：“甚麼叫欺負？我這是特殊關懷。”
趙素生吐槽：“特殊關懷？踩一腳叫特殊關懷？”
“那當然，”宋尹枝理直氣壯，“一般人我還懶得踩呢。”
時翎玉站在一旁，聞言急忙開口，替她說話：“是我做得不好，枝枝踩我是應該的。”
語調極其誠懇，彷彿真的在陳述事實。
宋尹枝傲嬌抱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趙素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語氣裡帶上一絲玩味：“你們這兄妹間的相處模式，怎麼和我跟我老婆那麼像呢？”
時翎玉的瞳孔一顫，抿唇。
趙素生話一出口，似乎也意識到不妥，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做出一副懊惱狀：“咳咳，你們就當沒聽見啊，我可沒有指證你們搞骨科的意思。”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時翎玉飛快地瞟了一眼妹妹的臉，想看她是甚麼反應，是想笑，還是生氣，還是……別的甚麼。
可宋尹枝只是凝滯一瞬，便滿不在乎地移開了視線，彷彿根本沒把那句話往心裡去，湊過去就開始和趙素生討論別的事。
——“素生哥，真如的生日快到了，你準備怎麼給她過啊？買甚麼禮物？”
她完全沒當回事。
這個認知令時翎玉的心裡漫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失落，又像是一點隱秘的慶幸，慶幸她沒往那方面想，慶幸她是正常的……
可很顯然，失落更多。
像有一個小小的鉤子，鉤在他的心上，輕輕扯了一下。
時翎玉艱澀地想，他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失落。
可他並不敢承認。
趙素生胡亂地抓了把頭髮：“我今天約你哥出來就是想讓他陪我一起逛逛的。”他嘆了口氣，指了指時翎玉，“本想著讓你哥幫我參謀參謀，結果他一直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在想甚麼，剛剛飯沒吃完就跑了。”
時翎玉聞言，垂下眼，沒有接話。
他在想甚麼？他在想妹妹今天格外嬌俏漂亮，面板白得像會發光，在想她給別人夾菜時笑得那樣好看，露出一點雪白的貝齒，在想她被夾在李洮和裴修文之間，被爭奪。
他想的是她。從來都是她。
可這些話，他一句都說不出口。
宋尹枝倒是來了興致，歪著頭看時翎玉：“嗯？心不在焉？哥哥，你想甚麼呢？”
時翎玉扯謊：“沒甚麼，一些工作上的事罷了。”
宋尹枝滿不在乎地“哦”了一聲，顯然對這個答案毫無興趣，轉回頭繼續和趙素生說話：“我哥不中用的，我來陪你挑吧，我和真如姐的審美比較相似，應該能買到她喜歡的東西。”
趙素生聞言，興致勃勃地一拍手：“可以啊，女人最懂女人。”
也就在此刻，他的手機忽然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親親熱熱地喊了聲“寶貝兒”，隨後連聲應道：“好好好，我馬上過去，你別急。”
掛了電話，趙素生一臉歉意地看向宋尹枝：“枝枝，不好意思哈，真如那邊有點急事，我得趕緊過去一趟。”
宋尹枝擔心：“甚麼事啊？要緊嗎？”
“不是甚麼大事兒，她在家整理東西，說要找甚麼文件，找不著了，急得不行。我得回去幫她找，不然她能跟我鬧一晚上。”
趙素生一邊掏車鑰匙，一邊說：“枝枝啊，老時啊，你們有空沒，幫我挑一挑好不好？”
宋尹枝豪爽應下：“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你快去吧。”
待趙素生走後，宋尹枝沒好氣地喊了聲“哥哥”，而後，她把自己的手塞進了他的手心。
“雖然我不是很想和你一起走，但是我還打算買點東西呢，你得負責給我拎著……”
時翎玉彎起唇角，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妹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這份觸感讓他心裡那點失落暫時被壓了下去。
如此一來，他倒也安心了，有他跟著，就不擔心她被某些令人厭煩的男人纏上了。雖然他知道，妹妹根本不需要他保護，她一個人能把那些搭訕的傢伙懟得啞口無言，她那張小嘴毒起來，能把人氣得跳腳。
枝枝的眼光很高，一向只和閤眼緣的人說話，能入她眼的，需得皮相清絕，性格優良，所以能被她看上的人少之又少。可也正因如此，他並不擔心在這短短片刻她便會發展出新的豔遇。
可他還是想跟著，想站在她的身邊，想讓她一回頭就能看見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邊有他了。
畢竟枝枝一向招人喜歡。從小到大，走到哪兒都有人多看兩眼。小時候是叔叔阿姨們誇她可愛，長大了是同齡的男孩女孩們偷偷看她……
而枝枝也很享受這些。
從前，時翎玉覺得這是好事。
枝枝開心，他就開心。
可現在……
他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她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她能感覺到他的溫度，他也感 覺到了她的。十指相扣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緊緊相連，分都分不開。
他不想枝枝再與旁人那般親密了。
時翎玉握著宋尹枝的手，心裡那根小小的鉤子還在，輕輕扯著他。
只是如今卻不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