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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深淵 用謊言同時敷衍著兩個人

2026-05-23 作者:月十三川

第21章 深淵 用謊言同時敷衍著兩個人

趙素生將車停在商場貴賓區, 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偏過頭看向副駕駛座的男人:“先陪我吃點東西?逛商場得有體力, 這是戰略儲備。”

彼時,時翎玉剛孤單地吃完一份牛排,因而並不覺得餓, 但他沒有選擇掃興, 頷首相應,與趙素生一齊下了車,沿著步行街閒逛著溜達。

趙素生邊走邊低頭刷手機, 嘴裡唸唸有詞:“日料太涼……火鍋味兒過大……西餐好像還行……”

手指劃拉半天,半晌也沒個決斷。

時翎玉走在他的身側,神色淡而靜, 像是在聽, 又像是在出神——他確實是在出神。

他此刻的思慮還停留在兩個小時前,宋尹枝那句輕飄飄的“晚點回”像一枚卡在心口的石子, 墜在他的身體裡,不上不下,硌得人發慌。

正恍惚間,趙素生的手機響了, 他時翎玉無意識地掀起眼皮瞥了眼螢幕, 兩個字的備註明晃晃地跳進眼底——「女王」。

下一秒, 趙素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眼睛亮起,接聽的速度快得驚人,聲音也於瞬息間軟了八個度:“喂,真如?怎麼了老婆?”

電話那頭倪真如不知說了甚麼,只聽趙素生連連應道:“好好好, 沒問題,正好我在外面呢……啊,不是,跟老時一起,準備逛商場……嗯嗯,你發我地址。”

掛了電話,微信提示音立刻追過來。趙素生點開,是一家西餐廳的名字,附帶一串定位,以及倪真如的語音條:“你去這家幫我試試水嘛,我想過兩天跟靜靜她們去探店,你幫我考察一下菜品,拍點照片,還有那個招牌熔岩蛋糕,你嚐嚐甜不甜……”

趙素生把語音外放了兩遍,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像得了甚麼了不得的聖旨。他扭頭望向時翎玉,眼裡的幸福幾乎要溢位來:“這家怎麼樣?真如欽點的。”

時翎玉說:“可以。”

他並沒有認真看那家店叫甚麼,他只是恍惚且慨嘆地覺得,趙素生被需要的樣子,看起來很幸福。

兩人依循著導航,沒走多久便到了去處。

餐廳的門面確實精緻,藤編的吊燈,奶油色的牆面,落地窗外種著一排細葉尤加利,風一吹,影影綽綽,像畫框裡存著一小片秋天。

侍者引他們走入臨窗的卡座,位置不算顯眼,但視野極佳,能將大半個餐廳盡收眼底。

趙素生剛落座,便立刻支起隨身帶著的手機支架,撥通了倪真如的影片,螢幕裡出現一張妝容精緻的漂亮臉蛋。

“老公,”倪真如窩在沙發裡,抱著一隻靠枕,“你到了呀?快讓我看看環境……”

趙素生立刻將手機翻轉,攝像頭掃過吊燈、桌面、餐具,最後落在自己的臉上,笑容諂媚:“環境不錯,是你喜歡的那個調調,很出片。”

倪真如在螢幕那頭霸道地指揮:“選單開啟,翻到甜品頁……”

趙素生便乖乖翻選單,一邊翻一邊和倪真如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提拉米蘇會不會太膩”“這個莓果舒芙蕾看起來不錯”……

他怕影響到旁的客人,便帶上了耳機,同時也降低了音量,但他的字句卻仍清晰地傳入時翎玉的耳中。

時翎玉坐在另一側,垂眸。他不習慣旁聽旁人的親密,覺得這種行為並不禮貌,於是便開始打量四周的裝潢,試圖將注意力從對面的濃情蜜意中抽離。

藤編燈,乾花,牆上的復古海報。侍者端著盤子經過,牛排的油脂香氣混著黃油的甜,嫋嫋飄過。

很愜意,亦十足的雅緻。

隨後後,時翎玉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斜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卡座,那畫面像一幀電影鏡頭,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底。

宋尹枝坐在靠窗的位置,側對著他,栗色的捲髮鬆鬆披散,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頸側。她面前擺著餐盤,手裡握著刀叉,正微微歪著頭,對著對面的人說著甚麼。少女的唇角翹著,眼睛彎成兩道細細的月牙,愉悅從眉梢眼角傾瀉而出,像被揉碎的金箔,在暖黃的燈光下熠熠閃耀。

而坐在她對面的,是李洮,他正專注地凝視著她,唇角帶著溫馴的笑。

時翎玉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和枝枝碰面了呢,竟是如此的巧合嗎?

他下意識地想移開目光。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他不久前才在車裡對自己說過,要給予妹妹相對自由的空間,要剋制那不合時宜的、過界的管控欲。他應該裝作沒看見,他應該——

“阿洮,你知道我們導師有多變態嗎?視覺傳達的結課作業,又要建模又要寫論文,後天deadline,我都快被榨乾了!”

一道熟悉的腔調,隔著幾張桌子的距離,像長了腳,徑直鑽進他的耳中。

時翎玉的指尖微微蜷緊。

他沒有刻意去看,但他避無可避地聽見了。

“還有我的那個髮型師,上次吹牛吹得天花亂墜,說甚麼他是門店的一把手,技術沒得挑,所做的韓式空氣感絕對持久,結果沒兩天就塌了!煩死了……”

李洮說了些甚麼,只是隔得太遠,加之他的聲音並不大,時翎玉聽不清,只能看見他微微前傾身子,神態專注,像是在附和。

然後宋尹枝又說:“你懂甚麼呀,你們男人哪懂頭髮。”

語氣是嫌棄的,卻很明顯,是在撒嬌。

時翎玉垂下眼簾,手指握著玻璃杯,指節微微泛白。

從前枝枝最喜歡找他吐槽,從學校食堂換了供應商,到朋友養的那隻布偶貓總是半夜跑酷,到某次考試太難她差點沒寫完卷子……

她盤腿窩在他書房的椅子上,一邊啃著蘋果,一邊喋喋不休,腳丫子晃來晃去,偶爾踢到桌腿。

他坐在書桌前看文件,偶爾“嗯”一聲。

通常情況下,枝枝會很不滿意於他的敷衍,恨恨地剜他一眼,伸出腳踹他:“喂,時翎玉,我在說話呢,端正你的態度行不行?”

他便放下筆,認真地看著她,聽她講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她的聲音像山間的溪水,叮叮咚咚,從不會讓他覺得吵。

如今她的那些碎碎念、小煩惱、不值一提的日常瑣事,都給了另一個人。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扎進他心口最軟的那塊肉裡,衍生出悶與疼。刺太小了,找不到,拔不出,卻在每一次呼吸的鈍痛中感知到它的存在。

“……最煩的還是我哥。”

宋尹枝的聲音忽然又拔高了些,帶著幾分真切的惱怒。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離譜。我都二十了,談戀愛交朋友很正常吧,他卻還想管著我,恨不得我每接觸一個異性都得先跟他報備,經過他稽核批准才行!”

她的語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的委屈終於找到出口:“前兩天咱們兩家吃飯,我不過是揉了一把你的頭髮,你知道他為此訓了我多久嗎?”

時翎玉閉上眼睛。

原來她是這樣想的。

控制慾強,老頑固,有病。

他忽然想起趙素生在車裡說的那些話——

“你恨不得拿個無菌玻璃罩子把枝枝從頭到腳罩起來。”

“知道的你是她哥,不知道的還以為……”

他沒有再想下去。

耳邊的聲音還在繼續,但他聽不太真切了。那些字句像隔著一層水,模糊,遙遠,又沉甸甸地壓下來。

他其實知道的。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的某些行為,在旁人眼裡或許已越界。他只是……控制不住。

十三年了,妹妹已不是從前那個穿著小白裙,緊緊攥著他的衣角,仰頭怯生生喊“哥哥”的小女孩,如今的她已不再過分依賴他,她自信明媚、可以瀟灑地對他說“哥,我心裡有數,你不用管我”。

他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從需要他牽著手才能過馬路,到如今可以獨自走向更遠的地方。

只是手中那根牽引著她的線,他一直緊緊攥著,攥到掌心發紅,卻還是不敢鬆開。

他比誰都清楚。

他只是,還沒學會放手。

“——我哥只有我能罵!”

怔愣的頹唐之間,他聽到枝枝的音調忽然拔高。

睜開眼,他看見宋尹枝正瞪著對面的李洮,下巴微揚:“你點甚麼頭?我哥只有我能罵,外人少摻和!”

時翎玉略微怔忪,心裡彷彿有甚麼東西,被這句話輕輕托住了。似是一汪融了春雪的溫水,從胸腔最深處,緩緩漫上來,浸潤了那些方才還刺得他隱隱作痛的小口子。

她不讓別人說他。哪怕她嫌他管得多、嫌他煩、嫌他老頑固,但那是她的事。

旁人,不行,不可以置喙半分。

時翎玉低下頭,唇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很快又壓下去,他端起手邊已經涼透了的茶水,抿了一口。明明是帶了些苦澀的龍井,他卻意外地品出了一點清甜的味道。

他幾乎要原諒這所有一切,原諒妹妹的晚歸,原諒她與旁人的親近,原諒所有讓他坐立不安的、難以名狀的情緒。

可這片刻的饜足,還沒來得及在胸腔裡焐熱,便被接下來的一幕擊得粉碎。

宋尹枝接起了電話,她的聲音又變成了另一種調子——懶洋洋的,拖著長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敷衍:“喂,裴修文,怎麼了?”

“啊,吃飯嗎?算了吧,我在忙論文呢,導師催得很緊……”

“你先自己吃吧,或者帶上你媽媽和妹妹一起去嚐嚐?等我忙完這陣子再說,好不好?”

時翎玉木然地看見枝枝掛掉電話,看見李洮問她甚麼,看見她挑眉,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們兩個,不也只是玩玩而已嘛。”

——玩玩而已。

這四個字像四枚冰釘,一字一字釘進他的心口。

他驀地想起今天早上,他問她與李洮到底是甚麼關係。她眨著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說:“我會和他說清楚”,說她與李洮只是想做朋友,說她有分寸,讓他別瞎操心。

可真相卻是,她不僅沒有說清楚。她把李洮收作了情人。

他的妹妹,不僅和人曖昧,她還用謊言同時敷衍著兩個人。

……裴修文,還有他。

時翎玉感到一陣眩暈,他方才還泡在春水裡的心臟,此刻卻似是被一雙手猛地攥緊,拖拽著,緩緩沉入無垠的幽暗之中。

他仍坐得端正,脊背筆直,面容平靜,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被妹妹親手托起的、懸在半空的石子,此刻正帶著全部的重量,狠狠砸向深淵的窪地。

深淵太深,他聽不見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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