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顧遲八個月的時候,北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雪是半夜開始下的。沈晚吟被顧遲的哭聲吵醒,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去嬰兒房餵奶。拉開窗簾的時候,她愣住了——窗外一片白,不是那種薄薄的、落地就化的白,是厚厚的、沉甸甸的白,像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被,然後整床被子都掉了下來。路燈的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種柔和的、淡藍色的光,把整個小區照得像一個水晶球裡的童話世界。她站在窗前看了幾秒,甚至忘了顧遲在哭。顧遲在身後的小床上哭得更大聲了,她才回過神來,把他抱起來,坐到餵奶椅上。
顧遲含住奶嘴就不哭了,大口大口地吃著,吃得又急又猛,像餓了好幾頓似的。他最近在長牙,下面兩顆門牙已經冒頭了,上面兩顆也在蠢蠢欲動。長牙的時候牙齦又腫又癢,他見甚麼咬甚麼,自己的手、沈晚吟的手指、顧晝的眼鏡腿、爬行墊的邊角、沙發的扶手、茶几的桌角——能咬的不能咬的都咬了一個遍,像一隻小型齧齒類動物,每天都在認真地磨牙。沈晚吟給他買了磨牙棒、牙膠、冰凍過的香蕉,他都不太喜歡,最喜歡的還是顧晝的手指。每次顧晝把食指伸過去,他就張開嘴含住,用那兩顆剛冒頭的小門牙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啃,啃完拿出手指,上面全是口水,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顧晝從來不嫌髒,最多抽張紙巾擦一下,又把手指伸過去。
顧遲吃著吃著,眼睛慢慢閉上了。他的嘴角還含著奶嘴,但吮吸的節奏越來越慢,越來越輕,最後完全停了,嘴裡含著奶嘴睡著了。沈晚吟輕輕地把奶嘴從他嘴裡抽出來,他的小嘴動了動,像是在抗議,但沒有醒來。她把他豎起來抱在肩膀上,輕輕地拍著背,拍了幾分鐘,確認他不會吐奶了,才放回小床上。小床的欄杆上繫著一條粉色的圍巾,是媽媽上次來的時候忘在這裡的那條。沈晚吟沒有收起來,就讓它系在那裡,顧遲每次醒著躺在小床裡的時候都會用手去夠那條圍巾,夠不到就使勁往那個方向蹭,蹭到夠到了,就把圍巾攥在手心裡,攥一會兒,然後鬆開。
第二天早上,顧晝起得比平時早。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在窗前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到嬰兒房,站在顧遲的小床邊。顧遲已經醒了,正躺在那裡啃自己的拳頭,啃得滿手都是口水。看到顧晝的臉出現在小床上方,他停下來,鬆開拳頭,兩隻手朝上伸著,像兩棵從地裡剛冒出來的、還不太有力氣的小豆芽。
“下雪了。”顧晝把他從床上抱起來,走到窗前,“顧遲,你看。這是你第一次看到雪。八個月零三天。你要記住。你不一定會記住,但爸爸會記住,媽媽也會記住。”
顧遲看著窗外,眼睛睜得圓圓的,黑眼珠裡映出無數飄落的白色小點。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去拍窗戶,小手拍在玻璃上,發出“啪”的一聲。玻璃是涼的,他被涼了一下,縮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伸出手去拍,這次沒有那麼涼了,因為他的手已經被玻璃冰過了,溫度降下來了。他拍了好幾下,越拍越使勁,越拍越開心,嘴裡發出“啊啊啊”的聲音,像是在跟窗外那些白色的小東西打招呼:你們是誰?你們從哪裡來?你們為甚麼在外面?你們為甚麼不進來?
沈晚吟推門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顧晝抱著顧遲站在窗前,顧遲趴在玻璃上往外看,顧晝的下巴擱在顧遲的頭頂上,也往外看。兩個人都穿著睡衣,顧晝的是深灰色的,顧遲的是淺藍色的,淺藍色那件是媽媽上次來的時候買的,買了好幾件,說“孩子的衣服換得勤,多買幾件備著”。媽媽總是這樣,甚麼都往多了買,好像怕不夠,好像怕她不在的時候東西會不夠用。沈晚吟想到媽媽一個人在那個越來越舊的房子裡,推開窗戶看到下雪了,身邊沒有人可以說“你看,下雪了”,她怎麼辦?她會不會也站在窗前看一會兒,然後轉身去廚房燒水,泡一杯茶,坐在那把舊藤椅上,一頁一頁地翻那本相簿?她會的,沈晚吟知道她會的。
“媽那邊下雪了嗎?”沈晚吟問。
“下了。比這邊大。我早上看了天氣預報,老家那邊是大雪。”
“你給她打個電話吧。”沈晚吟說。
“你打。她更想聽到你的聲音。”
顧晝把顧遲放回小床上,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遞給她。沈晚吟接過手機,翻到媽媽的號碼,撥了出去。響了幾聲,接了。
“媽。”
“嗯。”媽媽的聲音有一點啞,像是剛醒,又像是哭過。
“北城下雪了。你那邊呢?”
“也下了。比你們那邊大。路上都白了。你爸在的時候,最怕下雪。他騎摩托車上班,下雪路滑,我不敢讓他騎。好說歹說,他才肯坐公交。坐公交要轉兩趟,他不捨得那個錢。我說不捨得錢就捨得命嗎?他不說話了,第二天還是騎摩托車。為這個事我們吵過不知道多少次。後來他不騎了。不是因為他想通了,是因為他走不動了。”
沈晚吟握著手機,沒有說話。媽媽也沒有說話。兩個人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隔著電話線,隔著那場從北到南、覆蓋了整個華北平原的大雪,沉默著。顧遲在小床上翻了個身,趴著,屁股撅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的雪山。沈晚吟看著他撅起的屁股,忽然說了一句:“媽,顧遲的屁股撅得老高,趴在那裡像一座小雪山。”
媽媽在電話那頭笑了,笑得很輕,但沈晚吟聽到了。
“他是不是要學爬了?”
“可能是。最近他總趴著,屁股一拱一拱的,但是手還不會配合,拱了半天還在原地。”
“快了。你小時候也這樣,拱了好幾天都拱不出去,後來有一天忽然就會了。一下子爬出去老遠,你爸在後面追都追不上。”
沈晚吟聽到“你爸”兩個字,鼻子酸了一下。媽媽很少主動提起爸爸,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怕自己哭,更怕女兒哭。但今天她提了,在這個下雪天的早上,在電話那頭,在老家的廚房裡,或者在客廳的那把舊藤椅上,她提了。也許是因為下雪了,也許是因為顧遲快會爬了,也許是因為她一個人坐在那裡翻相簿,翻著翻著,就翻到了那個“一下子爬出去老遠,爸爸在後面追都追不上”的頁。
“媽。”
“嗯。”
“你那裡冷嗎?”
“冷。零下好幾度呢。”
“暖氣開了嗎?”
“沒開。省點。白天多穿點,晚上多蓋點,就過去了。再說了,開暖氣幹,嗓子不舒服。”
沈晚吟想說“你不要省,我給你打的錢你花就是”。她沒有說,說了媽媽也不會聽。媽媽就是這樣的人,一輩子省吃儉用,省下來的都給了女兒。年輕的時候省給丈夫,中年的時候省給女兒,老了省給自己。她永遠在省,好像她活著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壓縮到最小,把所有的資源都讓給別人。
“媽,顧遲會翻身了,會坐了,會吃米粉了,長了兩顆牙。他現在能看到白色的東西了。今天早上他看到雪,拍了窗戶,拍了好幾下,玻璃是涼的,他也不怕。顧晝說等雪停了,帶他出去踩雪。他還不會走,顧晝說抱他出去,讓他踩。把著他的腳,一步一步地在雪地上踩。踩出一個一個的小腳印。”
媽媽在電話那頭聽著,沒有說話。沈晚吟能聽到她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有一點重,有一點澀,像是喉嚨裡堵著甚麼東西。
“媽,你要是想顧遲了,就來看他。”
“好。等天暖和一點。”
“不用等天暖和。隨時來。家裡有暖氣,不冷。”
“好。那等過了年。”
沈晚吟知道媽媽說的“等過了年”不是真的過了年就來了,是“再說”的意思。“再說”是媽媽的口頭禪。“你來北城住幾天吧?”——“再說。”“我給你買件新衣服吧?”——“再說。”“你身體不舒服要去看醫生。”——“再說。”她甚麼事都“再說”,好像“再說”是一個可以無限期延後的承諾,說了就等於做了。沈晚吟以前會生氣,會說“你每次都再說再說,說到最後甚麼都沒做”。現在她不說了,現在她知道“再說”不是敷衍,是媽媽還沒有準備好。她還沒有準備好離開那個家太久,還沒有準備好讓自己太幸福,還沒有準備好接受女兒已經長大、不需要她了的事實。她需要時間,就像當年沈晚吟需要時間接受顧晝一樣。時間會解決一切的,時間已經解決了很多,那些解決不了的,就繼續等。等是顧晝教她的,等不是被動,等是主動的選擇,是“我相信你會來”的另一種說法。
掛了電話,沈晚吟把小床上還在趴著的顧遲翻了過來,讓他仰躺著。他不願意,扭著身體又要翻過去,但手還不會配合使不上勁,急得臉都紅了。沈晚吟沒有幫他,她就看著他使勁,看著他的小臉從白變粉,從粉變紅,從紅變紫。他終於翻過去了,趴在那裡,屁股一拱一拱的,像一隻笨拙的小蟲子。他拱了好幾下,發現自己沒有移動,停下來喘了口氣,又拱,還是沒動。他回頭看沈晚吟,沈晚吟看著他。他看了兩秒,又把頭轉回去,繼續拱。他不會放棄,他和他爸爸一樣,不是會放棄的人。他不知道甚麼是放棄,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顧晝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遞給沈晚吟。牛奶是剛熱好的,杯壁燙手,她用兩隻手捧著,吹了吹,喝了一口。牛奶的香氣在冬日的晨光裡瀰漫開來,混合著顧遲身上的奶味和洗衣液的淡香。
“媽說甚麼了?”顧晝問。
“她說等過了年再過來。”
“那我們回去。”
“甚麼?”
“過年。我們回去。回媽那裡。帶上顧遲。”
沈晚吟的手頓了一下。
“你能請到假嗎?”
“能。事務所過年放假一週,我再請一週年假。”
“媽那裡住不下。家裡就兩間房,一間她的,一間我的。我的那間放了很多東西,床都堆滿了。”
“收拾一下就行。”
“媽不會讓你收拾的。她那個人,甚麼東西都捨不得扔。”
“那我就偷偷扔。扔了她發現不了。”
沈晚吟看著他,眼眶紅了,但嘴角是翹著的。“顧晝。”
“嗯。”
“你真的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是不會主動說‘回去’的人。你只會等。等別人來,等別人決定,等別人開口。現在你會說了。你會說‘我們回去’,會說‘我來做’,會說‘扔了她發現不了’。”
顧晝把小床上的顧遲抱起來。顧遲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著他的頭髮,攥得緊緊的,像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顧晝的頭髮被攥得亂七八糟的,額前那幾縷翹發翹得更高了,像幾根天線,在接收著甚麼訊號。
“以前不等不行。你不在。現在你在,不用等了。想做就做,想說就說。想做就做,不是因為你允許了,是因為我自己允許了。你讓我學會了這個。”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輕到像怕被窗外的雪聽到,“沈晚吟,謝謝你。”
沈晚吟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隔著毛衣,能感覺到他的體溫,燙的,比正常人高一點。他的心跳在她的掌心裡跳動著,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不謝。我們之間,不用說謝謝。”
“你自己說的。左手幫右手拿東西,右手不用說謝謝。那我現在不說了。”顧晝的肩膀在輕輕地抖動,“我做給你看。”
窗外的雪還在下,比早上小了一些。從鵝毛大雪變成了細細密密的雪粒,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把又一把白色的紙屑,慢慢地、不停地往下撒。銀杏樹的枝丫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壓得樹枝彎下了腰,像一個揹著很重很重的書包的老人,走得很慢,但還在走,沒有停下來。
沈晚吟抱著顧晝,顧晝抱著顧遲,三個人站在嬰兒房的窗前。窗外的雪在飄,風在吹,銀杏樹在雪中彎著腰。新的一天開始了,在這個雪天的早晨,在這個有暖氣、有熱牛奶、有嬰兒小床和小床上繫著的粉色圍巾的家裡。北城的冬天很長,但有人一起過,就不覺得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