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趙主任看見賀徵, 笑著打了聲招呼:“賀副團過來了。”
賀徵笑了下:“嗯,過來接我嫂子。”
彭會計提醒道:“回家的時候多看著點姜同志, 下雨路滑,她大著肚子別摔著了。”
賀徵道:“我知道。”
張學也跟賀徵打了聲招呼,賀徵朝他略一頷首,低頭去看挨著他腿邊換雨鞋的嫂子,見她穿好,問道:“鞋子合腳嗎?”
姜寧直起身輕輕跺了跺腳:“大小剛合適。”
她彎腰準備拿布鞋,卻見立在邊上的男人放下雨傘,先一步彎下腰用指節勾起那一雙布鞋用事先準備好的牛皮紙抱起來, 又接走她手中的小布兜:“嫂子,我們走吧。”
姜寧:“要不我拿著布兜吧?”
賀徵:“不用,下雨路滑, 嫂子多看著路就好。”
姜寧:“哦。”
外面雨勢很大, 雨水砸在地面濺起串串水珠, 這一路都是黃泥地面, 有些地方已經泥濘不堪,方曉麗和霍晴兩人撐著一把傘, 好在兩人都瘦, 躲在傘底下剛剛好,除了褲腳和鞋子是溼的, 身上倒是乾的,兩人站在供銷社外面,對還在裡面的姜寧和賀徵擺了擺手, 說她們先走了。
賀徵將包著牛皮紙的鞋子裝進小布兜裡掛在手肘處,那隻手握著雨傘撐在姜寧頭頂,而他整個人幾乎暴露在大雨中, 踏出供銷社的大門,豆大的雨珠嘩啦啦砸在傘面上,發出陣陣空靈聲。
姜寧看了眼地面的積水,好在賀徵過來幫她帶了雨鞋,不然一出門她的鞋子和褲腳都會被雨水浸溼。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賀徵,見男人被雨水沖刷著,心裡很是過意不去:“你可以把傘往你那邊移一點,或者你往我這邊站一點,咱兩擠一擠。”
賀徵與她之間隔著一隻小臂的距離,中間縫隙挺大的。
誰知男人道:“沒事,我衣服已經溼透了,不在乎多淋一次。”
賀徵始終沒往姜寧那邊挪過去,不論是在自己眼裡還是在外人眼裡,他和嫂子都不該捱得太近,嫂子是周大哥的媳婦,是周大哥心心念念一直記掛在心裡的人,也是他臨死前託付他照看的人,她不止是周大哥的遺孀,也是他賀徵的親嫂子。
幫嫂子捏腿已經超過了他和嫂子之間該有的界限和分寸。
但他別無他法。
嫂子小腿抽筋難受,隨時會有抽筋摔倒的風險,而且越往後她身子越重,如果他不管,萬一嫂子出個意外,萬一再傷到她肚子裡的孩子,他怎麼對得起周大哥臨死前的託付。
往林蔭小道這邊走,有茂密的樹蔭遮擋,雨明顯小了不少。
轟隆的雷聲還響徹在上空,姜寧擔憂的看了眼兩邊的大樹,心裡有些後怕。
打雷閃電大暴雨,她和賀徵還走在一排排大樹底下,不會被雷劈吧?
想到這,姜寧不自覺加快腳步,想快點離開一排排葳蕤茂密的大樹,結果走得太快沒注意腳下的溼滑,左腳呲溜一下往前竄去,身子一下子後仰過去,她嚇出尖叫——但尖叫聲還沒來得及衝破喉嚨,一隻寬大的手掌便穩穩撐在她後背,幫她穩住了差點摔倒的身體。
姜寧後怕的吁了口氣。
差點沒嚇死她!
這要是摔下去,摔個四腳朝天鬧笑話是小事,孩子要有個問題那可是大事。
不止孩子受罪,她也受罪。
男人灼熱的掌心隔著薄薄的布料穩穩託在女人單薄的脊背上,在感覺到女人身上透過來的溫度時,賀徵手掌到手臂都是僵的,他繃緊指節,低頭問姜寧:“嫂子有沒有閃著腰?”
姜寧搖了搖頭:“沒有,還好你撐住我了,謝謝你。”
賀徵:“嫂子走慢點,我們不著急趕路。”
姜寧小聲道:“好。”
賀徵提醒她:“嫂子,我鬆手了。”
姜寧:“嗯。”
這一路姜寧走的提心吊膽,不過好在這一路也有不少人跟他們同路,有的沒有傘,雙手抵在額頭前冒著雨快跑,有的把布包套在頭上跑,也有人跑的太快沒看路,和她一樣來了個呲溜滑摔了個屁股墩。
姜寧打破沉默:“你甚麼時候買的雨鞋?怎麼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子?”
她還挺好奇這一點的。
賀徵看著雨幕,低沉的嗓音有幾分不自在:“上次下雨後我買的。”頓了下又道:“我用手指丈量過嫂子的鞋子,知道嫂子穿多大尺碼的。”
姜寧還挺意外。
她抬頭看了眼賀徵。
賀徵察覺到嫂子的視線,有些不大自在的抿起薄唇。
兩人回到家後,雨依舊不見停,還越下越大,好在她穿著雨鞋,賀徵也一直幫她撐著傘,她身上沒被淋溼一點點,見賀徵溼著衣服做飯,姜寧有些看不過眼:“你要不先換身衣服吧,就算你身體好不怕涼,但穿著溼衣服肯定難受。”
賀徵心口莫名一暖:“那嫂子在灶房等我一會,我去換身衣服過來做飯。”
姜寧笑道:“嗯,去吧。”
趁賀徵換衣服的功夫,姜寧先摘菜洗菜。
今天變天,雨下的又大,天灰濛濛的,以至於灶房的光線也有些暗。
“嘎達”一聲,灶房的燈亮了,姜寧轉頭就見賀徵換了身乾爽的衣服過來,他是換了身衣服,可頭髮還溼漉漉的,發尖掛著水珠,烏黑水潤的短髮襯的濃墨的眉眼都深邃了幾分,在走到她身邊時,她從他身上感覺到了淡淡的潮溼的水氣。
賀徵問:“嫂子晚上想吃甚麼?”
姜寧:“酸湯麵吧。”
賀徵頷首:“好。”
姜寧摘完菜就坐在灶口前看火,她時不時撫著肚子,望著門外的雨幕出神。
這場大雨讓她想到了她和閨蜜從孤兒院離開的那一年,兩人身上沒甚麼錢,租不起好房子,就在偏僻的地方租了一間小小的屋子,那地方計程車也不好打,她半夜高燒怎麼都叫不醒,她閨蜜給她披上雨衣,揹著她走了二十里路才趕到最近的一家醫院。
那一次她重度感冒,幾乎花光了她和閨蜜為數不多的積蓄。
後來閨蜜開始跑龍套賺錢供她上大學,供她學畫畫,她自己也一邊兼職家教,給人畫畫,一邊學習。終於,她們買了人生中第一套房子,可惜和閨蜜的好日子還沒多久,她就跑這來了。
想到夢裡閨蜜著急的喊她,姜寧心裡難受的厲害。
姜寧想的太過入神,以至於賀徵叫了她好幾聲都沒聽見,最後一聲時才猛地抬起頭看向賀徵,見男人一臉擔憂的看著她,姜寧趕忙問道:“怎麼了?”
賀徵注意到嫂子眼眶裡淡淡的溼潤。
從她開始出神他就察覺到了。
他知道嫂子或許又想起周大哥了,他想叫她,阻止她再一次將自己陷入失去丈夫的痛苦回憶中,但他叫了她好幾次都沒有回應。
賀徵將和好的面放到一邊,轉移她的注意力:“嫂子能剝蒜嗎?”
姜寧:“當然能呀,我來剝。”
她接過賀徵遞來的一瓣蒜開始剝,聽見一向沉默話少的賀徵破天荒的和她聊天:“嫂子今天在供銷社待的怎麼樣?有沒有甚麼有趣的事?”
姜寧把今天在辦公室給趙主任畫像的事說了一遍,最後感嘆:“沒想到有一天我會為抗日英雄畫像。”
等油熱了,賀徵將蔥花倒進去,滋啦的熗鍋聲伴隨著男人溫聲的一句“嫂子很厲害”的話一併消失在大雨中。姜寧沒聽清,抬頭問道:“甚麼?”
賀徵卻道:“沒甚麼。”又問:“蒜剝完了嗎?”
姜寧:“快了。”
天漸漸暗下來,酸湯麵也出鍋了,賀徵將桌子搬進灶房靠窗的位置放下,兩人面對面吃過晚飯,賀徵送姜寧回屋,給她端去洗澡水,等她洗完後,才進屋幫她捏腿。
雨勢依舊很大,不見停的意思。
姜寧看了眼窗外的雨,不由的想起今天幫趙主任畫的畫像,也讓她想到了周度。
周度生前並沒有留下任何照片,原主記憶裡對周度的輪廓也很模糊,以至於她怎麼努力都想不起來周度的模樣,但經過今天這事,她想給周度畫一幅畫像,不為別的,只想著在孩子出生後問起他爸爸長甚麼樣,她能將周度的畫像拿出來告訴孩子,這是你爸爸,是人民的大英雄。
當然,她有可能會撞大運,或許沒等孩子出生就回去了。
但這可能幾乎微乎其微。
姜寧看向賀徵,張了張嘴,想旁敲側擊的問他周度的模樣,但想了想還是算了,賀徵再怎麼說也是軍人,敏銳力超乎尋常人,萬一她問的多了引起他懷疑怎麼辦?還是等明天去供銷社問問曉麗和霍晴吧。
賀徵今晚和昨晚一樣,幫她捏了近一個小時的小腿。
男人從起身到離開都斂著眸沒看她,說了句幫她端熱水就跑出去了。
等出了屋門,潮溼的水氣撲在臉上,賀徵才沉沉的吐了口氣。
他極力忽略掉手指間的綿軟柔滑,去灶房將熱水端過來又跑了,臨走前幫嫂子帶上了屋門。
姜寧用熱毛巾敷完熱腿就睡了,等她半夜起來上廁所時,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今晚有點涼,姜寧穿上衣服,剛開啟門就聽見隔壁傳來賀徵的聲音:“嫂子要去廁所?”
姜寧冷不丁的被嚇了一跳。
真是!
大晚上黑咕隆咚的甚麼也看不著,突兀的一聲差點沒把魂嚇飛。
她按了按跳地的飛快的心臟,看向隔壁關著的屋門。
姜寧:……
大晚上的他還沒睡嗎?
而且耳朵要不要這麼靈敏?她開個門都能聽見?
姜寧說:“嗯,去廁所。”
屋門後的男人似是默了一瞬:“白天下了雨,夜裡涼,嫂子去廁所把衣服穿好。”
姜寧低頭看了眼:“我衣服穿好著。”
剛說完,隔壁屋門從裡面開啟,賀徵從屋裡出來,緊繃的呼吸在看到姜寧身上穿好的衣服時鬆懈了幾分,他走過來順勢拉開院裡的燈,低沉的聲線平靜沉穩:“我扶嫂子過去吧。”
姜寧看到院裡鋪了一排磚,好在這次的雨沒有上一次那麼大,沒把磚給淹了。
姜寧沒猶豫:“那麻煩你了。”
賀徵依舊是那句話:“嫂子不介意就好。”
有賀徵攙扶,磚頭雖然溼滑,但姜寧走的不算心驚膽戰。
雨停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又開始了,不過不是滂沱大雨,而是濛濛細雨。
吃過早飯,姜寧換上雨鞋,被賀徵撐傘送到供銷社。
方曉麗和霍晴餘香一前一後到了,今天路上泥濘不堪,三人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餘香一進門就拉著姜寧她們趴在櫃檯前小聲說起昨晚的事:“我昨晚回我孃家了,我跟我爹孃說我想分家,但是我和澤山又不能提,得找個機會讓我娘去鬧,我和我娘都沒主意,我爹說他這幾天想一想,想個好法子,爭取一次性把事情解決了。”
方曉麗激動的直捂嘴笑:“也不知道餘叔會想到啥法子。”
霍晴也挺期待。
餘香搖頭道:“不知道,但我希望我爹那腦瓜子能想到一個絕頂的好法子!”
餘香輕輕戳了下姜寧手臂:“姜嫂子,你有沒有甚麼好法子?”
方曉麗和霍晴也看向姜寧。
姜寧:……
法子有是有,絕對一步到位,但她不敢再過多摻和梁餘兩家的事,於是道:“沒有啊,我也想不到。”
三人齊齊嘆氣。
外面還在下濛濛細雨,姜寧在辦公室忙的差不多後,出來找方曉麗,然後又表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看的方曉麗心一下子提起來,緊張的問:“咋了?有人欺負你了?”
姜寧:“沒有沒有。”
她抿了下唇,垂下眼睫,神色間有些哀傷:“我昨天幫趙主任畫了幾幅畫像,有兩個人是已經犧牲的抗日英雄,我就想到了周度,我和周度待在一起的時間不長,所以我想問問你,他平時在部隊笑起來是甚麼模樣,生氣起來是甚麼模樣,我想把他畫成一幅畫。”
說著撫了下肚子:“等孩子出生後,也好知道自己的爹是甚麼模樣。”
方曉麗聽得鼻頭一酸,心裡跟著難受起來:“周大哥生前經常來找賀大哥和霍大哥,他們仨也經常往我家跑和我爹說事,嫂子放心,周大哥平日裡和賀大哥他們聊天的模樣我都記著呢,我現在就跟你說。”
姜寧笑道:“曉麗,謝謝你。”
方曉麗:“姜嫂子甭跟我客氣,咱們兩誰跟誰。”
說話間,霍晴也湊過來了,聽方曉麗在說周大哥生前的事,她也跟著插|進去。
霍晴說:“周大哥比賀大哥和我哥都大一歲,周大哥愛說愛笑,和不愛笑的我哥跟賀大哥不一樣,他們兩有時候一天說的話加起來都沒周大哥一個人半天說得多。”
方小青:“對,我可喜歡和周大哥說話了。”
霍晴笑嘻嘻的點頭:“我也是,周大哥可好玩了。”
姜寧從她們嘴裡瞭解到周度的秉性,又不著痕跡的問了些周度笑起來或生氣時的眼神神態之類的,透過方曉麗和霍晴的描述,姜寧記憶裡那個始終模糊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原來,這就是周度的模樣。
方曉麗和霍晴還在樂此不疲的說著,正說得起勁,就聽身後傳來賀徵的聲音。
“嫂子。”
倆人話聲一頓,齊齊叫了聲:“賀大哥。”
賀徵頷首,目光依舊落在姜寧身上,姜寧疑惑轉身:“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男人抬腕看了下時間:“不早,提前五分鐘。”
姜寧:……
方曉麗和霍晴這才驚覺還有五分鐘就下班了,剛才光顧著說周大哥的事,都忘了時間。
等下了班,她們先打著傘走了。
姜寧回辦公室拿上小布兜和賀徵一起出了供銷社,一路上兩人沉默的都沒說話。
賀徵偏頭看了眼一旁的嫂子,她低著頭仔細看著腳下的路,烏黑的辮子搭在肩前,鬢角的髮絲被風吹的貼在面頰上,有一根頭髮絲落在她睫毛上,被她用手指撥開勾在耳後。
他收回視線,目視前方濛濛細雨。
剛才在踏進供銷社裡就聽見了方曉麗和霍晴在說周大哥以前的事,包括他和霍行。
他注意到嫂子在聽到周大哥的事時,側對著門外的半邊小臉漾起笑意。
她在問方曉麗,周度生氣時是甚麼眼神?兇不兇?
方曉麗說:“周大哥很少跟人生氣,我認識周大哥八年,就沒見他跟誰紅過臉。”
嫂子依舊在問周大哥的事,她張口閉口一直在叫周度的名字。
走到林蔭小道上,賀徵打破沉默,問道:“嫂子剛才和霍晴她們在聊周大哥的事?”
姜寧點了下腦袋:“嗯。”
她頓了下,小聲補了一句:“我想周度了,想從曉麗和小晴嘴裡多聽聽周度的事。”
賀徵一下子攥緊了傘柄,因為用力,指節都泛起了青白色。
他再次低頭看向姜寧,壓在皮肉下突起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啞聲叫她:“嫂子。”
姜寧抬頭:“嗯?”
男人深黑的眸緊緊凝著她,有些艱難道:“嫂子暫時……別想周大哥了,可以嗎?”
姜寧倏然間睜圓了眼,錯愕的看著離她只有半臂距離的賀徵。
作者有話說:本章有紅包,下午六點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