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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27 章

大年初一的早晨,縣城是被鞭炮聲叫醒的。天還沒亮,零零星星的鞭炮聲就開始響了,先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是隔了好幾層棉被;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到了早上七八點的時候,已經響成了一鍋粥。硫磺的味道從窗縫裡擠進來,和廚房裡媽媽煮餃子的熱氣混在一起,成了大年初一特有的氣味。

沈晚吟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顧遲在她旁邊睡得正香,鞭炮聲那麼大,他也沒醒,小嘴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均勻。他昨天被鞭炮嚇了一次之後,好像就習慣了,後來再響也不怕了。小孩子就是這樣,害怕是因為陌生,熟悉了就不怕了。沈晚吟希望他以後的人生也是這樣——遇到陌生的、看起來可怕的東西,不要逃避,多看幾眼,看習慣了就不怕了。但如果看了很多眼還是怕,那也沒關係,爸爸媽媽在,爸爸媽媽會捂住他的耳朵,就像昨天那樣。

顧晝已經起來了。沈晚吟聽到他在客廳裡和媽媽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在說甚麼,但語氣很放鬆,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把“您”掛在嘴邊的說話方式,是那種真的把對方當自己人的、隨意的、不需要斟酌詞句的說話方式。媽媽可能也是這種感覺。她以前對顧晝很好,但那種好是婆婆對女婿的客氣,你是客人,我招待你,你要吃好喝好住好,不能怠慢了你。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對他的好是自己人之間的那種好——你可以睡到自然醒,你可以不幫忙做家務,你可以把這裡當成自己家。

沈晚吟起床,穿上媽媽提前給她準備的新棉襖。大紅色的,棉布的,盤扣,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她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覺得自己像一個從年畫裡走出來的人,俗氣但喜慶,不好看但像過年。

“好看。”顧晝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好看甚麼?像個大紅包。”

“大紅包也好看。裡面裝著錢。”

沈晚吟被他這句話說笑了,拿起床上的枕頭朝他扔過去。他接住了,走過來把枕頭放回床上,順手把她一綹翹起來的頭髮按了下去。“媽煮了餃子,快出來吃。吃完我們去給爸拜年。”

沈晚吟的手頓了一下。

“給爸拜年?”

“嗯。我跟媽說了。她說好,她也要去。”

沈晚吟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大紅棉襖,紅得刺眼。她不知道爸爸喜不喜歡這個顏色,爸爸活著的時候很少評論她穿甚麼衣服,他只在她穿得太少的時候說一句“多穿點,別凍著”。“多穿點,別凍著”是他對她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冬天說,春天說,秋天也說,夏天不說,夏天他說“別中暑了”。他好像永遠在擔心她,擔心她冷,擔心她熱,擔心她餓,擔心她生病,擔心她走路不看車,擔心她交了壞朋友。她以前覺得他囉嗦,現在覺得那些囉嗦是世界上最溫暖的話。

“好。去給爸拜年。”

吃完餃子,他們出發去公墓。公墓在縣城東邊的一座小山上,從家裡開車過去要二十多分鐘。顧晝開車,沈晚吟坐在副駕駛,媽媽抱著顧遲坐在後座。路上幾乎沒有車,大年初一的早上,所有人都在家裡過年,沒有人出門。路兩邊的人家都貼著紅春聯,掛著紅燈籠,門前的鞭炮碎屑紅紅的一層,像鋪了一條紅地毯。

“媽,你多久沒去看爸了?”沈晚吟問。

“上次去是一個月前。平時來得少,腿腳不方便,上山的路不好走。但過年一定要來,你爸一個人在那裡,過年不能讓他覺得冷清。”

沈晚吟轉過頭看了媽媽一眼。媽媽正低著頭看著懷裡的顧遲,嘴裡在跟他說著甚麼,聲音很輕,輕到沈晚吟聽不到。她在教顧遲叫“姥爺”——“姥——爺,姥——爺,兩個字,姥是第三聲,爺是第二聲。你以後會叫了,來姥爺墳前叫一聲,姥爺聽到了,高興。”

顧遲聽不懂,但他看著媽媽的臉,好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感受到了媽媽身上的某種情緒,那種情緒不是悲傷,是懷念,是想念,是“我想你了”但說不出。他說不出,但他的眼睛替他說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媽媽,沒有移開過。

公墓到了。車停在山腳下,剩下的路要步行上山。臺階不多,幾十級,但很陡,媽媽走得很慢,走幾步歇一下。沈晚吟想扶她,她說不用,自己走,路不好走,你抱著顧遲,別摔著。她走在沈晚吟前面,一步一頓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在丈量甚麼。

到了爸爸的墓前,沈晚吟站住了。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著父親的名字、生卒年月,和一行字——“辛勞一生,慈愛永存”。她看著那行字,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辛勞一生”——這五個字寫盡了爸爸的一生。他確實辛勞了一生,從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做小工,到後來自己當包工頭,再後來又回到工地上打工。他把一輩子都獻給了工地,用汗水換來錢,用錢供她讀書、吃飯、穿衣、長大。他自己沒有享過一天福,沒有穿過一件好衣服,沒有吃過一頓安心的飯。他的一生都在為別人蓋房子,自己的房子卻沒有蓋好。

媽媽蹲下來,從包裡拿出一塊抹布,開始擦墓碑。她擦得很仔細,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把每一個角落都擦到了。墓碑在大年初一的晨光裡被擦得乾乾淨淨,黑色的石面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他爸,我來了。晚吟來了,顧晝來了,咱們外孫也來了。”媽媽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他叫顧遲。遲到的遲。不是遲到的意思,是‘等你等了很久’的意思。你說你這輩子等過誰?你誰都沒等過。你把時間都花在工地上了。但你不用等,你女兒替你等了,你女婿替你等了,你外孫替你等了。你不用等,你歇著。”

沈晚吟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蹲下來,從媽媽手裡接過抹布,擦了墓碑的底座,那裡有一些青苔,嫩綠的,溼漉漉的,像是在這個陰冷的冬天裡固執地生長著的生命。

“爸。我來了。我帶顧晝來了。我們結婚了。我們有孩子了。你現在是姥爺了。你高興嗎?”

墓碑沒有回答。風吹過來,吹動墓前那棵柏樹的枝條,發出沙沙的聲響。沈晚吟不知道那是風的聲響還是爸爸的回答。她願意相信那是爸爸的回答,他在說——我聽到了,我高興,你們好我就高興了。

顧晝從揹包裡拿出一瓶酒和兩個紙杯,倒了一杯放在墓碑前。酒是白酒,爸爸活著的時候喜歡喝的那種,便宜,烈,一口下去從喉嚨燒到胃。媽媽說他喝得太兇,對身體不好。他說不喝心裡不舒坦,喝了好乾活。他沒有喝到好酒,沒有喝過貴的、不辣的、入口綿柔的酒。他喝的一直是那種最便宜的,幾塊錢一瓶,在小賣部的貨架最底層積著灰。顧晝不知道爸爸喜歡喝甚麼酒,他問了媽媽,媽媽告訴他了。

“爸,我是顧晝。晚吟的丈夫。以前每年過年我都跟您說,今年能說上了。當面說。爸,我會好好對晚吟,好好對顧遲,好好對這個家。您放心。您在那兒好好的。酒不夠了我再給您倒。”

顧晝把紙杯裡的酒灑在墓前。酒滲進了泥土裡,在黑色的土壤表面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溼痕,像一滴很大的、從地底下滲出來的眼淚。

顧遲被沈晚吟抱在懷裡,他看著墓碑,不哭不鬧,小手指著墓碑上爸爸的名字,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沈晚吟不知道他是在叫“姥爺”還是在問“這是甚麼”,也許都不是。也許他只是覺得那塊黑色的石頭很好看,光滑的,亮亮的,映出了他和媽媽的臉。也許他甚麼都不覺得,他只是在那裡,在這個大年初一的早晨,在姥爺的墓前,安靜地待了一會兒。那就夠了,姥爺可能不需要他做甚麼,姥爺只需要知道他來了,知道他在這裡,知道他的生命在一代一代地延續——從姥爺到媽媽,從媽媽到他。他是姥爺生命的延續,是姥爺在這個世界上的回聲。姥爺不在了,但他在,姥爺就還在。

下山的時候,媽媽走在最後面。沈晚吟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媽媽站在墓碑前沒有動,風吹著她的頭髮,灰白的頭髮在晨光裡飄著,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幟。她站在那裡低著頭,嘴唇在動,但沈晚吟聽不到她在說甚麼。她可能在跟爸爸說一些私房話,說那些只有兩個人之間才能說的話,說你不在的這些年我是怎麼過的,說女兒長大了嫁人了生孩子了,說我很想你,說你為甚麼走得這麼早。沈晚吟沒有等媽媽,她轉過身繼續往山下走。她知道媽媽需要這個時間,需要一個人和爸爸待一會兒。

走到山腳下,沈晚吟把顧遲交給顧晝,站在車旁邊等媽媽。過了一會兒,媽媽下來了,她的眼睛有點紅,但表情是平靜的。她沒說甚麼,上了車,繫好安全帶,把顧遲從沈晚吟懷裡接過去,抱在自己懷裡。

“媽,你跟爸說了甚麼?”沈晚吟問。

“沒說甚麼。就說讓他保佑顧遲健健康康長大,保佑你們平平安安過日子。”

“沒說你自己?”

媽媽沉默了一瞬。“你爸心裡有我,不用我說。他知道我想他。”

沈晚吟在後視鏡裡看到媽媽低下頭,把臉埋在顧遲的頭頂。顧遲的頭髮軟軟的,媽媽的臉貼在上面,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別的甚麼。沈晚吟沒有回頭,她只是伸出手,從副駕駛的位置伸到後面,握住了媽媽的手。媽媽的手涼涼的,粗糙的,骨節分明。沈晚吟握著那隻手,沒有說話。她知道媽媽不需要她說,她只需要握著。

回到家,媽媽開始準備午飯。初一的中午要吃麵,媽媽老家的習俗,說初一吃麵,一年順順當當,長長遠遠。她擀了一鍋麵條,薄薄的,寬寬的,下在沸水裡煮了,撈出過涼水,澆上炸醬,配上黃瓜絲、豆芽、青蒜,一大碗端上來,熱氣騰騰的。

沈晚吟吃著面,忽然想起來,昨天是除夕,今天是初一。一年又過去了,新的一年又來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到她還來不及記住每一個細節,就過去了。但她不著急,因為她知道,明年還會有除夕,明年的除夕還會有煙花,還會有餃子,還會有媽媽、顧晝和顧遲。這就是生活吧。不是每一天都精彩,不是每一刻都值得記住。但有些日子是值得記住的,比如今天,比如昨天,比如明天。這些日子加在一起,就是一輩子。

“媽。”

“嗯。”

“這面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鍋裡有,管夠。”

沈晚吟低下頭,繼續吃那碗麵。麵條滑過喉嚨,溫熱的,帶著炸醬的鹹香和黃瓜的清爽。她吃著吃著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覺得幸福。幸福到一定程度,人就想哭。

窗外,縣城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北城藍,沒有北城的乾淨。但那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天空,是爸爸也看過的天空,是媽媽還在看著的天空。她在那片天空下長大,從那片天空下走了出去,現在又回到了這片天空下。不是因為外面的天空不好,是因為這裡的天空有根。她的根在這裡,顧遲的根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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