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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晉江文學城

2026-05-23 作者:畫青回

第29章 29

姜寧一臉不解的表情盡數落進賀徵眼裡, 男人神色一頓,試探的開口:“嫂子還記得中午發生的事嗎?”

姜寧點頭:“記得。”

賀徵薄唇抿起, 見她低下頭續道:“我夢見周度了,我一直在哭,等我睜開眼睛就看到你了。”

男人問:“還有別的嗎?”

姜寧一愣,疑惑抬頭:“還有甚麼?”

賀徵神色平靜的觀察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見她當真不知道,莫名的鬆了口氣。

他咳了聲,繼續擀麵條:“沒有了。”

嫂子不記得就好,不然他怕嫂子以後見了他會尷尬, 會不自在。

姜寧一頭懵,頻頻看了好幾眼賀徵。

她發現賀徵從下午來供銷社接她後就不太對勁,總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賀徵擀好麵條下到鍋裡, 偏頭看了眼嫂子額前的溼汗:“嫂子去外面坐著吧, 麵條馬上出鍋了, 好了我端出去。”

姜寧笑了下:“好, 我先把醬端出去。”

賀徵提醒道:“注意門檻。”

姜寧臉色一臊,被門檻差點絆倒這事在賀徵這好像過不去了。

剛才煸肉做醬的味道從灶房飄出去, 最先聞到的是隔壁方家, 方團長呼嚕了一大口麵條,吃的都有些沒滋沒味的, 他扭頭看了眼一牆之隔的賀家,納悶的看向黃月芳:“孟嬸子不在家,那就是賀徵在做飯, 這小子啥時候做飯這麼香了?”

黃月芳聳了聳鼻子使勁聞那個肉味,然後跟方團長說:“會不會不是賀副團做的,是姜寧做的?”

方團長搖頭:“不可能, 姜寧那麼大肚子,以賀徵的脾性,不可能讓她進灶房。”

方曉麗呼嚕嚕喝完一口麵湯,放下筷子就起來了:“我去問問不就得了。”

方團長沒好氣的瞪了自家閨女一眼:“跟你娘一樣天天咋咋呼呼的,坐下!”

方曉麗揚起下巴,很是驕傲:“我這是遺傳了我孃的優良傳統。”

黃月芳哈哈大笑了起來,連連附和:“對對對,我閨女說得對!”

方團長:……

他都沒眼看這娘倆,一個德行。

天邊落下紅霞,在小院裡灑下一片橘紅。

姜寧坐在桌前,看著賀徵給她過了冷水的麵條,見他撈了好多,忙伸手捉住碗邊:“夠了夠了,再多吃不完了。”

賀徵:……

他還沒怎麼撈呢。

姜寧端走一碗麵,用勺子舀了些香噴噴的醬淋在麵條上,再用筷子拌一拌,白色的麵條瞬間染上了醬色,上面還沾著蔥花肉沫,聞一聞,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好香啊。

這一刻最喜歡的就是這一口了。

見賀徵也澆了些醬汁拌了拌開吃,姜寧笑望著他:“味道怎麼樣?好吃嗎?”

賀徵抬頭,見她眼睛亮晶晶的望著他,好似在期盼他說好吃。

他笑了下,深黑的眼底浸出笑意:“很好吃,比國營飯店的雜醬麵還好吃。”

姜寧有些自得。

那是。

她當初為了讓閨蜜多吃點好的,可是專門學了不少廚藝呢。

用心熬製的醬汁被人誇獎好吃,對姜寧來說別提多高興了。

賀徵注意到嫂子吃飯時嘴角都有著淡淡的弧度,他眉眼間也不自覺染上了笑意。

“姜嫂子,你們吃的啥飯啊,咋這麼香?”

牆頭上露出方曉麗的腦袋,她嚥了咽口水,可把她饞壞了。

姜寧:“是雜醬麵。”

方曉麗:“賀大哥做的嗎?”

姜寧:“我們兩個一起做的,他擀麵條我熬醬。”

方曉麗隨便聊了幾句就跳下去了,回屋給黃月芳說:“姜嫂子他們吃的雜醬麵,賀大哥擀的麵條,姜嫂子熬的醬。”

方團長乜了眼自家閨女:“憨女子。”

方曉麗:……

黃月芳在納鞋底,聽了閨女說的,對方團長小聲說:“你說賀副團和姜寧天天待一塊,時間久了不會看對眼吧?”

方團長喝茶的手頓了下,抬頭看了眼窗戶外面的紅霞,心裡嘀咕了下,這還真說不準。

不過這話沒跟黃月芳說,只是提醒了她一句:“這話你可別在外面瞎說,本來人家之間沒啥事,被你這麼一傳,讓別人誤以為有啥事,害的就是賀徵和姜寧的名聲。”

黃月芳:……

她捏著針蹭了蹭頭皮:“我又不是傻子,啥話該說啥話不該說我還是分得清。”

方團長又看了眼自家閨女:“還有你。”

方曉麗聳肩:“我也不會。”說完又道:“我之前還在姜嫂子跟前開過這個玩笑呢,姜嫂子說她和賀大哥永遠也沒可能,讓我以後別說這種話了。”

方團長:“那你長點記性,以後別說了。”

暮色四合,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

姜寧吃飽飯在院裡走路消食,經過雞圈,看見雞都上架了,兔子在獨屬於它的小窩裡待著,她走到雞圈前安靜的觀察兔子,正看得入神,屋簷那傳來男人低沉平穩的聲音:“嫂子,洗澡水給你端屋裡了。”

姜寧扭頭,嘴角帶笑:“謝謝。”

她回到屋裡關上門,脫下衣服看了看比剛穿來時大了一小圈的肚子。

算一算時間,有六個月了,再有三個多月就生了。

姜寧別說生孩子了,就是跟異性睡覺都沒有過,更不知道生孩子到底有多疼,但想到電視劇和影片裡那些生孩子時的慘烈場面,那些淒厲的慘叫聲,只是想一想就頭皮發麻。

等她生孩子那天,會不會也是那樣?

那種疼姜寧想象不到,可對未來不久即將生產的恐懼卻讓她心裡倍生煎熬。

莫名的,情緒再一次不對勁了。

她好像又想哭了。

姜寧壓下這股莫名湧起的焦躁情緒,扶著木桶坐進去慢悠悠的洗澡,她儘量去想一些開心的事,可中午夢到的那場夢卻深深嵌在腦子裡揮之不去,讓她不受控制的去回想閨蜜朦朧的身影,那道幾乎刻在她記憶裡的身影,她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

那一聲聲熟悉的寧子,一聲聲熟悉的呼喚,讓姜寧眼眶裡的淚再次掉下來。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她閨蜜該多難受啊。

崩潰的情緒說來就來,猶如傾倒的山峰重重壓在姜寧身上,豆大的淚珠子啪嗒啪嗒的砸進水面上,她不停地在心裡問候老天爺,她做了甚麼孽,讓她跑這來受罪,她不就是熬夜看了一本書嗎,不就是在評論罵了一通作者怪他把悲慘的路人甲的名字設定的和她一樣嗎。

嗚嗚嗚,她錯了,她不該罵的。

不,從一開始她就不應該看這本書的。

姜甯越想越悲傷,越想眼淚掉的越兇,她又怕賀徵聽見她哭又擔心,只能緊緊咬著下唇默默落淚。

姜寧這一次洗澡比以往任何一次時間都久,一直在院裡的賀徵久久不見嫂子出來,躊躇著走到屋門前,隔著門叫了聲:“嫂子?”

乍一聽到賀徵的聲音,姜寧趕緊抹掉眼淚,呼了口氣才回:“馬上洗完了。”

雖然姜寧隱藏的很好,可賀徵依舊從她故作輕鬆的語氣裡聽出極淡的哭腔。男人眉峰緊擰,心口也悶的像是壓了一塊重石,他再一次想到醫生交代的話。

嫂子白天在人前看不出甚麼,臉上也時常帶著笑。

可一旦獨自待著,便會讓自己被悲傷的情緒包裹,會不停地哭。

這樣下去不行。

賀徵盯著眼前這扇緊閉的屋門。

他知道屋門並沒有閂上,門閂被他今天中午踹壞了,上一次已經踹斷了一次,這次又斷了一次,已經用不成了,只有今晚再削一個合適的門閂,他剛才沒有叩門,也是怕屋門會隨著他叩門的力道震開。

賀徵往後退了幾步,隔著屋門再次道:“水涼了容易著涼。”

屋裡傳來嫂子的聲音:“我好了。”

他聽見屋裡傳來趿拉的腳步聲,沒一會,屋裡的人拉開門。嫂子的頭髮還溼著,髮尾滴答著水珠,白皙的面頰被水潤過,亮澤秀麗,兩瓣唇也透著飽滿的紅潤,更為顯眼的是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不用問都知道她剛才的確哭過。

賀徵移開視線,沒過多去問:“我幫嫂子倒水。”

姜寧走出屋子站在屋簷下,輕“嗯”了聲,用乾毛巾擦拭著髮尾的水珠。

小院裡靜的只有木桶往外倒水的流水聲。賀徵倒完水,將木桶放在牆邊,起身看向姜寧,問了句:“現在給嫂子捏腿嗎?”

姜寧點了下腦袋:“嗯。”

她用手指撥了撥頭髮絲,見差不多了,轉身走進屋裡坐在床邊等賀徵進來。

外面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姜寧轉頭就見身高腿長的男人低了下頭走進屋裡,他單膝蹲在她腳邊,因為下蹲的動作,繃緊的大腿肌肉撐開了褲面上的褶皺。

他伸出手,指尖在觸到她褲腳時頓了下:“嫂子,我開始了。”

姜寧小聲道:“麻煩你了。”

賀徵:“沒事。”

男人寬大的手掌輕而易舉握住女人纖細的腳踝。

將她腳心抵在他膝蓋上,另一隻手隔著褲子面料捏住她的小腿肚。

賀徵這一次捏的時間很久,平時十幾分鍾會捏完一條腿,可今天只是左腿就足足捏了二十多分鐘,姜寧看著蹲在她腳邊的男人,看著男人修長的五指一輕一重按壓她的小腿肚,好似不知道累似的,隨著他的手用勁,手臂上的肌肉也跟著繃緊鼓起。

見他還沒有停的意思,姜寧主動開口:“好了。”

賀徵沒抬頭:“左腿好點了嗎?”

姜寧:“好多了,不難受了。”

男人鬆開她腳踝,又握住她右腳腳踝,開始幫她捏右腿。

“嫂子。”

男人忽然叫她。

姜寧:“怎麼了?”

賀徵看著被他五指鬆鬆握在掌心的腳踝,看著嫂子白皙的肌膚上壓著他的幾根指節,他只覺從掌心到手指都像是扎滿了刺,想鬆開,又不得不握著。

他移開視線:“嫂子要是心裡難受,心裡有苦,都可以跟我說,不要一個人憋在心裡。”

姜寧一下子抿緊唇沒說話。

她是心裡難受,也有苦,可這種苦她跟誰都不能說。

穿書加上靈魂佔據別人的身體,這麼玄幻的事誰敢信?況且這個年代嚴打封建迷信,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被別人扣上帽子拉去遊街。她搖了搖頭,儘量讓自己語氣聽起來輕鬆無比:“我沒事,要是心裡難受了肯定跟你和奶奶說。”

賀徵知道嫂子只是在敷衍他。

他沒再說別的,幫她捏了二十幾分鐘的小腿肚才起身。

姜寧的視線跟隨對面站起來時立刻拔高的賀徵,見他神態自若,詫異了下:“你腿不麻嗎?”

蹲了快一個小時了。

換做她,她的腿估計麻的都不是自己的了。

賀徵聞言,眉峰幾不可察的動了下:“不麻。”

在野外執行任務時,他們通常都會蹲在同一個地點,長則三四天五六天,短則幾個小時,已經習慣了。

姜寧那叫一個佩服。

不愧是當兵的,體格就是異於常人。

賀徵:“我去端熱水,嫂子用熱毛巾敷敷腿。”

姜寧:“好。”

等賀徵走後,姜寧動了動兩條腿,真舒服啊。

捏十幾分鍾和捏二十幾分鐘的效果好像不太一樣,後者效果更明顯。

等賀徵端來熱水,姜寧問他:“你明天早上幾點起來?”

賀徵:“五六點左右就起了。”

姜寧:“那你明天起來就叫我,我要做紅糖餈耙。”

賀徵問了句:“做紅糖餈耙需要多久?”

姜寧默默算了下時間:“一個小時左右吧。”

男人又道:“嫂子可以先跟我說下具體步驟。”

姜寧笑了下:“這個簡單。”然後把步驟說了一遍:“這個中間必須要放涼一會,不然燙手。”

男人頷首:“好。嫂子休息吧,明天我把前期工作做好,等你起來熬糖水。”

姜寧頓時不好意思了:“我可以起來的。”

賀徵卻道:“你多會睡對你和孩子都好。”

姜寧:……

好吧。

她也不逞能了,自從佔據了這個身體,覺的確不夠睡。

賀徵臨走前,對姜寧囑咐:“嫂子先用凳子把門頂著,我今晚削根木頭,明天當門閂用。”

姜寧“嗯”了聲。

等賀徵走後,她搬了個凳子頂在門後,又看了眼靠在牆角斷的不成樣子的門閂。

感嘆了下:賀徵腿上的勁是真大啊。

姜寧用熱毛巾敷完腿,躺在床上想了會事,沒多大會就睡著了。

安靜的小院裡偶爾會有蛙蟲鳴叫的聲音。賀徵就站在屋簷下一直沒進屋,他在等嫂子睡著,他怕嫂子再像今天中午那樣魘住,怕她不自覺傷到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

半牙月亮掛在樹梢頭,襯的小院清冷寂靜。

隔著幾步距離和開了一扇的窗戶,賀徵聽見嫂子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賀徵在院裡站了許久,期間聽見嫂子翻了幾次身,直到嫂子醒來穿鞋,似要上廁所,賀徵怕嫂子又和上次一樣只穿著小背心和短褲,於是轉身回到屋裡背靠著門安靜的站著,隔壁傳來“吱呀”開門聲,嫂子的腳步聲有些漂浮,看著似是半睡半醒的狀態。

夜裡很靜,靜的出奇,以至於耳力極好的賀徵就算隔著門板也聽見了那不該聽的水聲。

男人耳根通紅,不得已抬手用力按住耳朵,將所有聲音隔絕在外。

姜寧上完廁所,迷迷瞪瞪的走進屋子洗了個手,倒在床上後很快又進入了夢鄉。

她這一覺睡的特別沉,還特別香,一整晚小腿都不難受,直到第二天是被賀徵叫醒的,她手肘支著床坐起身,聲音帶著睡醒後的低軟:“我起了。”

姜寧起身去櫃子那去拿洗乾淨的貼身內衣褲換上,又換了件奶奶給她做的寬鬆衣服,開門出去後賀徵再一次幫她倒好了洗臉水,她洗漱完去灶房就看見賀徵已經將糯米正好且揉成團了,而且揉的特別好,絲毫不見糯米的顆粒狀。

這簡直比用石臼砸出來的還要好。

姜寧問:“你幾點起來的?”

賀徵:“五點起的。”

姜寧用手揪了點餈粑放進嘴裡,軟軟糯糯的,要是澆上糖汁,就更好吃了!

她抬頭笑看著賀徵,弧度漂亮的眼睛裡佈滿了細碎的亮光:“賀徵,謝謝你。”

男人移開眼:“嫂子不用跟我客氣。”

他又道:“早飯已經做好了,鍋也洗乾淨了,嫂子是先吃飯還是先熬糖水?”

姜寧:“先熬糖水。”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吃紅糖餈粑了。

姜寧取出昨天買的紅糖,這個年代的紅糖不像後世是散的,她買的都是一塊一塊的,需要用防油紙包起來敲碎,姜寧將兩塊紅糖包進防油紙裡,正要那擀麵杖去敲,手裡的擀麵杖卻被另一隻手率先奪走,身後也傳來男人低沉好聽的聲音:“我來敲。”

賀徵手臂擦過姜寧肩側,用擀麵杖敲了幾下,再用手掌重重碾了幾下。

他開啟防油紙,對姜寧道:“好了。”

姜寧笑了下:“我現在熬糖水。”

熬糖水說簡單也簡單,就是比較累,要不停地翻炒,不然容易糊鍋,姜寧側著身子,一手扶著肚子,一手不停地揮舞著鍋鏟,剛翻炒了幾下,旁邊便撲來一股熱意,男人靠近她,手臂擦過她小臂,握在她手指的下方:“我來吧,嫂子在邊上看著,炒到甚麼程度跟我說就行。”

兩人捱得很近,近到姜寧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氣息。

她連忙鬆開手:“好。”

然後站在一邊看著賀徵翻炒紅糖,她給裡面加了一點水,讓賀徵繼續翻炒。

男人揮著鍋鏟,手臂青筋虯結,速度也快,一小會的功夫糖水就漸漸成型了。

姜寧聞著甜絲絲的味道,眉眼裡都沁出了笑意,賀徵掀了下眼皮,不著痕跡的瞥了眼嫂子眉眼間不自覺浮出的笑意。

等糖水熬好,姜寧將糖水澆在切成一條一條的糯米餈耙上,等飯菜端上桌,她迫不及待的夾了一塊再沾了沾糖水,一口咬下去,那叫一個滿足,頓時胃裡叫囂的想吃的那種瘋狂的念頭一下子消下去了。

一盤紅糖餈耙姜寧吃了大半盤,今天早上吃的都比往常多。

賀徵發現,比起紅薯糕,嫂子更喜歡吃紅糖餈耙。

吃過早飯,姜寧去灶房裡找賀徵,跟他說了這裡有一斤糯米是方曉麗霍晴餘香三人的,她今天帶過去給她們,賀徵將碗控幹水,頷首道:“我等會裝起來。”

姜寧笑道:“我來裝吧。”

賀徵見嫂子又拿起一塊餈耙沾了下糖水吃下去,眼底浸出幾分笑意:“嫂子很喜歡吃這個?”

姜寧點頭:“嗯。”

快到上班的點,方曉麗和霍晴都過來了,賀徵幫姜寧拿著小布兜,走出來鎖好門,不遠不近的跟在她們三人身後,等到了供銷社,將布兜遞給嫂子:“我中午來接嫂子。”

姜寧應了聲,笑著和方曉麗她們進了供銷社。

餘香已經來了,方曉麗趕緊湊過去問昨天后續咋說的。

餘香說:“我爹和我公公被領導叫去訓了一頓,你們是不知道我公公回家後那臉黑的有多難看,逮著我婆婆就是一頓罵,讓她以後少來供銷社找我,還讓我小姑子少來。昨天太亂了,你們是沒看見我婆婆被我娘揍的有多狠,那半邊臉都是腫的,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疼的哎喲喲的直叫喚,笑死我了。”

方曉麗問:“你爹咋說的?”

餘香:“我爹才不管呢,還跟著我公公一道來我家了,當著我公公的面警告我婆婆,說再敢到供銷社欺負我閨女,下次就不是我娘一個人去揍她了,他要把我七大姑八大姨都接過來,一起揍她!你們是沒看見我公婆那臉有多黑。”

姜寧在心裡給餘團長默默豎大拇指。

這才叫不重男輕女的親爹。

餘香家不止她一個女兒,上頭還有一個哥哥,前兩年去當海軍,到現在還沒回來。

姜寧把紅糖餈耙拿出來,招呼霍晴三人趕緊吃。

紅糖餈粑還熱著,軟軟糯糯的餈耙被糖水浸透,咬上一口,又糯又香。

三人吃的嘴邊都是糖水,好吃的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這年頭別說糯米了,就是紅糖有些人家都不一定能喝的上,買糯米要糧票,買紅糖要糖票,一年到頭能領到的糖票斤兩少之又少,好在她手裡有不少糖票,都是周度生前留下的。

方曉麗滿足的發出了一聲喟嘆:“我從小到大就沒這麼奢侈的吃過糖!”

餘香:“我也是!”

霍晴想舉手,剛舉起來又放下了。

她倒沒有,因為她哥在吃的上面從不短她,霍家就她和哥兩個人,兩人吃飽全家不餓,不像餘香和方曉麗兩家,家裡人多,還要貼補婆家和孃家,到手的錢和票剩不了多少,所以在吃的方面比她省很多。

三人在供銷社吃紅糖餈耙,惹的其他上班的人各個伸長脖子看。

那糖水味道隔老遠都能聞到,還有糯米香,饞的人直咽口水。

方曉麗看了眼裝著紅糖餈耙的大盤子,姜嫂子給她們帶了滿滿一盤子,份量特別大,各個都被糖水浸過,她們三個都各自吃了點,剩下的分了用防油紙包起來帶回家給自家人也嚐嚐。

彭會計和張學一前一後進來了。

沒一會趙主任也來了,右邊臉從眉尾到嘴角那兩道長長的指甲印,對他來說,就挺冤的,好好去勸個架還破了相,昨晚回家被他媳婦看見,她媳婦氣的擼起袖子就要去老梁家幹架,愣是被他拽住了。

可不能去鬧,傳出去還以為他一個大老爺們在媳婦跟前哭鼻子,讓媳婦幫他出頭呢,再說了,要真鬧起來,大家臉面都不好看,就一點傷,過幾天就好了,大不了以後那倆婆娘再打架,他不去拉架就行了。

餘香有些不好意思的和趙主任打招呼:“趙主任,對不起啊。”

然後指了下他的臉。

趙主任一擺手:“沒你的事。”

說完就去了辦公室。

姜寧朝她們三人也擺了擺手:“我也去忙了。”

她進去的時候趙主任和彭會計還有張學正聊著天,見她進來,幾人打了聲招呼。

彭會計和趙主任正在說昨天趙桂蘭和竇愛紅打架的事,說到一半,趙主任問姜寧:“姜寧,我聽說你會畫畫,把人畫的可真了?”

姜寧笑了下:“是會畫。”

張學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姜寧,連寫字的筆都停頓了下。

彭會計也有些意外:“你學過畫畫?”

姜寧只能用之前的那套說辭搪塞:“沒怎麼學過,不過從小喜歡畫畫,沒事就用樹枝在地上畫畫,長年累月下來就熟練了。”

“喲!”彭會計坐起身:“你這挺有天賦啊。”

張學笑道:“不止有天賦,還聰慧伶俐。”

姜寧被誇的頗有些心虛,她那不是天賦,是實打實學出來的,但又不能跟旁人說。

趙主任說:“我那有個老相片,年頭挺長了,人影也有點模糊了,我怕放時間久了連臉都看不清楚了,你能不能照著照片幫我畫出來,我不讓你白畫,用東西跟你換。”

姜寧沒拒絕:“那趙主任下午帶過來我看看。”

趙主任一聽,樂呵的一拍桌子:“行!”

到了下班的點,趙主任捲起報紙,拿著茶杯先走了,彭會計家和趙主任挨著,兩人一道下班,方曉麗從外面探了下腦袋:“姜嫂子,我們走吧。”

姜寧看了眼燥熱的天,撫著肚子和方曉麗霍晴一起出去,剛到供銷社門口才想起來忘了拿布兜,正要轉身去拿,就聽身後傳來張學的聲音:“姜同志,你的布兜忘拿了。”

姜寧轉身笑了下:“謝謝。”

只是沒等她的手碰到布兜,另一隻手臂擦過她小臂率先接過張學手裡的布兜。

賀徵聲音在耳後傳來:“多謝。”

姜寧扭頭看向不知道甚麼過來的賀徵,男人接走布兜,低頭看她:“嫂子,我們回家。”

她點了點頭:“好。”

張學站在供銷社外看著漸漸遠去的身影,他轉身對鎖門的人說了聲:“回去了。”

那人笑道:“我也回了。”

幾人走到林蔭小道,方曉麗擦了擦額頭的汗:“這天可真熱啊,感覺悶熱悶熱的,是不是要下雨啊?”

霍晴看了眼天色,上方是枝繁葉茂的大樹,幾乎將天空遮的嚴嚴實實,她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上次下大雨的前一天好像就這麼熱,不會真要下雨吧?”

姜寧:……

可別啊。

她不喜歡下雨天。

下雨後路上泥濘不堪,一走就是一腳泥,她還怎麼上班呀?

姜寧抬頭看了眼天氣,同樣看到的是綠蔭大樹,幾人到了家屬院,方曉麗率先推門跑進去,人沒到聲先到:“爹孃,建成建業,看我給你們帶啥好吃的了!”

剛說完,方建成和方建業就從屋裡跑出來了。

倆人小短腿跑地特別快,跑上前一人抱住方曉麗一條腿,仰起小臉笑嘻嘻的看她:“姐姐帶啥好吃的了?我們想吃。”

方曉麗摸 了摸兩人腦袋:“進來給你們看。”

黃月芳也從灶房過來了,方團長就在屋裡,他看著方曉麗從布兜裡取了個小小的防油紙開啟,裡面是幾個黑紅還發著白的東西,方建成用手沾了下黑紅的東西塞到嘴裡,眼睛刷一下睜的老大:“姐姐,甜的!是糖!”

方建業一聽,也用手指沾了下往嘴裡一塞:“爹孃,好甜啊,好好吃!”

黃月芳拿了個糯米餈耙看了看,放嘴裡咬了一口:“嘿!老方,你快嚐嚐,咋那麼好吃!”

不等方團長起來,黃月芳就拿了一個塞到他嘴裡。

方團長:……

他剛要說他,舌尖一下子嚐到了甜絲絲的味道,頓時將一整個塞到嘴裡咀嚼。

嗯?甜絲絲的,軟軟糯糯的。方團長問:“曉麗,這啥吃的?”

方曉麗:“是紅糖餈耙,用紅糖和糯米做的。”

她也拿了一個小口的吃著:“姜嫂子昨天買糯米說要做紅糖餈耙,我和小晴還有餘香姐買了一斤讓姜嫂子一起做,姜嫂子做好今天給我們帶過來了,咋樣,好吃吧?”

黃月芳意猶未盡的吃了一個,見裡面只剩下三個就沒吃了,留給孩子們吃,她對老方說:“這姜寧手可真巧啊,會畫畫,還會做這麼好吃的東西,還是個有文化的高中生。”說到這嘆了聲:“周營長福薄,沒那個命,以後誰要是再娶了姜寧,那真是娶了個寶。”

方曉麗跟著她的話茬說:“可不是嗎。”

方建成和方建業吃完一個還想吃,吃完餈耙,看見防油紙裡面還有紅糖水,又跑到灶房裡拿來窩窩頭蘸著吃,吃的那叫一個香。

隔壁小院,賀徵將從食堂打的飯擺在桌上,依舊是兩葷一素。

她問:“奶奶是不是明天就到了?”

賀徵:“嗯,明天中午十二點左右就到。”

倆人就說了這麼兩句再沒說話,姜寧不知道和賀徵說些甚麼,賀徵則是一向話少,奶奶在的時候,桌上氣氛還挺熱鬧,現在剩下他們兩人,就變得異常安靜。

吃過午飯,姜寧照例消了消食回屋午休。

賀徵將飯盒收到灶房洗乾淨,又去找了根木頭坐在灶房外削木頭,削幾下會停一下,似在凝神聽甚麼,不多時,男人削完一整根木頭靠牆放著,又去給雞圈裡的雞鵝和兔子餵食,他動靜放得很輕,輕到在屋裡昏昏欲睡的姜寧甚麼也沒聽見。

臨睡前她在想,這一次還會不會再夢見閨蜜?

姜寧雙手合十在額前,睡前祈禱,希望一覺醒來就回去了。

可惜老天爺依舊不眷顧她,一覺醒來,姜寧還在六十年代,還挺著個大肚子。

男人低沉的嗓音與她隔著一扇門:“該上班了。”

她應了聲,沒忍住打了個哈欠,爬起來開門,賀徵站在門外,手裡拿著木頭門閂:“門閂削好了,我試一下。”

姜寧走出屋子讓他進去,男人關上屋門,將門閂插進去,大小剛好。

他拉開屋門,在離開嫂子屋子前,下意識的看了眼床邊的長條桌上,見桌上依舊放著那本圖畫簿。

嫂子臨睡前,是否又在看周大哥的畫像?

她時常在屋裡哭,是不是因為看了周大哥的畫像導致的?

賀徵不知道,但他心裡有個直覺告訴他,是的。

那是嫂子的丈夫,是她肚子裡孩子的親爹,就這麼沒了,嫂子怎麼會不難受。

可醫生又交代過,儘量讓嫂子別陷在失去丈夫的痛苦中,會讓她情緒越來越差。

“好了嗎?”

姜寧在外面問。

賀征斂眸,掩去眸底擔憂的情緒:“好了。”

姜寧進屋拿小布兜,下午不忙的時候要給趙主任畫畫,她將圖畫簿和鉛筆橡皮都裝進了布兜裡,賀徵抬眸看了眼:“嫂子下午要畫畫?”

姜寧轉身笑道:“嗯,趙主任想讓我幫他畫畫,我索性把東西都帶著。”

賀徵沒再言語,在她走來時,從她手中拿走小布兜。

下午趙主任早早就來了,姜寧一進來就給她看照片:“你看看能畫不,這相片都有點糊了,我估計再放小半年就該看不清了。”

姜寧仔細看了看,照片裡是三個穿軍裝的年輕男人,中間那人能看出是趙主任年輕的時候,趙主任的鼻子和左眼有一點點模糊,左邊的人耳朵到嘴巴糊了點,就右邊還好點,她點了下頭:“能畫。”

趙主任的心一直懸著,在姜寧給了肯定答案後,鬆了口氣。

他笑道:“行,那就辛苦你幫我畫下來。”

張學過來看了眼照片,彭會計從外面進來,也湊過來看了眼照片,頓時一愣:“老高和老牛?”

趙主任搓了下臉:“嗯。”

張學沉默了片刻問:“他們犧牲了?”

趙主任點了下頭:“嗯,死在小鬼子投降的那一年。”

提到這,趙主任眼眶都有些紅,他使勁抹了把臉:“這照片是45年年初戰地記者幫我們拍的。”

一時間辦公室裡的氣氛沉重到極點,彭會計也抹了把臉沒說話。

張學比他們年紀小得多,又是後來才當的兵,並不認識這兩位老戰士。

姜寧拿著照片的手霎時間似有千斤重,她看著照片裡兩個已經犧牲的英雄,似是隔著時空與二十一年前的人遙遙對視。被稱為老高和老牛的年輕男人咧著嘴笑,三人肩上扛著槍,幾人臉上都有著大大小小的傷,尤其那位老高,雖然是黑白照片,照片底色也已經發黃暗沉,但依舊能分辨出老高的左胳膊糊滿了血。

他們應該是在山裡拍的,四周都是大山和樹木。

姜寧抬頭看向趙主任:“我多畫幾張,畫完您看看。”

趙主任:“好,那就謝謝你了。”

姜寧低頭看向照片:“趙主任不用謝我,我還覺得榮幸呢,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能為抗戰英雄畫畫,趙主任也不用想著送我東西,您送了我也不會收。”

趙主任看著姜寧,越發覺得這閨女人好,性子也好。

彭會計碰了下趙主任手臂,給他遞了個眼神:瞅瞅,多好的閨女。

然後朝張學那邊瞟了眼。趙主任見狀,抬頭看了眼張學,見他低著頭一直盯著姜同志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在看姜同志還是看姜同志手裡的照片,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張學抬頭看向他,扶了下眼鏡問:“怎麼了?”

趙主任:“沒事,今天盤貨不?”

張學:“今天不盤,後天盤。”

下午不忙,姜寧特意到前面重新買了個新的圖畫簿,她進來坐在辦公桌前開始畫畫,趙主任和彭會計時不時過去看一眼,張學忙一會也過去看一眼,不過他們只是偶爾過去看一看,怕打擾到她就沒敢多看,也沒看見已經成型的畫像。

三個小時的功夫姜寧就畫完了,她畫了十頁,第一頁是他們三人的合照,第二頁是依照她的思路畫了個他們抗戰的場景圖,一直到最後三頁是他們三人的單人畫像。

姜寧將圖畫簿遞給趙主任,趙主任刷一下抬起腦袋:“畫完了?”

姜寧笑道:“嗯,您看看。”

彭會計和張學聞言,也湊過去看,趙主任翻開第一頁時,三人都忍不住睜圓了眼!

趙主任拿起照片看了眼,又看了眼姜寧畫的畫像,不論是五官還是眉眼間的神韻都和相片裡的人如出一轍,他激動的蠕動了嘴唇,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又接著翻看第二頁第三頁,越往後,趙主任眼睛越紅,最後沒忍住,一個老爺們捂著臉哭出聲來。

太像了,簡直和老牛老高一模一樣。

彭會計都激動的說不出話來,朝姜寧鼓了鼓掌,豎起一個大拇指。

張學的目光從畫像中移到姜寧身上,眼底流露出震驚和歎賞。

趙主任覺得在兩個小輩面前哭挺難為情的,但實在是忍不住,這畫的實在太像了,看著畫裡生動的人,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和老牛老高打鬼子的日子。

他重重抹了把臉,站起身,雙手握住姜寧的手重重握了握:“姜寧同志,我代表老高老牛,鄭重的向你說一聲謝謝!”

姜寧笑了下:“不用客氣。”

一陣陣“轟隆”的雷聲貫穿在每個人的耳朵,姜寧轉頭看向窗外,正好瞧見一道閃電劃過。

姜寧:……

她光顧著畫畫,都沒注意甚麼時候變天了。

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呢,要是下雨了難不成要淋雨回去?

姜寧忍不住想,賀徵來接她應該會帶傘吧?

方曉麗推開辦公室的門,探頭進來對姜寧說:“姜嫂子,外面打雷了,估計今晚又要下大暴雨。”

姜寧有些生無可戀。

她猜到了。

她真的很討厭下雨。

姜寧坐到辦公桌前開始忙下午的工作,把票證那些都統計好整理好和彭會計對接,因為工作都積攢在最後一個小時,所以格外的忙,一直忙到豆大的雨珠噼裡啪啦的打在玻璃窗戶上才驚覺快要下班了,她轉頭看了眼窗外,清晰可見跟瀑布似的大雨。

這雨真是說來就來,明明中午還豔陽高照呢。

趕在下班前,姜寧終於把工作忙完了。

趙主任和彭會計看了眼外面的雨,趙主任說:“這回去衣服都溼透了。”

彭會計:“可不是嗎,都得淋成落湯雞。”

張學看向姜寧,想說他回去拿把傘過來給她,但想到賀副團過來接姜同志或許會帶傘,就將這話嚥了下去。

下一刻,方曉麗推開辦公室的門:“姜嫂子,賀副團過來了,還給我們帶了傘。”

姜寧沒想到自己猜對了,賀徵真的帶傘來了。

她拎起小布包朝趙主任幾人揮了揮手,從辦公室出來,隔著櫃檯看見站在供銷社門內的賀徵,他手裡拎著一雙嶄新的雨鞋和一把雨傘,身上的軍裝都溼透了,溼淋淋的貼在身上,短利的髮根上都是水,臉上和脖子手臂上也淌下一串串水痕。

見姜寧出來,賀徵道:“嫂子,把雨鞋換上吧。”

姜寧不知道賀徵甚麼時候買的雨鞋,看顏色和大小,目測跟她的雙腳好像剛合適。

她拎著小布包過去,賀徵帶她走到櫃檯角落,方便她貼著櫃檯和牆壁換鞋子。

張學三人從辦公室出來,賀徵掀眸瞥了眼便撐開傘,將準備換雨鞋的姜寧遮了個嚴嚴實實。

作者有話說:本章有紅包,明天下午兩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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