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撞破 他看到了甚麼？
宋尹枝花錢的本事, 向來是頂級的，可她覺得這沒甚麼不對——這些錢都是哥哥給的啦，她肯花, 那是給他臉面。
從一家流光溢彩的櫥窗晃到另一家，不過半個多小時的功夫，李洮的手中便已拎滿了大大小小, 印著各色奢侈品logo的購物袋, 從當季最新款的裙裝，到限量發售的珍稀皮手袋，從精巧的珠寶配飾, 到只在少數門店出售的小眾沙龍香……
凡是宋尹枝眼風掃過，指尖點過的，便有人殷勤包好, 而她所要做的, 便是從包裡抽出無限額的黑卡，眼都不眨地在資料單上籤下名字。
李洮默不作聲地跟在她的身後, 充當最稱職的搬運工。直到他兩隻手實在騰不出空，連手肘都掛上了紙袋的提繩，宋尹枝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他的窘境。
她報出了自己別墅的門牌號，對最新光顧的那家店的店員吩咐：“這些都送到這個地址, 現在送不了就明天上午。”而後示意李洮將他手上的那些放下, “還有這些, 請一併送到，謝謝。”
宋尹枝踩著高跟鞋走了這麼久，待那股購物的興奮勁過去，疲憊和一點燥意便湧了上來。
她推門而出，站在街邊, 目光掃過不遠處一家裝潢精緻的冰淇淋店，頭也不回，聲線嬌懶：“去給我買個甜筒。”
說完，便自顧自走向路邊的長椅，卻沒坐，只倚著一旁的燈柱，微蹙起眉，揉了揉發酸的小腿。
李洮見狀，很識趣地快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隨身帶的消毒溼巾和紙巾，仔細地將椅子擦拭了一遍。
宋尹枝這才施施然坐下，滿意地瞥了他一眼：“不錯，挺機靈。”
李洮靦腆地彎了彎嘴角，轉身朝冰淇淋店走去。玻璃櫃臺後的口味欄上品類繁多，他卻幾乎沒有猶豫，點了份薄巧口味。
等待制作的間隙，他回眸望向長椅上的少女，她微微垂著頭，栗色的長卷發被風吹拂，絲絲縷縷，飄飄揚揚，一點點地纏繞住他的心臟。
李洮拿著甜筒走回來時，宋尹枝正百無聊賴地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片落葉，待看到他手裡那抹綠色後，她有些訝異地挑起眉：“誒，你怎麼知道我喜歡薄荷？我沒有和你講過。”
李洮蹲下身，與她平視，目光柔和：“猜的，總覺得枝枝姐會喜歡這種清爽特別的 味道。”
宋尹枝聽了，心裡的那點不爽被這恰到好處的貼心驅散了不少。她接過甜筒，小口小口地抿著，清甜在舌尖化開， “嗯哼，猜得不錯，再接再厲。”
李洮仰頭看著她眯起眼的樣子，聞言只是笑，沒有說話。
他不可能會告訴她，為了靠近她，他背地裡做了多少功課？從她常去的沙龍、喜歡的香水品牌、偏好的餐廳口味，到社交賬號上偶爾透露的零星喜好……一點一滴，他都默默記下，反覆揣摩，直至爛熟於心。
含奶量高的冰淇淋化得快，宋尹枝怕滴到手上弄髒，吃得有些匆忙。
待最後一口脆甜的蛋筒消失在唇間，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將包裝紙揉成一團，正準備讓李洮幫忙扔掉，抬眼時視線不經意掃過街對面，神情驀地一僵。
只見一道修長清瘦的身影，正穿過斑馬線，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走來。
亞麻色的簡約襯衫，熨帖的白色絲質長褲，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框眼鏡，氣質乾淨斯文。
……裴修文！
宋尹枝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這個時間，他難道不是應該陪著母親和妹妹在吃日料嗎？
短暫的驚愕過後，宋尹枝於瞬息間準備遁逃。
她倒不是害怕裴修文看見李洮會怎樣，在她看來，那是他們男人之間的事情，爭風吃醋也好，暗自較勁也罷，都與她無關，她只需要在明面上享受他們的追捧和伺候就好了，至於背地裡他們如何消化情緒、如何解決問題，她才懶得管。
但她還是要躲，因為怕麻煩，她剛以“趕論文”為由拒絕了裴修文的邀約，如果被他發現她轉眼卻和李洮在這裡悠閒地逛街，免不了又要耗費口舌解釋，甚至可能還要面對裴修文那種受傷又隱忍的眼神。
光是想想，她就覺得糟心透了。
她一把抓住還蹲在地上的李洮的手腕，猛地將他拽起來。
李洮被宋尹枝扯得踉蹌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街對面正走近的裴修文，剎那間，便明白了她的意圖。
但是，與宋尹枝不同，他卻巴不得讓裴修文看見呢。
所以，在她焦急地拖著他想要躲開時，李洮的腳步略微放慢，甚至側了側身，想讓自己的身影在裴修文的視線範圍內多停留一會兒。
但宋尹枝的力道不容置疑，她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李洮拉向了不遠處的一家珠寶專賣店，店內裝修極盡奢華，燈光打在琳琅的鑽石之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而宋尹枝的想法呢，也很簡單：裴修文家境普通，絕不會無緣無故來這種地方消費，這裡非常安全。
一踏入店內，馥郁的香氛撲面而來，令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她鬆開拽著李洮的手，撫了撫有些凌亂的髮絲，暗暗舒了口氣。
危機暫時解除，宋尹枝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店內中央展示櫃裡的一串鑽石項鍊吸引了過去。其設計極為精妙，主石是一顆水滴形的純淨白鑽，周圍以細密的白金鑲嵌著小顆的碎鑽，宛如星河流淌，璀璨且優雅。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櫃檯前，指著那串項鍊對笑容得體的店員興致勃勃道：“麻煩取出來，我想試戴。”
店員看出她通身氣度與穿戴皆是不凡，不敢有絲毫怠慢，忙戴上絲絨手套，小心取出項鍊，繞到她的身後，為她輕輕釦上。
冰涼的觸感貼上頸間肌膚，宋尹枝轉向店內巨大的全身鏡前，偏頭欣賞。
“枝枝姐，很適合你。” 李洮也跟了過來，視線黏連在她的身上，他貼她很近，幾乎要擁上她，“像為你量身定做的。”
“當然了，我的眼光可是最棒的。”宋尹枝很開心，偏過臉親了親他。
然而，正濃情蜜意呢，她卻忽然聽到，有人用一副悲傷的口吻，輕輕喊了聲：“枝枝？”
*
客廳裡，裴修文握著手機，指尖微微發涼，心中悵然若失。
枝枝說她在趕論文，很忙。
他應該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安慰自己，隨後再仿若甚麼都沒發生一般，去找些事情，以填滿時間。畢竟枝枝沒有義務時時刻刻陪著他，他早已習慣了在等待與孤獨中妥善安置自己。
可是這一次，為甚麼心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得透不過氣，又沉甸甸地發冷？
“修文，怎麼了？是要去和枝枝約會嗎？” 一道溫柔的女聲從旁邊傳來。裴修文抬起頭，看到林麗媛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彎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裴修文抿了抿唇，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複雜的情緒，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宋尹枝沒有來過他們家，但他給母親和妹妹看過她的照片，描述過她的生動模樣。他知道母親一直很喜歡枝枝，覺得她漂亮，明媚，像個小太陽。因此他從未對母親坦白過，他和枝枝之間，並非尋常的男女朋友關係，沒有正式的承諾，沒有明確的未來，甚至連“喜歡”都是不平等的。
他不敢說，怕看到母親失望的眼神，也怕她為自己擔心。
裴修文拿起手機，給林麗媛的賬戶轉了一筆錢，數額不算小，是他實習工資的一部分。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媽，等會兒妹妹放學回來，你帶她去外面吃吧。一家新開的日料店，評價很好，地址和預約資訊我稍後發到你手機上。”
“哎呀，又亂花錢，家裡做點吃就好了……”林麗媛嗔怪道，但眼中卻是欣慰。
“偶爾也出去改善一下嘛。” 裴修文堅持，又囑咐了幾句，才起身回房換衣服。
出了門，他走在街道上，卻有些漫無目的，枝枝不在身邊，這個城市忽然顯得空曠又陌生。
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順著人潮，不知不覺走到了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區附近。街邊巨大的LED螢幕上，正輪番播放著各色廣告。忽然，一幅珠寶品牌的宣傳海報吸引了他的注意。
畫面上的模特頸間，戴著一套設計極其簡約卻無比耀眼的鑽石項鍊，純白的鑽石在黑色背景的映襯下，顯得很聖潔。
幾乎是一瞬間，裴修文就想到了宋尹枝，如此亮麗的珠寶，彷彿天生就該屬於她，她戴上，一定美得驚心動魄。
和枝枝“在一起”的這些日子裡，她給他以各種各樣的理由轉過不少錢。但他一分也沒動，全都存在一張單獨的卡里。再加上他拼命學習拿到的豐厚獎學金，以及課餘時間兼職、實習積攢下來的工資，竟也成了一筆不小的數目。
他忽然想，他想給枝枝買下這條項鍊。不是用她給的錢，而是用他自己辛苦賺來的。他想送她一件真正意義上的、屬於“裴修文”的禮物，而不是她那些隨手可得的奢侈品中的一件。或許，這樣能讓他們之間的關係，稍微……平等那麼一點點？或許，能讓體悟到他的一點真心？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瘋長。他立刻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了海報上那家珠寶店的地址。
坐在車上，裴修文的心情有些忐忑，又有些隱秘的激動，想象著枝枝收到禮物時可能會露出的驚喜表情，不可自抑地幸福。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開最殘忍的玩笑。
當他懷揣著那顆鼓脹著期待與不安的心，推開那家珠寶店沉重的玻璃門時，卻在下一秒，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凍結了。
他看到了甚麼？
那個本該在家裡“焦頭爛額趕論文”的女孩兒，此刻正笑靨如花地站在珠寶店的鏡子前。而在她身後，一個英俊的年輕男人，正以一種親暱的姿態，輕輕摟抱著她。
枝枝神情愉悅，她偏過頭，親了那男人一口。
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聲音和顏色，只剩下眼前這幅畫面，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地、反覆地切割著他的心臟。
裴修文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浸透水的棉花，費了極大的力氣，才終於擠出一絲破碎的、幾乎聽不見的氣音：“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