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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船錨 相依為命一輩子

2026-05-23 作者:月十三川

第22章 船錨 相依為命一輩子

“誒, 你還好吧?沒事吧?”趙素生的聲音像隔了層水膜,飄飄忽忽地透進來。

時翎玉的瞳孔緩緩收束焦距,對上了他寫滿困惑的面孔。

趙素生的影片電話已經結束通話, 耳機也被摘了下來,擱在桌沿。

“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他湊近了些,眉頭皺起, “不舒服?”

時翎玉垂下眼:“沒有, 你看錯了。”

趙素生復又狐疑地打量他片刻,正要說甚麼,忽然頓住。

“誒, 我怎麼好像聽到了枝枝的聲音?”他的語氣浮起一絲驚奇,“你不是說她和朋友出來玩了嗎?不會這麼巧——”

說著,他作勢便要回頭。

時翎玉的額角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素生。”

“怎麼了?”趙素生止住扭頭的動作, 視線落回他的身上,很是茫然。

只這一瞬, 時翎玉便已明晰了自己必須做甚麼——他絕不可以讓趙素生看見枝枝和李洮在一起。

趙素生見過枝枝與裴修文出雙入對,早已認定他們是男女朋友,而趙李兩家在生意上素有往來,趙素生認得李洮的臉。

以他的性子, 若是見到了, 則定會上前搭話, 屆時,若李洮吐露了與枝枝的關係……

不,不可以。

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枝枝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不能讓任何閒言碎語,任何審視的目光, 落到他的妹妹身上。

至於那些謊言,那些玩弄,那些“玩玩而已”,他大可以回去再問她。

關起門來,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

但現在,他必須護住她。

時翎玉的大腦飛速轉動,面上卻是無波無瀾,他淡淡地岔開話題:“你剛才和倪真如通話,聊了甚麼?”

趙素生不明所以:“啊?就……試菜啊,探店啊,怎麼了?”

“不是那個,”時翎玉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但他必須說點甚麼,隨便甚麼都好,只要能讓趙素生不再關注不遠處那方角落,“我是說,你們結婚這麼多年了,感情還是很好。”

趙素生愣了愣,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這還用你說”的得意神情:“那當然!”

“給我講講吧。”時翎玉開口,目光認真,甚至帶了一絲難得的求知慾,“你和她,是怎麼在一起的。你好像還沒給我仔細說過。”

他從來不是會主動打聽別人私事的人,正因如此,這突如其來的“關心”才顯得格外真誠。

趙素生怔了一瞬,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志得意滿的巨大笑容。

“哎喲,不是我說,你終於開竅了!”他一拍大腿,整個身子都轉向時翎玉,眼睛裡迸發出狂熱的光,“你知道我跟真如是怎麼認識的嗎?那是一個雨天,我被她追尾了——”

時翎玉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頭,偶爾附和一聲,彷彿真的被這段愛情故事深深吸引,他甚至能在恰當的時機彎一彎唇角,做出被逗笑的樣子。

可他的耳朵卻時刻豎起著,捕捉著身後桌位的動靜。

刀叉輕碰瓷盤的細響。

侍者撤盤時禮貌的道謝聲。

最後,是椅子拉開的聲音,腳步輕快的離去聲。

時翎玉緊繃的肩線,終於不著痕跡地鬆緩下來。

趙素生未覺有異,仍在滔滔不絕:“我當時就想,這姑娘怎麼這麼虎啊,撞了人還理直氣壯?結果她一抬頭,我一看她那雙眼睛,完了,我就知道我這輩子栽她手裡了——”

時翎玉看著桌面,趙素生的餐盤幾乎沒怎麼動,牛排只切了一角,沙拉還完整地碼在那裡。

他輕咳一聲,中止了趙素生洶湧澎湃的浪漫回憶:“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你品鑑完了嗎?”

“啊?”趙素生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幾乎原封不動的食物,“沒有啊,還剩很多呢。真如讓我拍的那個熔岩蛋糕還沒上……”

時翎玉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你繼續,我出去透透氣。”

“啊?”趙素生剛叉起一塊牛肉,愣愣地看著他,“可咱們才剛坐下沒多久啊,你哪兒不舒服?要不要我陪——”

“不用。”時翎玉已經轉身,“你別急,慢慢吃,吃完給我電話。”

他走得很快,甚至稱得上匆忙。趙素生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穿過重重桌位,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追問嚥了回去。

算了,時翎玉這麼大的人了,能有甚麼事。

他重新舉起叉子,對著手機攝像頭調整角度——給老婆拍一張精美的“試吃報告”才是正事。

時翎玉出了餐廳,站在門廊下,目光越過絡繹不絕的人潮,立刻便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枝枝走在前面,微微偏著頭,正與李洮說著甚麼。她露出小半張明豔的側臉,眉飛色舞,笑意盈盈,栗色的捲髮被風拂起,幾縷調皮地貼在她頰邊,她也不去管。

李洮則跟在她的身側,臂彎裡掛著她的手包,他低頭聽她說話,姿態溫馴,偶爾點頭,嘴角始終掛著一抹讓他莫名煩躁的的微笑。

時翎玉跟了上去。

他看著枝枝嫌路邊的長椅髒,驕矜地不肯落座。李洮便立刻俯身,從口袋裡取出紙巾,仔仔細細地替她擦拭。

他看著枝枝瞥了一眼街道對面的冰淇淋店,李洮連忙會意,轉身往那處走去。

枝枝百無聊賴地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片落葉。落葉被碾碎了,黏在磚縫裡,她便換了片新的,繼續碾。

不久,李洮回來,將甜筒遞進她的手裡。

枝枝接過來,小口地舔舐,愉悅地眯起眼睛,李洮蹲在她面前,仰頭望著她,目光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時翎玉立在幾步開外的梧桐樹下,樹影將他一寸寸吞沒,嚴絲合縫。

很許多年,少年時代。那時候枝枝還很小,總是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軟軟的,熱乎乎的。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蹭來蹭去,終於尋到最舒服的姿勢,便安靜下來,不再動了,呼吸均勻地撲在他的面板上。

那時她是他的,只屬於他一個人。

她剛來到時家的時候,有些發怯。他給她梳頭,給她扎辮子。他笨手笨腳地將她柔軟的髮絲纏成歪歪扭扭的馬尾,她卻不喊疼,只是乖乖坐著,偶爾回頭衝他笑,眼睛彎成兩枚小月牙。

她會美滋滋地誇他:“哥哥扎的最好”。

他陪她寫作業,一筆一劃教她寫“哥哥”兩個字,她總把“哥”字的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像一條翹起的尾巴,他便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重新寫過。

她生病發燒,他在床邊守了整夜。一遍遍換下她額頭的冷毛巾,聽她在半夢半醒間含混不清地喊“哥哥別走”,他便握住她的手,重複道:“不走,哥哥不走。”

而後,她便會安心地沉沉睡去,小手回攥住他,不肯鬆開。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有一天……

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不再需要他扎辮子了——她的髮型在最好的沙龍打理,款式時尚且精緻。

她不再需要他陪寫作業了——她的論文課題他根本插不上嘴,那些設計軟體、渲染引數,於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領域,她也不再向他解釋,因為知道解釋了他也不懂。

她也不再需要他徹夜守候了——她的身邊,有了別的人。那些人會蹲在她面前為她繫鞋帶,會記住她偏好的冰淇淋口味,會為她拎包、提購物袋、鞍前馬後。

他們做著他曾經做過的事,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至少他們不會讓她感到窒息,不會讓她覺得被控制、被束縛,被那雙始終追隨的目光壓得喘不過氣。

而他,在不知不覺間,從她世界中心的唯一,變成了需要被“容忍”和“應付”的存在,成了她口中那個“控制慾太強的老頑固”,那個“甚麼都想管”的古板哥哥。

時翎玉後退兩步,無力地頹倚在身旁的灰牆上,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他忽然覺得很冷。明明還是夏天,風是熱的,但那股寒意卻從胸腔裡緩緩地滲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凍得他渾身發麻,身形微微晃了晃。

他又想起不久前,枝枝歪在他的懷裡,用他的領帶繞在指尖玩,一圈一圈,鬆開,再繞緊,她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裡面映著他的倒影。

她說:“有我這樣的妹妹,可是哥哥你修了八輩子的福氣呢。”

他當時想,是啊。修了八輩子的福氣。可是直至如今他方才明白,他不是修來了福氣,他只是借了一段時光罷了,如今,該還了,也不得不還。

時翎玉站直身體,他不打算再跟了。

枝枝已經長大了,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選擇,也會有自己的愛人,他應該學著放手,學著接受,學著從她生命中心的那個位置,體面地退到邊緣。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永遠站在她的身後,做她最堅實的倚靠,做她隨時可以回頭的港灣。

但現在他明白了,港灣之所以是港灣,而非囚牢,是因為它會放行,船會自由地離開。

枝枝是一隻註定要遠航的船,而他不能做那條拽著她不肯鬆手的錨。

時翎玉深吸一口氣,轉身,卻於驀然間,他的步子頓住了。

街道對面,一道清瘦的身影正朝這個方向走來。

亞麻色襯衫,白色長褲,細邊框眼鏡。

……裴修文。

時翎玉回首,瞧見枝枝那雙漂亮的杏眼倏地瞪大。下一秒,她猛地攥住李洮的手腕,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李洮逃跑,閃身拐進了一家珠寶店。

時翎玉心頭 一緊。

他怕出甚麼意外。怕裴修文與李洮不慎碰面,怕他們不懂事地爭執起來,讓枝枝難堪。

他默默地告訴自己,他並不是想過度干涉妹妹的私生活,他只是想保護她罷了。

於是,時翎玉心安理得地追了過去。

隔著一面澄澈的玻璃櫥窗,他看見枝枝站在櫃檯前,抬手撫了撫有些凌亂的髮絲。

而後,她的目光被一條鑽石項鍊吸引了過去,她神態雀躍地戳點著櫃檯,示意店員取出。

不久後,時翎玉看見那串鑽石垂落在她白皙的頸上。主石是一顆水滴形的純淨白鑽,周圍環繞著細密的碎鑽,在暖色燈光下流轉璀璨,像一條被摘下的小小星河,安靜地棲息在她的鎖骨之間。

時翎玉的記憶回溯至枝枝十五歲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條項鍊,是拍賣會上競得的古董鑽石,維多利亞時期的工藝,主石不大,但切割極美。她拆開禮物的那一刻,眼睛也是這樣亮晶晶的。

她飛一般地撲過來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謝謝哥哥!我好喜歡!”

從小到大,他都喜歡看枝枝幸福的樣子,如今也不例外。

只是與過往不同,此時她的身邊,多出了礙眼的人。

李洮離枝枝的距離無比之近,幾乎快要黏上她,他正俯身湊在她頸側,幫她調整項鍊的搭扣,他的指尖輕輕掠過她的後頸。

而枝枝非但不排斥,反而偏過頭,在他的頰邊落下一吻。

她的唇角彎著,眉眼也彎著,神情鬆弛而自然,彷彿這樣的親吻對她而言,再習以為常不過。

那個笑,他曾見過無數次。她對他笑過,對裴修文笑過,現在,她對李洮也這樣笑。

原來這抹笑容不是他獨有的,她可以對任何人這樣笑。

時翎玉站在原地,彷彿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他恍然自己曾經的自我麻痺有多麼可笑。

他以為自己可以接受,他以為,只要枝枝開心,他甚麼都可以容忍。可是,當他親眼看見枝枝的唇落在另一個男人的臉頰上,親眼看見她對著別人露出那樣毫無防備的笑容,時翎玉絕望地意識到:“接受”二字於他而言,不亞於痴人說夢。

他無法接受妹妹屬於別人,他無法接受妹妹不再需要他,他無法接受,有朝一日,在妹妹精彩紛呈的生命裡,他的身份,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哥哥。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殘忍地剖開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原來他從來就不是甚麼港灣。他是一條錨,一條生了鏽的,死死得釘在海底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手的錨。他一直在騙自己,騙自己說可以放手,可以退場,可以做那個“只要她幸福就好”的偉大兄長。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枝枝走向別人,他做不到看著她的笑、她的吻、她的全部柔軟,都給了另一個人。他更做不到的,是在她即將屬於別人的那一刻,依然站在原地,甚麼都不做。

——他在嫉妒,他實實在在地,在嫉妒。

時翎玉對照著櫥窗外的玻璃,其上映出他自己的臉龐:面色蒼白,眼眶微紅,眼底翻湧著他自己都不敢認的暗色。這暗色太濃、亦太重,似是是積攢了太久太久,終於在這一刻潰不成軍地決了堤。

他忽然想起枝枝小時候曾問過他的一句話。那時候她趴在他膝頭看言情小說,忽然仰起臉看他:“哥哥,如果有一天我被某個壞男人搶走了,你會來救我嗎?”

他當時笑著揉她的頭髮,說:當然會。

這句話忽然穿過十數年的光陰砸進時翎玉的心裡,如今他恍然,這並不是救不救的問題。

他和枝枝的關係,終究是是旁人插不進來,也繞不過去的——我們是哥哥和妹妹,是要相依為命一輩子的。

因此,他必須,也不得不做些甚麼。

而就在這一刻,於時翎玉的視線內,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裴修文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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