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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24 章

顧遲九個月的時候,學會了爬。

不是那種手膝著地的標準爬姿,是匍匐前進,像一個小士兵在低姿匍匐穿越火線。他的肚子貼著地面,兩隻手肘交替往前撐,兩條腿在後面蹬,整個人像一條胖乎乎的毛毛蟲,一伸一縮地往前挪。他爬得不快,從客廳這頭爬到那頭要花好幾分鐘,中間還要停下來歇好幾次,但他很執著,不管前面是甚麼都要爬過去看看。茶几、沙發、電視櫃、書架、陽臺的推拉門、廚房的門口,所有他以前只能遠遠看著的東西,現在都能到了。他像一個小小的探險家,每天都在發現新大陸。

沈晚吟把家裡所有的插座都裝上了安全保護蓋,把桌角茶几角都包上了防撞條,把櫃子門都鎖上了安全鎖釦。顧晝說“我們是不是要買一個圍欄把他圍起來,不然一眨眼就不知道爬到哪裡去了”,沈晚吟說不用,讓他爬,把危險的東西收起來就行了。顧晝說那萬一爬到一個我們沒收起來的東西旁邊呢,沈晚吟說那就把那個東西收起來,顧晝說那收不完怎麼辦,沈晚吟說那就把所有他能爬到的地方都檢查一遍,把所有可能傷害他的東西都提前拿走。顧晝看著她認真的表情,覺得她這個態度和做結構設計一模一樣——把所有可能出現問題的地方都提前考慮到,把所有可能的荷載都算進去,安全係數留足,不留隱患。她當媽媽和當工程師用的是同一套方法論:預防,不是補救。

顧遲最喜歡爬去的地方是陽臺。不是因為他喜歡看風景,是因為陽臺上晾著衣服,尤其是顧晝的白襯衫。白襯衫在風中飄啊飄的,像一個人在跟他招手,他爬過去想抓住那件襯衫,但襯衫掛得太高,他夠不到。他坐在陽臺上仰著頭看那件白襯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夠,夠不到,再夠,還是夠不到。他急了,嘴裡發出“媽媽媽媽”的聲音。這不是叫媽媽,這是他表達著急的方式,“媽媽媽媽”的意思是我夠不到,你幫我,你快來。沈晚吟走過來看到顧遲仰著頭、伸著手、嘴裡喊著媽媽媽媽的樣子,心都化了。她蹲下來把他抱起來,讓他摸了一下那件白襯衫,他摸到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在襯衫上拍了拍,發出噗噗的聲音。

“這是爸爸的衣服。爸爸去上班了,晚上就回來。”顧遲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他回頭看了沈晚吟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看著那件白襯衫,小手還放在上面沒有拿開。他就那樣坐在沈晚吟懷裡,摸著顧晝的白襯衫,看著陽臺外面灰濛濛的天,安靜得像一幅畫。

顧晝每天晚上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換衣服,然後去爬行墊上找顧遲。顧遲看到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笑,是先愣一下,好像在確認這個人是誰。確認完了,笑就來了,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像一朵花從花苞到盛開的全過程,只是快了很多倍。他笑著朝顧晝爬過去,匍匐前進,肚子貼地,雙臂交替,像一個小小的、肉滾滾的坦克,轟隆隆地開過來。顧晝蹲在那裡等著他,等著他爬完那幾步路,幾步路不長,大概一兩米,但顧晝覺得那幾步路是全世界最長的路,每一厘米都值得等待。顧遲爬到顧晝面前,伸出手抓住顧晝的褲腿,然後順著褲腿往上爬,像爬一棵樹。顧晝把他抱起來舉高,他就在高處笑了起來,笑聲從高處落下來,像太陽從天上撒下來的金粉,落得到處都是。沈晚吟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手裡拿著正在織的毛衣。她已經織了好久了,從秋天織到冬天,從顧遲三個月織到九個月,還沒織完。不是她織得慢,是她拆了好幾次,每次都覺得自己織得不好,拆了重織,織了再拆。她想給顧遲一件完美的毛衣,不是因為她完美主義,是因為她想把所有的愛都織進去,一件不夠,就再織一件。

傍晚的時候,沈晚吟做了個決定。她把毛衣收起來,拿出手機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們過年回去。顧晝請了假,我帶顧遲迴去看你。”

媽媽在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真的?”

“真的。”

“甚麼時候?”

“臘月二十八。”

“住幾天?”

“住到正月初五。”

“家裡住不下。就兩間房,一間是我的,一間是你的。你那間堆了好多東西,床都滿了。”

“顧晝說收拾一下就行。”

“你們別收拾,我來收拾。”

“媽,你那個腰,別收拾了,我們回去自己收。”

“我自己收。我自己的家,我知道東西放哪裡。”

沈晚吟沒有跟她爭。她知道自己爭不過媽媽,媽媽說了“我自己收”,就是她自己收,誰也攔不住。掛了電話,她跟顧晝說了。顧晝說那我們早點回去,臘月二十六就走。沈晚吟說你不是說臘月二十八嗎,他說提前兩天,幫媽收拾屋子。沈晚吟看著他,眼眶紅了。這個男人,她從來沒有開口要求過他做甚麼,但他總是知道她要甚麼。她想要早點回去陪媽媽,她說不出,怕顧晝覺得麻煩。但他替她說出來了,然後還多給了兩天。這就是顧晝,做的永遠比說的多,給的永遠比要的多。

臘月二十六,北城又下了一場雪。這次的雪比上一次大,從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沒有停過。沈晚吟收拾好行李,一個行李箱裝他們三個人的東西,一個雙肩包裝顧遲的東西——奶粉、奶瓶、米粉、尿不溼、溼巾、棉柔巾、換洗衣服、睡袋、安撫奶嘴、磨牙棒、退燒貼、耳溫槍。當媽媽以後她出門的行李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但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把所有可能用到的東西都帶上,習慣了提前規劃,習慣了留足安全餘量。這和她的職業訓練有關,也和她的性格有關。她不想在任何時候因為缺少某樣東西而慌張,慌張是留給沒有準備的人的,她不想做那個人。

顧晝把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停在單元門口。沈晚吟抱著顧遲坐進後座,把安全座椅的安全帶扣好。顧遲不喜歡被綁在安全座椅裡,他的小手小腳掙扎著,哼哼唧唧地抗議。沈晚吟把安撫奶嘴塞進他嘴裡,他含住,安靜了片刻。

“顧遲,我們回姥姥家。姥姥家很遠,坐車要坐很久。你不要鬧,到了姥姥家給你吃好吃的。”

顧遲含著安撫奶嘴,眼睛看著沈晚吟,好像在說:甚麼是姥姥?姥姥家在哪裡?好吃的又是甚麼?

車開動了,窗外的雪還在下。雪花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掃過去,把它們掃到一邊,新的雪花又落下來,永遠掃不乾淨。沈晚吟看著那些雪花,覺得自己的人生也是這樣——以為已經把過去掃乾淨了,以為已經翻篇了,以為可以往前看了,但總有一些東西會重新落下來,落在你最不想被碰到的位置。但顧晝教會了她,那些落下來的東西不是打擾,是提醒。提醒你從哪裡來,提醒你走了多遠的路,提醒你不要忘記。她不想忘記,她不想忘記在工地資料員時被鋼筋劃破手指縫了四針的那個下午,不想忘記自考大專透過時在工棚裡哭到半夜的那個晚上,不想忘記第一次走進設計院時那種既緊張又興奮的感覺。那些都是她的一部分,沒有那些就沒有現在的她。現在的她是結構工程師沈晚吟,是顧晝的妻子,是顧遲的媽媽,是一個從縣城走出來的、在大城市紮下了根的女人。她不是一步走到這裡的,她是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值得記住。

車子上了高速。顧遲在安全座椅裡睡著了,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張,口水從嘴角流出來,亮晶晶的,在服務區的燈光下閃閃發亮。沈晚吟給他擦了口水,把自己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車裡暖氣開得很足,不冷,但她怕他睡著的時候體溫會降低,多一層總比少一層好。

“累不累?”顧晝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不累。你累嗎?開了兩個小時了。到下一個服務區換我開吧。”

“不用。我不累。”

“你每次都說不累,開到家你就累了。”

“到家再累也行。”

沈晚吟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華北平原。冬天的田野是灰黃色的,麥苗貼著地面,矮矮的,像一層薄薄的綠地毯還沒織好就被打斷了。村莊零散地分佈著,紅磚房,灰瓦頂,煙囪裡冒著白煙,是有人在燒煤爐取暖。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冬天在家裡燒煤爐,爐子上坐著一壺水,水開了發出嗚嗚的聲音,像一個人在哭。她不覺得那是哭,覺得那是唱歌,煤爐唱的歌,冬天天黑得早,她趴在窗臺上等爸爸下班回來。爸爸的摩托車聲從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到突突突的,她從窗臺上跳下來跑到門口等著,門一開,冷風灌進來,爸爸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先摸摸她的頭說“乖不乖”,她說“乖”,他就笑了。

後來她才知道,乖不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還在這裡,還活著,還在等他回來。爸爸不再等了,她也不再等了。她現在等的是另一個人——顧晝。他在前面開車,把她和顧遲帶回家,帶回媽媽那裡。她等的人就在前面,她不用趴在窗臺上等,她坐在後面就能看到他的後腦勺、他的耳朵、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她看著他的後腦勺,覺得那是最好的方向。

開了快四個小時,終於到了。縣城比北城暖和一點,雪也小很多,地上只有薄薄一層白,像是冬天不太認真,隨隨便便下了一點應付一下。車子拐進那條沈晚吟走了無數遍的巷子,巷口的早餐店已經關門了,捲簾門上貼著“春節放假初六營業”的紅紙。雜貨店還開著,老闆坐在櫃檯後面看電視,電視裡在放一個甚麼電視劇,聲音調得很大,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沈晚吟媽媽住的那棟樓在巷子最深處,六層,磚混結構,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塗料的顏色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斑斑駁駁,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顧晝把車停在樓下,熄了火。沈晚吟抱著睡著的顧遲下了車,顧晝從後備箱拿出行李箱和雙肩包。他們走進單元門,樓道里的聲控燈還是那盞,昏黃的,不太亮,亮一下就滅了,要跺一下腳才會再亮。沈晚吟跺了一下腳,燈亮了。他們爬樓梯,沈晚吟走在前面,顧晝走在後面。到了三樓,沈晚吟聽到樓上有開門的聲音,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媽媽的聲音。

“來了?”她從五樓的門口探出頭來,頭髮有些亂,圍裙還系在身上,手上還沾著麵粉。

“媽。”沈晚吟叫了一聲,聲音有一點抖。不是哭,是鼻子酸了,堵住了,聲音從鼻腔裡擠出來就變成了那樣。

“快上來,外面冷,別把孩子凍著。”

沈晚吟抱著顧遲上了樓,媽媽站在門口,從她懷裡把顧遲接過去。顧遲被驚醒了,睜開眼睛看到一張陌生的、蒼老的、帶著淚光的臉。他看了兩秒憋了癟嘴沒哭,又看了兩秒又憋了癟嘴還是沒哭。他看著媽媽的臉,好像在分辨這個人是不是安全的,會不會傷害他。媽媽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的,落在顧遲的包被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顧遲,我是姥姥。你不記得姥姥了。姥姥去看你的時候你才一個月,現在九個月了。八個月沒見了。你長大了,姥姥老了。”

沈晚吟站在門口看著媽媽抱著顧遲的背影,眼淚也掉了下來。她不想哭,她知道自己一哭媽媽會更難過,但忍不住。忍不住不是因為軟弱,是因為太久沒見了,是因為媽媽老了,是因為顧遲真的不認識她了。八個月對一個嬰兒來說太長了,長到足以忘記一個人。但沒關係,從今天開始他會重新認識她的,從今天開始她每天都會在他身邊,每天都會讓他看到,他的姥姥是甚麼樣的一個人。她會抱著他給他餵飯,會彎著腰扶他學走路,會在他睡著的時候坐在旁邊看著他,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東西都留給他。她會在他的記憶裡留下痕跡,哪怕那些痕跡很淡,哪怕他長大以後甚麼都記不得。但沈晚吟會記得,顧晝會記得,媽媽自己也會記得。記得就是存在過,存在過就是真的。

那天晚上,媽媽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排骨、糖醋鯉魚、清燉雞、肉丸子、炸春捲、炒合菜、涼拌三絲,擺了滿滿一桌子,比過年還豐盛。顧遲還不能吃這些,他坐在沈晚吟懷裡,看著一桌子菜,口水流得老長。

“姥姥做這麼多菜,你吃不了。”沈晚吟說。

“吃得完。你們多吃點。”

媽媽給沈晚吟夾了一塊排骨,給顧晝夾了一塊雞腿,給顧遲夾了一根青菜,放在他嘴邊。顧遲張嘴含了一下,又吐出來,他還沒長齊牙,嚼不動。

“咬不動。”媽媽笑著說,“等你長牙了,姥姥給你做肉丸子,剁得碎碎的,不用嚼就能咽。”

沈晚吟看著媽媽,覺得她不一樣了。上一次見面,媽媽是去北城照顧她坐月子,那時候媽媽話不多,總是一個人待在廚房裡,好像在跟自己較勁,又好像在用忙碌掩飾甚麼。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沈晚吟和顧晝帶著顧遲迴來,媽媽是主人,她們是客人。主人要招待客人,要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要把所有的熱情和溫暖都端上桌。所以她會笑,會夾菜,會說話,會問“顧晝還吃得慣嗎”“北城冷不冷”“路上堵不堵”。她的笑容是真的,沈晚吟看得到,但那笑容底下有沒有別的東西,她也看得到。好像有一層很薄很薄的膜,膜下面是另一張臉,那張臉寫著“我一個人很久了”“我很想你們”“你們能不能多住幾天”。她沒有說出來,她不會說出來的。她怕說出來會給女兒添麻煩,怕女兒會覺得她有負擔,怕女兒下次不回來了。她不說,沈晚吟也不說,但她們都知道,她們都知道對方知道。

吃完飯,沈晚吟要幫忙洗碗,媽媽不讓。“你帶孩子,我來洗。”顧晝說“媽,我幫您”,媽媽看了他一眼,這一次沒有拒絕。她把圍裙解下來遞給他,“你係上,別把衣服弄髒了。”顧晝繫上圍裙,粉色的,媽媽的那條,上面印著小花。他穿著自己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繫著一條粉色碎花圍裙,站在水池前洗碗的樣子有一種奇異的反差感,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建築師,像一個很認真的、在努力學習做家務的普通人。媽媽站在他旁邊擦碗,兩個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誰也不催誰。

沈晚吟抱著顧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爸爸還在,他會站在哪裡?他會站在顧晝現在站的位置嗎?他會不會也被媽媽趕出去過無數次——“你讓開,我來洗,你洗不乾淨。”他會不會繫著這條粉色碎花圍裙,站在水池前笨手笨腳地洗碗,媽媽在旁邊嫌棄地說“你看你洗的,這個碗底還有油”。他會不會轉過頭來朝沈晚吟笑一下,說“你看你媽,又嫌棄我了”。沈晚吟不知道,不知道爸爸會不會這樣。她只見過爸爸騎摩托車、穿工裝、戴安全帽、手上有繭子、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她沒見過爸爸洗碗、洗衣服、做飯、拖地,沒見過他在家裡做家務的樣子。不是他不想做,是他沒時間做,他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能趕上吃晚飯就不錯了,哪有時間洗碗。他的一生都在工地上,為別人蓋房子,為家人賺錢,為自己的命還債。他沒有享過一天福,沒有穿過一件好衣服,沒有吃過一頓安心的飯。沈晚吟有時候會想,如果爸爸知道她現在過得很好,知道她嫁了一個好男人,生了一個大胖小子,住在一個有暖氣有電梯有地庫的新房子裡,他會不會高興?他會不會說“好,好,比我強”?他會的,沈晚吟知道他會。

晚上,顧遲睡在沈晚吟以前的房間裡。媽媽把房間收拾出來了,床上的東西搬走了,換了新床單、新被子、新枕頭。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檯燈,燈罩是粉色的,上面落了一層灰。沈晚吟記得這盞檯燈,是她高中時候用的。那時候每天晚上她趴在這張桌子上做題,檯燈的光照在作業本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爸爸在外面看電視,聲音調得很小,怕吵到她。媽媽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鍋碗瓢盆乒乒乓乓。那些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一點一點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放著一串很小很小的鞭炮。沈晚吟那時候覺得吵,現在覺得那些聲音是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因為那些聲音代表著那個家還是完整的,那些人還在。

“媽,這盞檯燈你還留著。”

“留著。你的東西我都留著。”

沈晚吟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抽屜裡有幾支筆、一張紅色的公交車卡、一小截斷掉的發繩、一箇舊的鐵皮文具盒。她開啟文具盒,裡面是幾支用完了的筆芯、一塊用得很小的橡皮、一把生鏽的尺子,還有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她開啟紙條,上面是顧晝的字跡——吃點甜的,腦子轉得快。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她以為這張紙條早就丟了,以為它和那個鐵皮文具盒一起不知道被扔到了哪裡,以為它已經不存在了。但媽媽留著,媽媽把這個文具盒留著,把這張紙條留著,把她的所有都留著。媽媽保留了她所有的過去,等著她有一天回來翻開。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張紙條,終於哭了出來,不是默默地流淚,是出了聲的、壓抑的、不想讓媽媽聽到但控制不住的哭。

媽媽從背後走過來,把手放在沈晚吟的肩膀上。

“別哭了。”

“媽。”

“嗯。”

“謝謝你把這些留著。”

“你是我的女兒,你的一切我都要留著。你好了,我就好了。你幸福了,我就幸福了。”

沈晚吟轉過身,抱住了媽媽。媽媽的身體很瘦,比看起來瘦很多,骨頭硌著沈晚吟的臉,有一點疼。但沈晚吟不鬆手,她把臉埋在媽媽的肩窩裡哭了很久,久到顧晝洗完碗走進來看到她們在哭,不知道該進來還是該退出去。他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那條粉色的碎花圍裙,沒有進來,也沒有出去。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棵樹,站在門口給她們擋著風。

顧遲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哼唧了一下,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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