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為難 毫無留戀地抽身離去
宋尹枝訝異地轉身, 與裴修文四目相對,她上下匆匆掃了他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面前男人的神情……唔, 該怎麼形容呢,像是被人攥在手心的殘破玻璃珠,瞧著還是完整的, 內裡卻已碎得不成樣子了。
裴修文怔怔地立在原地, 唇色泛白,細邊框眼鏡後的目光渾濁得像一汪被攪渾的水,茫然無措, 不知該往哪裡落。
宋尹枝在心裡嘆息。
果然,她最擔心的情形,還是發生了, 她和裴修文, 當真不該在這種情態下遇見。
此刻,她的腰正被李洮虛虛地摟著, 他的手搭得極有技巧,說是摟,卻也沒用幾分力道,只堪堪貼著衣料, 並不冒犯, 卻令她下意識地不喜。
因為這給了她一種被架在火上烤的錯覺, 就像小時候淘氣,在宴會廳上把桌角放著的花瓶打碎了,她站在碎片旁,四面八方都是目光,躲也沒處躲, 藏也沒處藏。
而今,她本能地想逃,便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可這一步落在裴修文的眼裡,卻變成了她主動往李洮懷裡栽了一寸。
裴修文垂下眼,手指蜷握,指節泛出一點青白。胸腔裡那點酸澀幾乎要漫上來,堵在喉嚨口,嗆得他發不出聲。
於情於理,他都曉得自己不該介懷的。
與枝枝開始交往的這些日子以來,他早已無數次告誡過自己,他與枝枝並不是甚麼男女朋友的關係。她從未給過他任何名分,也從未應承過甚麼。她不過是偶爾與他見面,偶爾對他笑一笑,偶爾讓他陪在身邊罷了。
她沒有為他封心鎖愛的必要,更沒有義務對他忠誠,只要他愛她,那便夠了。
他就這樣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自己都快相信可以溫文爾雅地接受這一切。
他以為自己可以躲在這個“友人之上,戀人未滿”的名分裡,安靜地守著她,看著她,等著她。哪怕她身邊人來人往,只要能得到她片刻垂青,他甚麼都可以忍。
甚麼都可以。
可當真的看見這一幕,看見她被另一個男人攏在懷裡,看見她在那人面前笑得開懷,看見他們一同站在珠寶店的櫃檯前,挑選那些本應是他想送給她的東西時……
若說不難受,那是假的。
若說不想詰問,那也是假的。
裴修文的喉結微微滾動。他想開口說些甚麼,哪怕只是一句尋常的問候,哪怕只是喚一聲她的名字,可末了,卻莫名地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李洮在一旁看得清楚。
他只是生了一張乖覺的臉罷了,可心裡頭那點算計,比誰都清明,像一把藏在絲綢下的刀,表面上瞧著柔軟,可當布帛掀開,刀刃割起人來可是鋒利得很。
李洮當然知道裴修文是誰。枝枝身邊那些晦氣的男人,裴修文,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甲乙丙丁,他早在回國之前便已打聽清楚了。姓甚名誰,甚麼背景,與枝枝相識多久,走到哪一步,他比誰都門兒清。
他沒有裴修文那般的覺悟,甚麼“只要他愛她就夠了”。畢竟這番話在李洮聽來,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愛一個人,怎麼可能甘心只做個影子?怎麼可能甘心看著她走向別人,還站在原地笑著祝福?
他要的是她全部的視線,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全部。至於旁的甚麼人,無論是裴修文,還是將來會出現的張修文、王修文,都是要清理出局的。
於是,他趕在裴修文開口之前,李洮微微偏過頭,望向宋尹枝,聲音溫溫柔柔的:“枝枝姐,這是你的朋友嗎?”
說話間,他眼尾餘光掃向裴修文,唇角極輕地彎了彎,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我知道你是誰,可那又如何?
因為他知道,宋尹枝一定會點頭。儘管裴修文是她的情人,但她好面子,因此絕不會在旁人面前承認這點。同時,她喜歡看男人們為她爭風吃醋,卻從不會給他們任何名分,所以他也並不擔心她會將裴修文的身份定位為男朋友。
既如此,他便可好好磋磨一下這位情敵的心氣了。
李洮等著看。
可他並不知道,宋尹枝可一點也不好糊弄,她在情場中混跡那麼多年,這種小打小鬧她見得還少麼?裴修文心裡的那點不舒坦,李洮賣弄的那些小九九,她全看在眼裡,一清二楚。
可那又怎樣?難不成她還要先捋捋裴修文的毛,再順著李洮的意思說他想聽的話?
好好笑哦,怎麼可能。從來都是她玩兒男人,她說了算。
可現在,面前的這兩個人,竟膽敢分不清主次地位,一個敢給她擺臉色瞧,一個更過分,還在這兒沾沾自喜地算計她……
宋尹枝的火氣蹭蹭往上冒。
對了,更要緊的,店員們不會正在看她的笑話吧?
她餘光一掃,櫃檯後那幾個穿制服的櫃姐,眼神正若有若無地往這邊飄,一副吃瓜的表情,藏都懶得藏。
宋尹枝的太陽xue突突直跳,氣得想尖叫。
但她在外面還是想維繫自己那點淑女形象的,因此也沒辦法像在家裡那樣暴跳如雷,指著這兩個人的鼻子罵他們不懂事,可她的臉色已經很明顯地不好看了。
李洮還在說甚麼,裴修文似乎也開了口,兩人一來一往,像兩隻要開屏的孔雀,又像兩隻爭食的狗,你說一句,我接一句,誰也不肯退半步。
宋尹枝已經懶得去聽他們在說甚麼了,她滿腦子只盤算著該如何體面地脫身。
要不,說自己突然不舒服?可這也太假了,剛才還好好的。或者,說接到電話有急事?
她心煩意亂地想,同時在心裡暗暗感嘆——哎,說來說去,還是哥哥好啊。
想起時翎玉,她心裡那股煩躁竟奇異地平息了些許。她想,如果是哥哥在這裡,一定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他一向會免於任何讓她尷尬的場面。
她可以肆無忌憚地衝哥哥發脾氣,摔東西、罵人、對著臉扇巴掌,想做甚麼都可以。
哥哥雖然也會生氣,也會訓她,可從來不在外人面前讓她為難。
就像不久前和李家聚餐那次,她看得出來哥哥看李洮不順眼,可他卻甚麼也沒說,該給的面子一分不少,該端的架子一絲不亂,席間談笑風生,把李洮他爸哄得高高興興,臨別時李在鎔笑吟吟地握著他的手說“改日再聚”。
一點兒也不像面前這兩個人,火藥味兒重得要死,恨不得當著店員的面打起來,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丟不丟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時翎玉想得太全神貫注了,以至於出現了錯覺,宋尹枝恍惚間好像真的聽到了他的聲音。
這道聲音不疾不徐,像一根細線,穿過李洮和裴修文你來我往的爭執,穩穩地落進她的耳朵裡。
她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被帶入一個寬厚的懷抱裡。下一瞬間,清冽的、乾淨的、帶著一點淡淡的雪松香的熟悉味道鋪天蓋地地湧入鼻尖。
時翎玉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身後,此刻正垂著眼看她,目光裡盛著她再熟悉不過的,縱容又寵溺的神色。
“累了吧?”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像小時候哄她那樣,“咱們回家。”
宋尹枝怔怔地看著他,他的掌心落在她的發頂,像一枚溫柔的拓印,把方才那些煩躁、惱怒的感覺統統封存起來,關在一個她可以不用再去想的地方。
時翎玉已經抬起頭,看向李洮和裴修文,微微頷首,姿態矜貴而謙和。
“謝謝你們照顧枝枝。”他笑了笑,“只是我們晚上還有些事,便要先走一步了,改日再見。”
這番話,他說得自然,不動聲色間,便將方才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化解得乾乾淨淨。李洮與裴修文的爭執,被他輕描淡寫地模糊成了“朋友間的拌嘴”,而宋尹枝,則被妥帖地安置在“需要被照顧的妹妹”這個位置上。
如此一來,誰還會往桃色方面想?
言罷,時翎玉攬著宋尹枝轉身,走到櫃檯前,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低低的,很有磁性:“你剛剛看中哪些了?”
他離得太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癢意從耳尖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順著脖頸往下,沒入更為隱秘之處。
宋尹枝木然地抬起手,指了指頸間那條水滴形的鑽石項鍊,又指了指旁邊一對耳釘,還有不遠處的胸針和戒指。
手指點過去,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底指了多少。
時翎玉直起身,對店員示意:“都包起來。”
店員的眼睛都亮了,哪裡還有功夫吃瓜,忙不疊地點頭,動作麻利地開始打包。
時翎玉低頭看向宋尹枝,繼續說:“你每天那麼忙,真的辛苦了。要對自己好一點,知道嗎?”
宋尹枝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望向他。
忙碌?她有甚麼可忙碌的?她每天除了吃喝玩樂,就是想著怎麼折騰他,哪裡辛苦了?
可這話在舌尖轉了一圈,她便明白了他的心思。
哥哥是在捧著她呢。
他知道她喜歡聽甚麼——她喜歡聽人誇她,喜歡聽人說她辛苦、說她不容易、說她值得最好的。哪怕她並沒有做那些事,哪怕她每天都在混日子……
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昏庸的老皇帝,被身邊的佞臣哄得團團轉,還甘之如飴。
宋尹枝忽然就覺得心情好了起來,她故作深沉地點了點頭,做出一副“你說得對,我確實很辛苦”的模樣,甚至還配合著嘆了口氣,像真的累極了似的。
店員很快打包好,幾個印著燙金logo的紙袋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上,緞帶系得漂漂亮亮。
時翎玉接過來,刷卡,而後一手提著,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攬過宋尹枝的肩。
“走吧。”
他說這話時,從頭到尾沒有再看李洮和裴修文一眼。
宋尹枝也是同樣,她頭也不回地跟著時翎玉走了,至於身後那兩個人,她連餘光都懶得給。
待出了店門後,宋尹枝便開始迫不及待地拆著手裡那隻繫著緞帶的絲絨盒子,栗色的捲髮滑落下來,遮住她半邊側臉。
她低著頭,手指扯著那條緞帶。緞帶被她扯得歪歪扭扭,卻怎麼都解不開。
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抱怨道:“哥哥,你應該直接給我戴上的,打包做甚麼?”
她沒去看時翎玉的表情,自然也就沒有發現,他唇角那點溫和的弧度,在踏出店門的一瞬便拉得平直。
時翎玉垂眼望著她。
枝枝的側臉線條很流暢,她的五官也是他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的,從額角到鼻尖,從鼻尖到下巴,每一寸都刻在他心裡。
他想開口問她,方才在店裡,為甚麼要親李洮?想問她,你到底把這些人當甚麼,又把你自己當甚麼?
可話到嘴邊,卻又止住。
街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到處都是陌生的目光,他不能讓枝枝難堪。哪怕心裡有再多的話,再多的質問,都得咽回去。
他是她的哥哥。
他必須護著她,不可以傷害她。
時翎玉強行將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再抬起頭時,面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溫淡從容的模樣。
他問:“玩兒得怎麼樣?”
宋尹枝終於解開了那條該死的緞帶。她迫不及待地開啟盒子,那條水滴形的鑽石項鍊便露了出來。
她沒顧上回答時翎玉的問題,拉著他的袖子便往路邊走了幾步,尋了處不擋路的過道。然後她轉過身,將項鍊塞進他手裡,背對著他,微微低下頭,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後頸。
她理直氣壯的命令:“哥哥,幫我戴上。”
時翎玉握著那條項鍊,項鍊還帶著她的餘溫,細細的鏈子纏繞在他指尖,卻彷彿具化成了另一種難以掙脫的束縛,一圈又一圈,勒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手,將項鍊繞過她的脖頸,當他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宋尹枝後頸那一小片細膩的肌膚時,他還是微微瑟縮了一下,像被燙到。
但僅是一瞬。
很快他便恢復了動作,仔細地將搭扣扣好。
“好了。”
宋尹枝聞言,去包裡翻鏡子。她根本沒注意到他的異樣,也根本沒回答他方才那個問題。
時翎玉看著她翻包的背影,執拗地又問了一遍:“枝枝,你還沒有回答哥哥,今天玩兒得怎麼樣?”
宋尹枝翻鏡子的動作頓了頓。
被那兩個不懂事的男人搞得火大,被店員當猴看,那當然是很糟糕了。
可她不能說。哥哥現在應該並不知道她和李洮的關係,她要是說了實話,他肯定又要擺出那副大家長的樣子,問她怎麼回事、為甚麼會這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說不定還要把李洮和裴修文叫到一起,正兒八經地談一談“如何正確與我妹妹相處”。
想想就煩。
於是她應了一聲:“挺好的啊。”
語氣輕飄飄的,可落進時翎玉心裡,卻沉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挺好的。
她和不同的男人約會,被不同的男人同時追求,在珠寶店裡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這叫挺好的?
那甚麼才叫不好?
時翎玉的內心翻江倒海,似乎有無數隻手在裡面撕扯,把他的心撕成一片一片,又一針一針地縫起來,再撕開,再縫。
可他終究是忍住了。
他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說:“戴好了。”
宋尹枝終於從包裡翻出那面小鏡子。她舉起來,左照右照,欣賞著頸間那條璀璨的華光。
“好看嗎?”她美滋滋地問。
“好看。”
時翎玉魂遊天外:怎麼會有人比妹妹更漂亮呢?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接起。
“你在哪兒呢?”趙素生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我吃完了,那熔岩蛋糕真不錯,你沒吃到真是可惜了。你在哪兒透氣呢?透這麼久?”
宋尹枝離得近,加之她的耳朵很靈,一下子便認出了這番熟悉的腔調。
趙素生?
她的眼睛亮了亮。
趙素生這人她熟啊,他老婆倪真如,是她隔三差五約著喝下午茶的小姐妹。
這夫妻倆都挺有意思的,一個話癆,一個懟人精,湊在一起簡直能演一整季情景喜劇。
她撞了撞時翎玉的身子,仰起臉看他:“你今天和素生哥一塊兒來的?”
時翎玉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的手機便被宋尹枝自然而然地抽走了。她將手機貼到耳邊,聲音甜甜的,帶著點撒嬌的尾音,“素生哥哥,我去找你玩兒呀,等著!”
說完,也不等那邊反應,便掛了電話,將手機塞回時翎玉手裡。
“走吧走吧!”她拽著他的袖子,往前走了兩步,又忽然想起甚麼,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對了,他在哪兒?”
時翎玉望著她,望著她那雙剔透的眼睛,望著她唇角彎起的弧度,望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她好像完全忘了方才在珠寶店裡發生的事,忘了李洮,忘了裴修文,忘了那兩個因為她而針鋒相對的男人。
那些令他不禁躁鬱的人或事,在她的心裡,大約就像看了一場無聊的電影,散場了,便散了,不值得再提。
時翎玉很早便知道,枝枝是自由如風的性子。她拿得起,也放得下,向來不被外物所擾,像一隻蝴蝶,從這朵花飛到那朵花,從不回頭,從不留戀。
但是此刻,他不由得開始思考起一個原先自己從未設想過的話題——假若有朝一日,他也做了甚麼讓枝枝感到不悅的事,她會不會也會像此刻這般,毫無留戀地抽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