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沉鬱 不知所謂的新男人
李洮的目光落在宋尹枝垂著的眼睫上,又順著她的視線滑向自己的手,耳根倏地燒了起來。
他的指尖微蜷,又喚了一聲:“枝枝姐?”
宋尹枝這才慢悠悠地將目光從他漂亮的手移向他那張俊俏的臉,見他兩頰都飛上了一抹紅,連帶著鼻樑側那顆小痣都生動起來。
她輕笑。
“哇哦,真的完全認不出來了呢,印象裡還是個小不點,現在居然這麼帥氣了?”
宋尹枝的尾音像帶著小鉤子,輕輕上揚,“阿洮,我可以這麼叫你吧?”
“當然可以!”
李洮棕色的頭髮卷卷的,臉蛋紅撲撲的,一雙笑眼彎起來,這麼討好地盯著她瞧,越看越像一隻搖著尾巴,等著主人摸摸頭的伯恩山幼犬。
林明淑在一旁看了半晌,心裡明鏡兒似的。自己兒子對枝枝藏著甚麼心思,她這個做母親的哪有看不出的道理?她有心撮合,便一手親熱地挽著宋尹枝,另一手去拉李洮,想讓他們挨著坐下。
只奈何,在促成之前,一道身影已不偏不倚地擋在了中央。
“林姨。”時翎玉的笑容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可手上卻略顯強勢地將宋尹枝往自己的身側帶了帶。
“枝枝還是和我坐吧。她今天身子不大舒服,一直蔫蔫兒的,有我在旁邊,也方便照應。”
林明淑還沒來得及應聲,宋尹枝已經先不樂意了。
她不著痕跡地繞到時翎玉身後,指尖掐上他的側腰,縱使隔著衣衫布料,卻也隱隱陷進他的皮肉裡。
時翎玉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拽著她手腕的力道又收緊幾分,慢條斯理地又補充了一句:“枝枝早上還特意來敲我的房門,說是有些頭暈,不想起來。讓我好一陣勸。”
宋尹枝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編,繼續編。她甚麼時候敲過他的門呀?哥哥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樁樁件件都偏要和她唱反調,管東管西的。
林明淑看看神色如常的時翎玉,又瞧瞧腮幫子鼓鼓的宋尹枝,遲疑道:“是嗎?枝枝臉色看著是有些……不如平時紅潤。”
喂!那是被氣的!憋的!
宋尹枝一邊暗自腹誹,一邊用力地想將手抽回來。
“明淑姨,我沒事啦,哥哥就是愛瞎操心,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側過頭,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哥,你緊張甚麼呀?讓阿洮坐我左邊,你坐我右邊,難道不行麼?還是說——”
她意有所指地譏諷道:“你覺得我會對阿洮做些甚麼?”
這話輕飄飄的,卻精準地刺痛了時翎玉某根敏感的神經。他一時怔愣,手指下意識地鬆了半分力道。
然而,就趁這一瞬的鬆懈,宋尹枝已然掙開,轉身朝李洮盈盈一笑,無比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
“阿洮,我們坐那邊。”她的聲音又甜又嬌,與剛才和時翎玉說話時的態度判若兩人。
李洮的臉更紅了,棕色捲髮下的耳朵尖仿若要滴血。他暈乎乎地,任由宋尹枝牽引著坐下,獨留時翎玉站在原地,方才被她用力掐過的地方,後知後覺地泛起一陣鈍痛。
這痛意細細密密的,像無數根極細的針,一點一點往深處鑽。
“這倆孩子……”
林明淑看著宋尹枝和李洮並肩坐下的背影,心中樂開了花,面上卻只是無奈搖頭,對時翎玉說道:“那就讓他們年輕人坐一塊兒說說話吧,咱們也落座,邊吃邊聊。”
時翎玉聞言,臉上溫雅的表情險些維持不住,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裂紋。
他們是年輕人,那他呢?被自動劃歸至“咱們”這一邊,與李在鎔、林明淑他們同輩了麼?
不過想想也是,他比枝枝大了八歲,在她那些鮮亮活潑的同齡人面前,或許確實不那麼年輕了,甚至可能帶著點令她厭煩的陳舊氣息。
像是一本被翻閱太多次的書,書脊已經鬆動,封面也褪了色,而在她的面前,正擺著一本嶄新的、油墨香氣猶存的。
這個認知使他的心底掠過一陣澀然,似是吞下了一顆未熟的青杏,酸澀從舌尖一路蔓延,沉甸甸地墜著。
時翎玉默然片刻,終究還是依著宋尹枝方才的安排,沉默地在她右側的空位坐下,與她隔著一個椅子的距離,卻彷彿橫亙 著一道鴻溝。
飯桌上的氣氛很快被宋尹枝調動起來。她似乎對李洮在瑞士的生活格外感興趣,從學業課程問到日常起居,從滑雪徒步問到藝術展覽,甚至細緻到喜歡哪種口味的巧克力,常去光顧的街角咖啡館哪家的拉花最別緻。
“我記得Teuscher的黑松露巧克力很美味,但你肯定早就吃膩了吧?”
時尹枝單手託著腮,佯裝很好奇地問道。
其實,除了李洮的尺碼大小和他是否乾淨以外,其餘的她都不太關心,但這肯定不能放在明面上問,她便只好挑些看似親近的問題來先和他培養一下感情,鋪墊氛圍。
可李洮渾然不覺宋尹枝的敷衍,只是連忙搖頭:“這個牌子我吃得並不多,所以談不上膩不膩。我更喜歡當地一些小作坊的手工巧克力,味道很特別,下次我給你帶一些?”
“真的嗎?”宋尹枝笑得眉眼彎彎,“那太好了。”
時翎玉一邊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牛排,一邊與李在鎔談論著聯合組建產業基金的細節。
他的姿態沉穩,分析利弊條理清晰,可眼角的餘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從未離開身旁的妹妹。
他看見她說話時似是不經意地撩起耳邊的長髮,露出白皙的脖頸,看到她聽李洮說話時會微微前傾身體,越貼越近,耳垂上墜著的流蘇耳環輕輕晃動,在燈光下閃著一小片細碎的光。
心口那股煩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一圈圈氾濫,愈擴愈大,幾乎要淹沒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自持。
他暗自希望林姨能開口打斷他們,可林明淑反倒一副樂見其成的模樣,先是笑眯眯地看著兩人,而後竟自顧自翻起甜品單,盤算著要給小輩們一人加一道甜點。
“枝枝姐。”李洮忽然開口,音量不大,但在時翎玉這邊剛好能聽到,“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玩的事嗎?”
宋尹枝正沉浸在逗弄純情小少男的愉悅中,驀地被反問到具體細節,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顫呀顫。
因為對李洮存了別樣心思,她便勉為其難地賣他個面子,在記憶的角落裡艱難地扒拉了一下。
可能……似乎……確實有這麼一號模糊的影子。好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在一個甚麼宴會上,有個小男孩,跟她一起在花園裡追過蝴蝶?還是搶過點心?
不過具體玩了些甚麼,她早就記不大清了,那時的她,眼裡大概只有公主裙和五顏六色的糖果。
既然想不起來了,宋尹枝也不再為難自己,她淡定地吹了吹湯盅裡的熱湯,喝了一小口,心底卻忍不住埋怨起李洮:長得挺好看,但怎麼一點眼力見也沒有呢?
他也不想想她是誰,從小到大,向來都只有別人上趕著認識她、拼命想在她記憶裡留下痕跡的份兒。
再說了,她見過的人、經歷過的場合那麼多,繁花過眼,哪有義務去記住所有人的生平啊?
可嘴是她的,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於是她笑吟吟開口:“當然記得呀。”
李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還以為你早忘了呢!”
“怎麼會?”宋尹枝歪頭,信手拈來地胡謅,語氣卻真誠得不得了,“我記得你那時候可喜歡跟在我身後了,像個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每天都姐姐、姐姐地叫個不停,聲音軟乎乎的。”
畢竟,從小到大,樂意圍著她打轉的人從來不少,這套說辭大機率不會出錯,沒準兒會歪打正著呢。
果然,李洮幾乎是立刻激動地搭腔:“對對!我小時候就特別崇拜你了,覺得姐姐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厲害的人。”
Bingo。
還真讓她猜中了。
“那現在呢?”宋尹枝挑了挑眉,故意逗他。
“現在……”李洮的視線有些飄忽,不敢直視她,“現在也是。”
宋尹枝輕笑出聲,指尖沿著高腳杯瑩潤的杯壁,緩緩畫著圈,心情頗佳。而後,她似隨意地問道,“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心裡卻在迅速盤算:若李洮只是短暫回國,那她或許得調整一下日程。比如,暫且將裴修文那邊晾一晾?新鮮的總更有吸引力嘛。
“應該是不走了。”李洮說:“父親希望我逐漸熟悉一下國內的業務和環境,以後可能會進集團幫忙。”
“是嗎?”宋尹枝的心裡有了底,笑容愈發真切,“那很好呀,以後可以經常見面了。國內好玩的地方也多,有空我帶你去轉轉。”
李洮的心猛地漏跳一拍,隨即劇烈鼓動起來。
他想她想了那麼多年。
在瑞士的雪山上想她,在蘇黎世的湖邊想她,在每一個漫長的冬夜裡想她……那些雪那麼白,那些湖那麼藍,那些夜那麼長,可他心裡想的,始終只有一個人。
不曾想,時隔這麼久第一次見到她,她竟對他流露出如此明顯的親近與好感。
太好了。
“枝枝姐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
宋尹枝美滋滋的,她就喜歡被人這般毫無保留地追著、捧著。她瞥了一眼時翎玉,見他正與李在鎔交談,似乎完全未曾留意這邊。
可她方才分明都看見了啊,他有在偷偷看過來。
哼,真會裝。
明明眼神都黏在這裡了,還要擺出一副全神貫注談生意的正經樣子。
宋尹枝突然生出惡作劇的念頭,故意將身體朝李洮那邊傾斜了一點,聲音也放得更柔:“阿洮,瑞士那麼多滑雪場,你覺得哪個最棒呢?我一直想去體驗看看。少女峰怎麼樣?還是採爾馬特?”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她能敏銳地感知到,時翎玉並不樂見她與李洮走得太近。
可她偏要他親眼看著他。
哥哥越是不想,她越是要做。
李洮立刻來了精神,開始詳細介紹瑞士各大滑雪勝地的優劣:少女峰的雪道適合新手,採爾馬特的□□是高手的天堂,聖莫里茨的風景最美,適合拍照……
宋尹枝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插問一兩個問題。
從時翎玉的角度看去,兩人幾乎頭挨著頭,親密得不能再親密。
他捏著酒杯的手指緊了又緊,終於忍不住道:“枝枝若想滑雪,北海道的雪質和設施也是一流,而且更近便些。”
宋尹枝轉過頭,臉蛋聖潔得像個天使,可吐出的字句卻惡劣極了:“是嗎?可我想去瑞士看看阿洮生活過的地方呢。”
她故意將“阿洮”兩個字咬得又輕又軟。
李洮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砸得暈頭轉向,時翎玉心口那股鬱氣卻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與枝枝做了這麼多年兄妹,朝夕相處,太清楚她此刻是存了甚麼樣的心思,是故意想惹惱他,想看他的失態。
可明知如此,看著她那副嬌憨又任性的模樣,聽著她軟綿綿卻字字扎心的話語,他卻還是無可奈何地遂了她的意,被她牽著情緒走。
像一隻被線牽著的風箏,無論飛得多高,線的那頭始終在她的手裡。她輕輕一扯,他就得回頭。她用力一拽,他就得墜落。
毫無還手之力,亦毫無反抗之心。
他甚至開始有些陰鬱地自省:是不是因為他這個兄長做得不夠好,給予的陪伴或引導有所偏差,才養成了枝枝如今這般對感情無比隨意,追求新鮮刺激,甚至有些遊戲人間的性子?
她似乎並不懂得,或者不屑於去經營一段深入而持久的關係,只熱衷於狩獵和征服的快感。
或許,這真是他的過錯。是他將她保護得太好,也縱容得太過了。
他對李洮的觀感並不佳,不過是個被保護得太好、心思簡單的毛頭小子罷了,配不上枝枝的一根頭髮絲。
可對方終究是李在鎔與林明淑的獨子,是需要維持表面和睦的世交晚輩,他無法像對待那些不入流的追求者一樣,直接了當地警告或驅趕。
時翎玉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點灼燒的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裡,燒得他五臟六腑都不太舒坦。
他抿了抿唇,聲音平平的:“瑞士的雪場,確實也不錯。李公子既然熟悉,倒是很好的嚮導人選。”
李在鎔完全沒察覺這暗流湧動的微妙氣氛,只當時翎玉是在客氣地誇讚自己兒子,笑著接話:“翎玉說得對啊,北海道方便,來去自由。不過年輕人嘛,有精力,想走遠點多看看世界,增長見識,也是好事,我們這些做長輩的,總不能把他們拘在身邊。”
林明淑在一旁,看著兒子與枝枝相談甚歡,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她哪裡還顧得上領會時翎玉的話中話。
“就是嘛。”宋尹枝對事情發展的走向很滿意,側過臉看李洮,“那阿洮可要記得哦。”
“當然,我的榮幸。”李洮掏出手機,翻出自己的ig賬號,示意道:“枝枝姐,能不能加一下?”
宋尹枝答應得爽快。
她拿起自己鑲著碎鑽的手機,掃了碼,順手給他備註成“阿洮”,還特意將螢幕朝他那邊偏了偏,讓他看清。
少女柔軟的黑色捲髮滑落肩頭,眼睛溼漉漉的,像蒙著一層江南的煙雨,很溫柔地衝他笑。
李洮滿腦子的好喜歡、好喜歡。
宋尹枝早就習慣了旁人驚豔或痴迷的目光,對李洮的反應毫不意外。她先是自我陶醉了一會兒,而後低頭擺弄起手機。
既然李洮要長留國內,那她也就不著急吃他了,眼下,她得先處理另一個人。
她指尖輕點,調出與裴修文的對話方塊。
哥哥最近不住老宅,搬過來和她一起住,所以她家肯定不行。裴修文的家好像挺遠的,她懶得跑一趟。
那麼,就只剩一個選擇了。
她漫不經心地滑動螢幕,在收藏的幾家高階酒店裡,很快選定了一家以私密性和頂級服務著稱的。
這家酒店她有股份,去得也方便,連登記都不必。
宋尹枝地址和房間預訂資訊複製,給裴修文發了過去。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洗乾淨等我。」
身旁,李洮還在說話,絮叨著瑞士某個小鎮的聖誕節集市多麼有氛圍——那些彩燈,那些薑餅,那些熱紅酒,以及那些雪。
宋尹枝一邊心不在焉地“嗯嗯”應著,一邊在桌下快速敲擊鍵盤,敲定今晚的姿勢。
時翎玉的目光掃過她低垂的側臉,又落在她握著手機的纖白手指上。
她手指敲擊螢幕的動作輕快而熟練,十足的漫不經心。
雖然他看不清螢幕內容,但是他太瞭解枝枝了,這副模樣,不像是在買東西或刷影片,多半是在和甚麼人聊天。
是誰?裴修文麼?還是甚麼他所不知的新男人?
時翎玉握緊了手中的刀叉,指節微微泛白。
窗外暮色漸沉,包廂裡的燈光溫暖而朦朧,飯桌上的觥籌交錯仍在繼續,笑語聲、杯盞碰撞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喧譁。
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口有一角,正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這頓飯,吃得他是食不知味,心頭火起。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