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大年初二,沈晚吟的姑姑來家裡做客。姑姑是爸爸的親妹妹,住在縣城另一頭,騎電動車過來大概二十分鐘。她每年初二都來,雷打不動,說是“回孃家”。以前孃家有爸爸在,她來的時候爸爸會張羅著做飯,會把她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看,會說“你哥身體好著呢,不用惦記”。後來爸爸不在了,她還是來,她說“哥不在了,嫂子還在,侄女還在,這也是孃家”。媽媽每年初二也會提前準備好飯菜,等著姑姑來。兩個女人,一個沒了丈夫,一個沒了哥哥,在大年初二的飯桌上互相安慰,互相打氣,把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下去。
姑姑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箱牛奶、一袋蘋果、一個自己做的年糕。年糕很大,圓形的,像一個小號的磨盤,上面嵌著紅棗和紅豆,看起來就很實在。顧晝趕緊過去接過來,她說“你是晚吟的物件吧?不,是女婿,結婚了,是女婿了。長得真好,一表人才。晚吟有福氣。”沈晚吟在旁邊聽著,嘴角彎著,沒有說話。
姑姑看到了顧遲,眼睛一下子亮了。“這就是那個孩子?哎呦,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她從沈晚吟懷裡把顧遲接過去,抱在懷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像,像晚吟小時候。眼睛像,嘴巴像,這鼻子也像,簡直就是晚吟小時候的樣子。”顧遲被一個陌生人抱著,沒有哭,他看著姑姑的臉,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去摸她耳朵上的金耳環。金耳環很小,圓形的,在耳朵上晃來晃去,亮閃閃的。他抓了一下,沒抓住,又抓了一下,抓住了,攥得很緊。
“哎呦,這小手真有勁。跟你爸小時候一樣,你爸小時候也愛拽我的耳環,拽得我耳朵疼。”姑姑說完這句話,忽然沉默了。
沈晚吟知道她在想甚麼。她在想爸爸,想那個小時候會拽她耳環的哥哥,想那個已經不在了的、她每年初二來看望的、永遠住在那塊黑色墓碑下面的哥哥。她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但她沒有哭。她低下頭,把臉埋在顧遲的頭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在透過這個孩子的氣味,聞到那個已經離開很久的哥哥的味道。
“姑姑,坐,喝茶。顧晝買的茶葉,您嚐嚐。”沈晚吟把姑姑讓到沙發上,給她倒了杯茶。姑姑坐下來,把顧遲放在腿上,一邊晃著一邊喝茶。茶是龍井,顧晝特意買的,說是明前茶,很嫩。姑姑喝了一口,說好喝,又喝了一口,說比她平時喝的好喝多了。
“晚吟,你現在日子過得好,姑姑替你高興。你爸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日子,不知道多高興。”
“嗯。”
“你爸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但他心裡最疼你。你小時候,他每次發工資第一件事就是給你買好吃的。糖葫蘆、棉花糖、爆米花,在縣城走街串巷的小販那裡買。他買回來藏在外套裡面,進門之前先把東西掏出來,像變魔術一樣,在你眼前一晃。你看到糖葫蘆就笑了,他比你還高興,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沈晚吟記得。她記得爸爸變糖葫蘆的樣子,從外套裡面掏出來,舉得高高的,問“猜猜這是甚麼”。她每次都猜錯,不是她猜不對,是她猜對了爸爸就沒有驚喜了。她想讓爸爸多高興一會兒,所以故意猜錯。猜好幾遍才猜對,爸爸才會把糖葫蘆遞給她,說“小饞貓,給你”。那串糖葫蘆她吃得很慢,一顆一顆地吃,吃完一顆舔舔嘴唇,捨不得吃下一顆。爸爸在旁邊看著她吃,比自己吃還高興。
午飯的時候,媽媽和姑姑聊了很多。聊過去的事,聊爸爸小時候的事,聊縣城的變化,聊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聊誰家的老人過世了。她們聊得很慢,每聊幾句就停下來喝茶,吃兩口菜,再接著聊。沈晚吟在旁邊聽著,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那些事她不知道,那些人是她不認識的,那些時間是她在北城度過的,她在場,但不在那個場裡。但她不覺得被排除在外,她覺得被包裹著。那些她不知道的事、不認識的人、沒經歷過的時間,正是她的根。根是看不見的,但它在土裡扎著,吸收水分和養分,支撐著地面上的枝葉。沒有根,她就只是一片飄著的葉子,風一吹就跑了。
顧晝吃完了飯,幫著媽媽收拾碗筷。姑姑拉著沈晚吟的手坐到沙發上。
“晚吟,你媽一個人在家,你們要多回來看看。她嘴上不說,心裡想你們。每次你們打電話回來,她接完電話能高興好幾天。上次你們說回來過年,她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了。把你們的房間收拾了,被子曬了好幾遍,床單買了新的,枕頭也換了。我說你不用這麼早準備,她說早準備早安心,萬一他們提前回來了呢。”
沈晚吟的眼眶紅了。她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媽媽正在灶臺前洗碗,顧晝站在她旁邊擦碗。兩個人的背影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很安靜,沒有多餘的話,但配合得很默契。“我知道。我以後多回來。”
“說到要做到。你媽這個人,不會開口求你,她一輩子都不會開口求人。但她心裡想的,你得知道。你是她女兒,你不知道誰還能知道?”
沈晚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已經說不出了,喉嚨堵了,堵得嚴嚴實實的,像有一塊石頭卡在那裡,動不了也咽不下去。
下午,姑姑走了。她走的時候抱了抱顧遲,親了親他的額頭,說“下次再來,姑姑帶你去買糖葫蘆”。顧遲不知道糖葫蘆是甚麼,但他聽到了“糖”這個字,笑了。他現在對“糖”這個音已經有反應了,因為他吃過磨牙棒,磨牙棒是甜的,他喜歡甜的,誰都喜歡甜的。
姑姑走後,顧遲困了,沈晚吟哄他午睡。他今天白天沒怎麼睡,累壞了,奶吃到一半就睡著了,小嘴還含著奶嘴,呼吸均勻又綿長。沈晚吟把他放到小床上蓋上被子,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他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兩隻蝴蝶的翅膀,在做夢,夢到了甚麼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夢到好的東西,夢到糖葫蘆,夢到金耳環,夢到笑得眼睛都看不見的姥爺。姥爺在夢裡不會老,不會走,不會躺在黑色的墓碑下面。姥爺會在夢裡舉著一串糖葫蘆,笑著問他“猜猜這是甚麼”。
沈晚吟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媽媽和顧晝坐在客廳裡喝茶,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在放一個甚麼綜藝節目。媽媽不知道節目在放甚麼,她只是想有個聲音,有了聲音就不覺得安靜,不覺得安靜就不覺得空。
“媽,你也睡個午覺吧。今天起得早,累了吧。”
“不累。過年呢,不累。”
“不累也歇會兒。晚上還要做飯呢。”
媽媽想了想,點了點頭,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她走到房間門口,回頭看了沈晚吟一眼,笑了笑,說了一句“你們也歇會兒”,然後關上了門。
客廳裡只剩下沈晚吟和顧晝。她坐到他旁邊,靠在他肩膀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客廳很安靜,只有電視機裡的笑聲隔一會兒爆發一次,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鞭炮聲。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茶几上,落在水杯上,落在媽媽忘記收走的那條粉色圍巾上。
“顧晝。”
“嗯。”
“你說,我們以後會像我媽一樣嗎?”
“一樣甚麼?”
“一樣一個人。顧遲長大了,離開我們了。就剩我們兩個了。”
顧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會。”
“為甚麼不會?”
“因為你不會一個人。我也不會。我們在一起。”
“萬一你比我先走呢?”
“那我就把顧遲託付給你了?”顧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我是說正經的。萬一呢?”
顧晝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陽光在一點一點地移動,從茶几上移到地板上,從地板上移到牆上,像一隻很慢很慢的蝸牛在爬,爬得那麼慢,慢到你覺得它永遠都爬不到終點。但它會到的,總有一天會到的。
“如果我先走,你要好好活著。不是撐著好好活著,是真的好好活著。吃飯,睡覺,交朋友,去旅遊,做你想做的事。不一定要記得我,但也不要忘了我。不一定要天天想我,但偶爾想一下就行。想我的時候你就笑一下,因為我活著的時候,你就喜歡對我笑。你的笑,是我見過最好的東西。”
沈晚吟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擦,就讓它流。
“顧晝,你這個人,怎麼連遺言都想好了?”
“不是遺言。是答案。你問我會不會一個人,我說不會。因為不管我們誰先走,另一個人都不會一個人。那個人會替我們活著,替我們看這個世界,替我們走完剩下的路。我們是一個人,永遠不會一個人。”
沈晚吟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毛衣的質地蹭著她的臉,有點扎,但她不覺得難受。她覺得那是溫暖的,像他的溫度,像他的氣息,像他這個人。她把他抱得很緊,緊到她的指節泛白,緊到她的手臂發酸,緊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穿過毛衣、穿過面板、穿過肌肉、傳遍她的全身。他的心跳是她的節拍器,是她活著的節奏。
顧遲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哼唧了一聲,又安靜了。夕陽從陽臺照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了橙紅色。是普通的一天,大年初二,沒有特別的事發生,沒有驚喜,沒有意外。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