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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番外]

2026-05-23 作者:青梔未晚

第 22 章

顧遲六個月的時候,北城進入了深秋。這是一個沈晚吟喜歡的季節,不是因為豐收或者甚麼詩意的說法,是因為這個季節的北城不會太熱也不會太冷,空氣乾燥而清涼,陽光從早到晚都很好,不會像夏天那樣毒辣,也不會像冬天那樣軟弱。陽光落在面板上像一層薄薄的蜜,甜的,但不是味覺上的甜,是觸覺上的甜。

梧桐苑小區裡的銀杏樹終於黃了。不是那種病懨懨的黃,是金燦燦的黃,像有人把一桶金色的顏料從頭澆下來,澆得淋漓盡致,澆得毫不吝嗇。葉子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脈絡清晰可見,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樹上掛了很多很多小小的風鈴。

沈晚吟每天下午都會推著嬰兒車帶顧遲在小區裡走一圈。這已經成了她的固定日程,不出去就覺得少了甚麼,少了甚麼說不上來,可能少的是秋天本身,也可能少的是那種推著嬰兒車走在陽光裡的感覺。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開心,不是滿足,是一種很安靜的、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的、只屬於她自己的踏實。她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也經常在傍晚出來走走,但那時候走路的目的是消耗時間,把那些不知道該做甚麼的時間走掉。現在不一樣了,現在走路的目的不是為了消耗時間,是為了和時間一起走。顧遲在嬰兒車裡看著樹上金黃的葉子,偶爾伸出手想去抓,抓不到就啊啊叫兩聲,她知道他會長大,會走路,會不再需要她推著走,但她不著急,她不想讓時間停下來,她只是想和它一起走。

今天顧晝難得回來得早。學校的專案終於出了施工圖,審圖那邊也沒有大的修改意見,他暫時可以喘口氣。他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剛好遇到沈晚吟推著顧遲迴來,夕陽在他們身後,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三條從不同地方出發終於在同一個路口匯合的河流。

顧晝彎下腰,從嬰兒車裡把顧遲抱了起來。

“重了。”他說。

“六個月的體檢,十八斤。醫生說偏重,但還在正常範圍內。”

“偏重也是重。”顧晝把顧遲舉高了,夕陽正好落在顧遲的臉上,他被光線刺得眯了眼睛,小臉皺成一團,但沒有哭,只是伸出手去抓顧晝的頭髮。顧晝的頭髮又長了,額前那幾縷翹發翹得更加理直氣壯,顧遲一把抓住,攥得很緊。

“疼。”顧晝說,但沒有把他的手掰開。

“你上次說疼,他不也沒鬆手嗎?他知道你疼,他就是不松。他覺得好玩。”

“嗯。他知道我能忍。”

沈晚吟推著空嬰兒車走在他旁邊,三個人一起走進單元門。電梯裡有一對老夫婦,老太太看到顧遲眼睛就亮了,說“這孩子長得真好,像媽媽”。老先生說“像爸爸”,老太太說“你甚麼眼神,明明像媽媽”,兩個人就在電梯裡拌起嘴來。顧遲在顧晝懷裡看著他們拌嘴,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笑得露出光禿禿的粉紅色牙床,老夫婦不拌嘴了,都看著顧遲笑了起來。電梯到了十樓,顧晝抱著顧遲走出去,沈晚吟推著嬰兒車跟在後面,老太太在電梯門關上之前說了一句“真是個好孩子”。

回到家,顧晝把顧遲放在爬行墊上,沈晚吟去廚房給他衝米粉。顧遲六個月了,純母乳已經不夠了,需要新增輔食。第一次加輔食是在五天前,顧晝喂的。他衝了一小碗米粉,稀稀的,用矽膠軟勺舀了淺淺一點,送到顧遲嘴邊。顧遲張著嘴等著,米粉送進去,他的表情變了,從期待到困惑,從困惑到嫌棄,從嫌棄到憤怒,然後噗的一聲噴了顧晝一臉,沈晚吟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但顧晝沒有放棄,他擦了擦臉,又舀了一勺,一勺,兩勺,三勺,顧遲慢慢接受了,從一開始的噴出來,到含在嘴裡不咽,再到現在,勺子一到嘴邊就張開嘴,咽完之後還會砸吧砸吧嘴,好像在回味。

沈晚吟端著衝好的米粉從廚房出來,蹲在爬行墊上,開始喂顧遲。她舀了一勺米粉送到他嘴邊,他張開嘴接住嚥了下去。

“好吃嗎?”沈晚吟問。顧遲不會回答,但他砸吧嘴的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說:還行,但你下次可以衝稠一點,太稀了,像喝水。

“顧晝,米粉快沒了,你下次路過母嬰店再買一盒。”

“好。”顧晝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們。

“還是買原味的嗎?還是換一種口味?比如胡蘿蔔?”

“換。不能總吃一種口味,以後該挑食了。”

沈晚吟想起來顧晝自己就是一個不挑食的人。他甚麼都吃,她做的好吃他吃,難吃他也吃。她問過他“你為甚麼不挑食”,他說“挑食是給有選擇的人準備的”。她沒有追問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但她聽了心裡咯噔了一下。她知道他的童年是甚麼樣的——那個手臂上的淤青,那個被壓抑的、不能表達意見的、吃甚麼都只能說“好”的少年。他不挑食,不是因為他甚麼都愛吃,是因為他沒有不愛吃的權利。後來他有了,他有了錢,有了自由,有了不吃的權利,但他沒有行使那個權利。不是因為他不會行使,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有甚麼吃甚麼都好”。

沈晚吟放下勺子,伸手在顧晝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以後你不想吃的東西,可以不吃。家裡不強迫人。”

顧晝看著她,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夕陽的反射,是心裡的燈被點亮了。

“好。那我不吃香菜。”

“你甚麼時候喜歡吃香菜了?你不是一直都不吃香菜嗎?”

“你做的我就吃。”

“那你以後別吃了,我也不做香菜了。你不吃的東西,我們家都不做。”

顧遲在旁邊發出了“啊——啊——”的聲音,他在催,勺子怎麼還沒到嘴邊。沈晚吟趕緊繼續喂他,一下一下的,米粉慢慢少下去,顧遲的嘴巴慢慢合攏,吃飽了,困了,眼皮開始往下耷拉,像兩扇很重的門,在風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關上了。沈晚吟把他從餐椅上抱出來,豎著抱在肩膀上,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他的小臉埋在她肩窩裡,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均勻,撥出的熱氣透過她的衣服滲到面板上,溫熱的,像一個小小的暖水袋。

“顧晝,你說他以後會像誰?像你還是像我?”

“像他自己。”

“萬一他像你自己呢?小時候的你。萬一他跟你小時候一樣,甚麼都自己扛,甚麼都不說,甚麼都忍著。”

顧晝沉默了片刻。

“那就教他說出來。”

“怎麼教?”

“我們做給他看。甚麼都說出來。愛要說,怕要說,疼要說,難過要說。我們說了,他就會說。”

沈晚吟抱著睡著的顧遲靠在沙發上,顧晝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窗外北城深秋的夕陽正在做最後的謝幕,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橙紅色、紫紅色、深紫色,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油畫還沒幹透,顏料還在往下淌。銀杏樹的葉子在夕陽裡變得更加金黃了,像無數枚小小的金幣掛在枝頭,風一吹就嘩嘩響,像有人在數錢。她閉上眼睛,聽著顧遲的呼吸聲、顧晝的呼吸聲、遠處銀杏葉被風吹動的聲音。她要記住這一切,因為她知道,以後顧遲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會跑了,會越來越不需要她抱了。那時候她會懷念現在,懷念這個小小的、軟軟的、可以整個摟在懷裡的顧遲。但她不會遺憾,因為她認真地、用力地、沒有任何偷懶地,抱了他每一個需要被抱的時刻。

深秋的夜來得早,六點多鐘天就全黑了。顧晝去廚房做晚飯,沈晚吟把顧遲放到嬰兒床上,蓋上小被子。她怕吵醒他,踮著腳尖走出來,關了燈,留了一盞小夜燈。小夜燈是星星形狀的,發出很柔和的暖黃色光,落在顧遲的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了長長的影子,像兩把小扇子鋪在臉上。

沈晚吟站小床邊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嬰兒房,帶上門。廚房裡傳出來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油在鍋裡歡快地跳著舞。顧晝穿著圍裙站在灶臺前,正在炒西紅柿雞蛋,他是真的學會了,而且學得很好。他現在炒的西紅柿雞蛋顏色鮮亮,雞蛋嫩滑,西紅柿軟爛,湯汁濃郁,比以前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沈晚吟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看著他翻炒的動作,看著他側臉的輪廓,看著他額前那幾縷被油煙燻得塌下來的翹發,覺得這個男人真的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在會議室裡坐在主位上、表情清冷、聲音平淡的建築師了。他變了,變成了一個會在廚房裡炒菜的丈夫,一個會在爬行墊上趴著跟兒子臉對臉的爸爸。他變了,但變得很好,比以前好。

“顧晝。”

“嗯。”

“謝謝你。”

“怎麼又謝?”

“不是又謝。是一直想謝,沒說完。謝謝你做的菜,謝謝你衝的米粉,謝謝你給顧遲換的尿布,謝謝你半夜起來哄他,謝謝你在我加班的時候一個人帶他,謝謝你在我就算甚麼都不做的時候也不會說我懶。謝謝你所有的事情。”

顧晝關了火,把炒好的西紅柿雞蛋盛到盤子裡。他端著盤子轉過身來看著沈晚吟。廚房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他不是那種會把情緒掛在臉上的人,但沈晚吟學會了讀他。他高興的時候,嘴角會微微上揚,不是笑,是笑的前奏;他難過的時候,眉頭會微微皺起,不是生氣,是在忍著甚麼;他累了的時候,眼皮會微微下垂,不是困了,是能量用完了。他現在是甚麼樣的呢?他在笑,他在笑,嘴角是上揚的,眉頭是舒展的,眼皮是抬著的,瞳孔裡是溫暖的。

“沈晚吟。”

“嗯。”

“我們之間,不用說謝謝。”

“為甚麼?”

“因為我們是一起的。你謝謝我,就像左手謝謝右手。左手幫右手拿了東西,右手不用說謝謝,因為它知道下次左手需要的時候,它也會幫。就是這樣,不需要說,但要做。我們都在做。這就夠了。”

沈晚吟走過去,在廚房裡,在灶臺旁邊,在那盤剛出鍋的西紅柿雞蛋前面,墊起腳,在顧晝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很短,像蜻蜓點水。但蜻蜓點水不是為了喝水,是為了在水的表面留下一個小小的印記,那個印記很快就消失了,但水知道,蜻蜓來過。

她把菜端到餐桌上,擺好碗筷。顧晝盛了兩碗飯,一碗多的,一碗少的,多的放在她面前。

“我吃不了這麼多。”

“你最近瘦了。”

“你每次都說我瘦了,但我上秤沒瘦。”

“秤壞了。”

“秤是你買的。”

“那它不準。”

沈晚吟被他氣笑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嚼,好吃。她以前做的西紅柿炒雞蛋總有一股糊味,現在顧晝做的沒有,只有蛋香和西紅柿的酸甜,恰到好處。

“好吃嗎?”顧晝問。

“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沒有。你做的好吃。”

“你昧著良心說的吧?”

“不是昧著良心,是加了一層濾鏡。你在我這裡自帶濾鏡,做甚麼都好吃。”

沈晚吟笑了,笑得飯差點噴出來。她端起碗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碗沿上方彎彎的,像兩彎小小的月亮。和顧遲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她自己不知道,但顧晝看到了。顧晝沒有說,他只是在心裡記下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和兒子一模一樣。他有兩個月亮了,一個小小的,一個大大的。一個是他的兒子,一個是他的妻子。他們都是他的月亮,在他黑暗的夜空裡亮著,不需要很亮,夠他看清路就行。

那天晚上他們吃得很慢。菜吃完了,飯也吃完了,碗筷擺在桌上沒有人收。空調開著,暖風呼呼地吹桌子上,吃剩的菜盤在暖風裡慢慢變涼,但他們誰都沒有動。他們坐在餐桌對面看著對方,偶爾說一句話,偶爾甚麼都不說,就是看著。窗外的北城深秋的夜,安靜得像一首沒有詞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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