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我娘子付錢。
曲二老爺只覺他夫人得失心瘋了。
這筆錢裡有不少是他跟曲泠玉爭爵位花出去的, 他覺得就算曲泠玉的脾氣再好，也絕無可能會幫他平這筆賬的。
但曲二夫人卻說，試試又沒關係, 曲泠玉不答應再說不答應的話。
曲二老爺實在拉不下這個臉, 曲二夫人便將他們正值婚嫁之齡的兒女推出來哭訴。到最後, 曲二老爺只得厚著臉皮去找曲泠玉求情。
結果他連靜安居的門都沒能進去，十五出來代曲泠玉傳話。
“侯爺說了，要麼二老爺您自己滾, 要麼他讓人將爺您打出去，二老爺您自個兒選。”
曲二老爺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可不等他開口, 傳完話的十五就扭頭走了。
曲二老爺惱恨曲泠玉不留情面，又不想在人前失儀, 最後只得憋著一肚子火氣回去了。
回到荷風苑, 遠遠就見曲二夫人正在廊下張望。
見他回來, 曲二夫人立刻急急忙忙迎上來：“老爺, 怎麼樣……”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曲二老爺劈頭蓋臉打了一巴掌。
“賤婦！都怪你！要不是你豬油蒙了心非逼著我過去, 我如何能被一個小輩這般作踐！”
曲二夫人被打懵了。等她回過神來, 聽見曲二老爺喋喋不休將一切過錯都推到她身上時, 她頓時也火冒三丈。
夫妻二人起先只是相互指責, 很快就上升到了互毆的地步。
侍女婆子們被嚇了一跳, 忙上前去勸架，一時整個荷風苑亂作一團。
孟芙聽到這個訊息時，扭頭去看曲泠玉。
曲泠玉穿了身寬鬆的霜白衣袍，他躺在藤椅上，霜袍堆雪般層疊委頓垂在地上, 他衣領微敞，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此刻他手中握著一壺酒，隨著他仰頭喝酒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著。
不得不說，自從曲泠玉沒了求生欲之後，他這個人就仁慈了很多。
若放在之前，早在曲二老爺打他爵位主意時，曲泠玉早就悄無聲息的弄死他了。哪像現在，曲泠玉竟然只是讓他滾了。
對於曲泠玉不再視人命如草芥這一點，孟芙是高興的。但她不高興的是，她還是沒能找到，喚起曲泠玉求生欲的辦法。
現在的曲泠玉就像是顆砸不爛錘不扁的鐵豌豆，油鹽不進，水火不侵，刀槍不入。
但孟芙猶不肯放棄。她搬了個繡凳過來，坐在曲泠玉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曲泠玉，你對這個世界就真的毫無眷戀了麼？你要不再好好想想？只要你能想到，我一定替你達成。”
最後那句話，孟芙說得信心滿滿。
曲泠玉喝了口酒：“沒有。”
“你就不想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或者位極人臣呢？”原書裡明明說，曲泠玉最是貪財弄權了。
“沒興趣。”這兩樣他都得到過。
孟芙還想再說，曲泠玉卻指著牆上掛著的那幅梅花圖，先一步開口：“春娘，距離我們的六個月之期已過去十日了。如果我是春娘，我不會將最後這段時間浪費在旁人身上，我會想想自己還有甚麼未盡的心願，然後抓緊時間完成，以免留下遺憾。”
孟芙聞言，臉頓時垮了下來。
自從他們定下六個月之期後，曲泠玉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一幅梅花圖。每過一日，他就提筆將梅花塗紅一朵，以至於每次孟芙看見這幅梅花圖都覺得像是在看死亡日曆。
不過在短暫的頹喪過後，孟芙覺得曲泠玉說的有道理。
日子過一天就少一天，與其把時間浪費在揣摩如何讓曲泠玉活下去上，倒不如花在取悅自己身上。
想通這一點之後，孟芙拿了張紙過來，開始在紙上寫字。
孟芙用不慣毛筆，來到這裡之後，她便自制了炭筆。將燒過的炭枝裝進毛筆的竹管裡，用起來十分方便。
孟芙趴在桌子上，埋頭開始寫自己的心願。
房中靜悄悄的，除了時不時響起的酒水晃盪聲之外，就只剩下刷刷的寫字聲了。
曲泠玉一壺酒都快見底了，孟芙仍舊沒有停筆的意思。
“你為甚麼能有這麼多未盡的心願？”曲泠玉十分驚訝。
孟芙目光幽怨地看著曲泠玉：“因為我本來是打算活到一百歲的。”
曲泠玉避開孟芙幽怨的目光，隨手拿起一張寫滿字的紙。
那紙上羅列了孟芙想做的事，曲泠玉一眼掃過去，發現全都是跟吃喝玩樂有關的。
曲泠玉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看著孟芙：“你就不能有點出息？”
“你要是能把時間再寬限長一點，我可以非常有出息。”
曲泠玉沉默兩息後，將手中的紙又放了回去，一臉真誠道：“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挺好的，不用有出息。”
孟芙聞言，抄起瓷盞裡的橘子就朝曲泠玉臉上砸去。
卻被曲泠玉一把接住。
孟芙氣沖沖地扭過頭繼續寫。直到搜腸刮肚將自己目前能想到的全都寫完了之後，孟芙才停下筆來。
直到直起身子時，孟芙才發現，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剝好的橘子。
剝橘子的人很細心，不但將每一瓣橘子上的白色絲絡都抽得乾乾淨淨，還將橘瓣整整齊齊的碼在橘子皮裡。
孟芙看了看剝好的橘子，又看向曲泠玉。
先前被曲泠玉捏在手中的酒壺已然倒在桌上，酒壺裡的殘酒流出來，滴滴答答的在桌案上暈開一團水漬。曲泠玉躺在藤椅上，一手垂地，另外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寬袖遮住了他的眉眼。從孟芙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炭盆時不時發出嗶啵的聲響。
孟芙盯著曲泠玉看了好一會兒，小聲嘟囔了句甚麼後，這才拿起橘子，慢吞吞的吃了起來。
雖然曲二老爺兩口子因那筆賬大打出手，但最後為了他們的兒女，也為了曲二老爺的仕途，曲二夫人還是含淚掏出了大半的家底將那些賬給平了。
但因此事，曲二夫人恨毒了曲泠玉。
曲泠玉也不慣著他們，直接讓人將他們趕出了荷風苑。
之後沒過幾日，孟芙就聽佩蘭說，曲二老爺離開盛京赴任地了。但這一次曲二夫人卻以兒女們大了，已到談婚論嫁的年紀為由，讓曲二老爺孤身回去了，她則帶著兒女留在盛京。
曲泠玉祖父過世後，大房和二房就分家了。先前曲二老爺他們是回來奔喪的，再加上他們久不在盛京院子沒收拾，所以才在侯府裡暫住。
此番他們被趕出侯府後，曲二夫人便帶著兒女們回到了他們原本的府邸。
自此之後，侯府又重新歸於了平靜。何芷性子本分柔婉，如今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撫養阿瑜身上，而孟芙則成日閒不住。
他們如今尚在孝期，按說若無必要，需得待在府裡守孝。
但孟芙覺得府裡悶，她想出去玩兒。為了掩人耳目，她便時常穿著男裝，拽著曲泠玉陪她出門。
一開始曲泠玉並不想去，但架不住孟芙的軟磨硬泡，只得滿臉不情願跟著孟芙一道去。
上輩子，盛京在曲泠玉眼中，不過是一個爾虞我詐的鬥獸場。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朝臣勳貴，都是籠子裡的獸，到最後無非是你殺死別人，然後再被別人殺死。
但跟著孟芙出門逛的曲泠玉，卻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盛京。
他看見了頭髮花白的老翁在街上賣炭，也看見了寒夜裡明明凍得瑟瑟發抖，但卻仍在大聲吆喝招攬生意的小販。還看見了滿身補丁的丈夫抱著稚兒從醫館出來，妻子紅著眼眶將一支糖葫蘆遞給神情懨懨的孩子，孩子瞬間雀躍起來。
“人生這麼苦，他們為甚麼還要費力地活下去？”曲泠玉很不理解。
孟芙正在吃烤紅薯，聞言白了他一眼：“因為他們有牽掛，還有放不下的人。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冷心冷肺，無牽無掛的。”
之前孟芙其實很不理解，為甚麼安陽侯死了之後，曲泠玉突然就不想活了。
但後來孟芙似乎慢慢地就懂了一些。
一個人沒有牽掛，對未來也沒有期待，那麼活著對他來說就沒有太大的意義了。
曲泠玉聞言嗤笑一聲：“有牽掛和放不下的人有甚麼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再說了，難不成你有牽掛和放不下的人了，你明明得三更死，閻王會破例留你到五更？”
孟芙聽到這話，簡直恨不得跳起來錘爆曲泠玉的頭。
上下兩輩子，她都沒見過像曲泠玉這樣自我意識這麼強的人。無論跟他說甚麼，最後他都有他那一套歪理。
孟芙氣得扭頭想走，卻被拉住了袖子。
“幹甚麼？”孟芙沒好氣道。
“我想吃糖葫蘆。”
孟芙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曲泠玉已從賣糖葫蘆小販的草垛上抽走了最紅豔的一支，丟下一句：“我娘子付錢”後，就咬著糖葫蘆走了。
“哎，曲泠玉，你……”
賣糖葫蘆的小販攔住孟芙，飛快道：“娘子，五文錢。”
孟芙只得從荷包裡掏出銅板，數了五文遞給那小販，小販這才將路讓開。
等孟芙追上曲泠玉時，就見曲泠玉站在一個牌坊下。
看見孟芙追上來了，曲泠玉轉過身，同孟芙道：“春娘，我想去裡面玩兒。”
孟芙帶著曲泠玉出來逛了這麼久，這是曲泠玉第一次主動說，他想去一個地方玩兒。
但孟芙一抬頭，看見這是甚麼地方時，表情瞬間裂開了。
“換個地方。”孟芙不想去。
曲泠玉堅持：“不換，我就要去這裡玩兒。”
孟芙拒絕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曲泠玉拉著手腕，不由分說地帶著往裡走了。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