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她久違的感受到了快樂。
入冬後, 天氣就一日冷過一日,到了夜裡,那寒意更是彷彿要往人骨頭縫裡鑽。
曲泠玉帶著孟芙走過一道狹長的甬道, 甬道盡頭是一道厚厚的擋風簾。
那道擋風簾被掀開時, 刺眼的亮光頓時鋪天蓋地湧了過來。
孟芙不適的閉了閉眼睛, 再睜眼時,就見面前是一個開闊的大堂。
大堂裡燈火通明,烏木桌案星羅棋佈的排列著, 每一個桌子前都擠滿了人。
寶官將骰子搖的哐當作響,賭桌前的賭客們個個神情亢奮,他們雙目赤紅, 宛若惡狼盯肉般盯著骰盅,嘴裡不斷喊著大或者小。
隨著骰蓋開啟後, 賭桌前有人仰天大笑, 也有人哀嚎痛哭後暈死過去。
幾乎是那人前腳剛暈死過去, 後腳就有小廝上前將他抬走了。周圍的人都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旋即又齊齊湧上去搶佔位置,開始進行下一輪的下注。
孟芙看的心驚, 且這裡魚龍混雜, 空氣裡都透著一股汗臭味。
孟芙皺眉道:“要玩兒你自己玩兒, 我不玩兒, 我要回去了。”
曲泠玉卻握著她的手腕不鬆手:“來都來了, 春娘別這麼掃興嘛。”
孟芙正要說話時,一個穿著褐色短打的年輕男子迎上來,喜笑顏開的招呼他們:“兩位郎君瞧著面生,是第一次來我們賭坊吧。我們這裡一樓主要是骰子牌九,二樓則是龍虎豹與搖攤居多, 兩位郎君想玩兒點甚麼?”
孟芙見勸不動曲泠玉,只得搶答:“我們先在一樓轉轉。”
“好,二位郎君若有其他吩咐,可隨時喚小人。”那年輕男子說完,便退下了。
曲泠玉拉著孟芙走到一個賭桌前。他掃了一眼桌面,然後看向孟芙:“春娘覺得押大還是押小?”
孟芙沒好氣瞪了曲泠玉一眼。
他們倆怎麼玩兒都沒看懂,一上來就直接下注,這跟上趕著給人家送錢有甚麼區別?
“先看看再說。”孟芙拍板決定的同時,緊緊捂住自己的荷包。
他們兩人一起出門時,曲泠玉從來一個銅板都不帶。不過他自從襲爵後,府裡的銀錢他也一概交給孟芙,他想用銀錢都是直接問孟芙要。
這會兒孟芙不肯掏錢,曲泠玉只能站在賭桌旁幹看。
寶官將手上的骰子搖的哐哐作響的同時,還在催促:“各位客官,買定離手啊!”
周圍陸陸續續有人下注。
孟芙跟曲泠玉一連看了三局都沒下注,有賭客就開始嗆他們:“你們倆不下注就別佔好地方,去一邊兒看去。”
說完,那賭徒就要伸手去推孟芙。可他的手還沒捱到孟芙的肩膀,就已被曲泠玉一腳踹了出去。
賭場客人之間打架是常有的事情,那被踹出去的賭徒站起來正要尋曲泠玉麻煩時,已被先前孟芙他們見過的那個年輕男人帶走了。
在賭坊裡每日都能見到形形色色的人,這個賭徒雖然是這裡的常客,但卻個沒甚麼油水的小蝦米。而孟芙和曲泠玉兩人雖然穿的低調,但他們身上的衣袍卻都是上好的錦緞,這樣的客人可並非是一個沒有油水的小蝦米能比的。
見曲泠玉那一腳又快又狠,直踹的對方半天沒爬起來,其他賭徒便識趣的與他們二人拉開了些許距離。
經此一遭後,孟芙也不再猶豫了,她想著趕緊賭完了走人,便將荷包交給曲泠玉。
“你自己看著下注。”
曲泠玉的目光在賭桌上掃了一眼,便要將荷包押到“大”上。
但荷包還沒落到桌面,就被孟芙一把搶了回來。
“要死啊,哪有你這麼一次全押的。”說話間,孟芙從荷包裡取出幾個銅板遞給曲泠玉。
曲泠玉看著她不說話。
孟芙咬了咬牙,忍著心痛取了一粒碎銀遞過去:“先說好啊,就玩兒這一局,不管輸贏我們都收手。”
曲泠玉接過那粒碎銀在手中拋了拋,然後押在了“大”上。
孟芙對這一局其實沒抱希望,她只想著趕緊賭完趕緊走,她都要被周圍各種雜七雜八的臭味燻吐了。
“買定離手!”寶官喊完之後,嘭的一聲將骰盅扣在桌上。
周圍所有人齊齊屏息以待,目光齊齊落在骰盅上。
在眾人的注目中,骰盅被掀開。
“大!是大!老子贏了,哈哈哈哈,老子贏了!!!”周圍有人仰天狂笑,宛若得了失心瘋。
孟芙也目瞪口呆。曲泠玉運氣這麼好的嗎?一上來就賭贏了?
“我運氣一向不錯的。”曲泠玉說這話時,表面上一副雲淡風輕的神色,但孟芙卻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傲嬌之色。
“春娘要不也試試?”曲泠玉將贏來的錢推到孟芙面前。
孟芙有點心動,但又有點不敢:“不試了吧。”
她從來沒賭過錢。
曲泠玉看出來了,他雙手環胸,遊說道:“來都來了,不玩兒一把多可惜,試試唄,反正這是贏來的錢,輸贏都無所謂。”
孟芙的目光落在那堆贏來的錢上,短暫的天人交戰了一會兒後,她試探的拿了一塊碎銀,也學著曲泠玉的樣子將其押在“大”上。
既然曲泠玉說他運氣不錯,那她就跟他一次。
待所有人都下完注之後,寶官便再度搖起了骰盅。
孟芙的目光緊緊定在寶官的骰盅上,骰子相撞間,發出清脆的響聲。
“啪——”寶官將骰盅扣到桌上。
孟芙頓時睜大眼睛,屏息以待。
骰盅掀開後,這次卻是個小。
周圍頓時有人哭,也有人笑,孟芙嘴角頓時垂了下來。
她就知道,她沒有發橫財的命。不過好在她下注的錢是曲泠玉贏來的。就算輸了也沒有損失甚麼。
孟芙並不打算翻本,她打算帶曲泠玉離開,可還沒來得及說話,曲泠玉已將一把錢撒到“小”上。
孟芙的眼刀立刻飛了過去:“你瘋了!不是說好只玩兒一局的嗎?”
“替你扳回這一局我們就走。”
眼下曲泠玉都下注了,孟芙想阻攔也阻攔不了,她只能等著這一局開盅。
但顯然曲泠玉的好運氣只維持了一局,這一局他也輸了。
孟芙心說:看來曲泠玉也沒有發橫財的命。
“好了,這一局玩完了,走吧。”孟芙生怕曲泠玉還要繼續,忙拉著曲泠玉的袖子,就要將他帶離賭桌。
但曲泠玉卻不走。
上一輩,他時常跟人賭骰子,他從來沒輸過,這一輩子豈能折戟在這區區的賭坊裡。
曲泠玉被激起了鬥志,他挽起袖子後,抬手又下了一注。
孟芙都要瘋了。這人這段時間明明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怎麼一到賭坊突然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不得不說,曲泠玉的手氣簡直是臭到了極致。
他除了第一把贏了之外,其他每一把都輸。但偏偏他屢敗屢戰,屢戰屢敗。
一開始孟芙還能安慰自己,曲泠玉輸的是第一把贏來的錢。
但賭著賭著,孟芙就覺得自己像被奪舍了一樣。中途過程她不記得了,等她反應過來時,最開始迎他們的那個年輕男子站在他們面前,面帶笑意道:“二位郎君沒玩兒盡興吧。沒銀錢了沒關係,我們賭坊也可以借梢的。”
孟芙整個人如夢初醒,她一把攥住曲泠玉的手腕,飛快丟下一句,“我們有錢了再來玩兒”之後,便拉著曲泠玉直奔賭坊門口的方向而去。
孟芙步履生風,她生怕自己再遲一步,曲泠玉就要去問那人借銀子繼續賭了。
賭坊里人多,兼之是密閉空間,待在裡面時孟芙覺得有些熱。可甫一出來,被寒風的夜風一吹,孟芙瞬間被凍的打了個寒饞,旋即胸腔裡那顆激動澎湃的心也慢慢冷卻下來。
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後怕。
孟芙也不知道先前是怎麼了。一開始她還在勸曲泠玉不要賭了,但勸著勸著,她竟然也鬼使神差的跟著他一塊兒下場賭了起來。
從她下場後,她的腦子裡就沒有六個月之期了,也沒有曲泠玉了,她滿心滿眼只有骰子的點數,只有對贏的渴望。
她摒棄了外界的所有,心神思緒全都被骰盅牽引掌控著。
“春娘,你今晚玩兒得開心麼?”曲泠玉驀的開口。
原本思緒神遊的孟芙驟然回過神來。
她今晚玩得開心麼?
在穿書前,孟芙從來沒有賭過錢,朋友之間的小賭怡情都沒有,今晚是第一次。
雖然不僅沒有贏到錢,還把她身上的錢輸的精光,但站在賭桌前時,她卻久違的體會到了快樂,而且還是極致且沒有任何負擔的快樂。
那一瞬間,孟芙只覺心中五味雜陳,她抬眸去看曲泠玉。
曲泠玉身形懶散的倚在廊柱上,此刻他沒了先前在賭坊裡怎麼勸都不走的執拗,反倒有些孩子氣的伸手在撥弄燈籠上的流蘇穗子。
似是察覺到了孟芙的目光,他偏頭看過來,懶洋洋道:“春娘,我餓了,那兒有家餛飩攤子,我們去吃餛飩吧。”
說完,他便徑自率先朝餛飩攤子走去。
這會兒已經很晚了,街上的行人已經寥寥無幾了。
街角的避風處卻亮著一盞羊角燈,羊角燈下支著一口大鍋,攤主將鍋蓋掀開時,一股熱氣驟然撲上了羊角燈,燈光霎時變得昏昏沉沉起來。
那一瞬間,孟芙忽得憶起一件舊事。
她小時候有一段時間住在鄉下外婆家,外婆家的廚房低矮狹小,燈泡就懸掛在鍋邊。
孤零零的一個燈泡,夜裡會照亮整個廚房。
每次夜裡外婆將鍋蓋掀開時,撲上來的霧氣就會瞬間罩住燈泡,灶臺後外婆佝僂的身影也會跟著變得黯淡起來。
外婆已經過世很多年了,但這一幕,孟芙仍記憶猶新。
此刻在寒夜裡看著對面那盞羊角燈時,孟芙驟然覺得鼻頭髮酸,眼淚不受控的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