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若是我死了,你會難過麼……
蕭明棠病危了。
彼時孟芙在花廳裡剛見完管事, 她端起茶盞正要喝口茶潤潤嗓子時,就有婆子著急忙慌地來稟這個訊息。
孟芙驚得手中茶盞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碧綠的茶湯潑在她的衣裙上。
孟芙卻連衣裙都顧不上換, 徑自直奔主院而去。
天上陰雲密佈, 瞧著似是又要下雨的模樣。
孟芙到時, 何芷已在廊下站著了。
自從曲泠晏過世後,孟芙就鮮少看見何芷了。今日何芷一身素色衫裙,頭上只簡單戴了支白玉簪, 瞧著整個人清瘦了不少。
“阿芷,母親怎麼樣了?”孟芙急急問。
何芷眼眶泛紅,哽咽道:“不是太好, 這會兒兄長在裡面。”
此刻時已近午時,但因天氣昏暗, 是以屋內也不甚明亮, 曲泠玉便讓人將燈盞點了起來。
蕭明棠躺在床上, 即便有燈暈落下來, 也照不亮她泛著青灰的臉龐。
一刻鐘前,蕭明棠將屋內所有人都遣了出去, 只留下曲泠玉。
雖然曲泠玉被找回來之後, 一直對她這個母親態度恭敬, 但蕭明棠卻從這恭敬裡察覺到了若有似無的疏離。
尤其自從曲泠晏過世後, 蕭明棠又發現, 曲泠玉的疏離裡似乎還帶著幽微的恨意。
“當年都怪母親不好,是母親的疏忽,才害得你被林慧那個賤人調換,以至於流落在外十六載。大郎,你恨母親麼?”許是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蕭明棠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自從她病重後,曲泠玉日日都來她床前侍疾,府中的下人們都私下稱讚他孝順有加的同時,不可避免的將他和曲泠晏放在一起比較。
後來曲泠晏過世後,曲泠玉對她的孝順仍是一如既往。他明明自己行動不便,但卻每日都衣不解帶的在這裡照顧她。
此刻曲泠玉坐在輪椅上,他手中捧著一碗湯藥。聽見蕭明棠這話,他面露不解之色:“母親何出此言?”
蕭明棠看著曲泠玉。
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他們雖然分離了二十載,但他的容貌隨了她,脾性似乎隨了他父親。哪怕他此刻面容溫和的坐在她面前,她都會覺得他們之間好像隔著千山萬水。
蕭明棠所有想說的話,因著這層看不見的阻隔,甚麼都說不出來。
到最後,她只問出了另外一個她想知道的事情。
“大郎,你同母親說句實話,二郎的死……同你,同你有沒有關係?”
曲泠晏突然自戕一事,別說是林姨娘了,她也在懷疑。
曲泠晏雖不是她生的,但卻是她撫養長大的。他性子雖然有些軟弱,耳根子也軟,但勝在孝順聽話。
過去那些事,曲泠晏或許會內疚自責,但以她對他的瞭解,他應該不會走到自盡代母謝罪那一步。
除非有人慫恿逼迫,而曲泠晏死前唯一見過的人是曲泠玉。
如今她也要死了,在死之前她想知道,曲泠晏到底是怎麼死的。
曲泠玉聽見這話後,他慢慢抬眸,目光定在蕭明棠臉上。
直到被找回侯府後,曲泠玉才發現,他的長相是隨了蕭明棠的。只是蕭明棠出身名門,又是侯府裡說一不二的侯夫人,她平素不茍言笑,便顯得面容冷淡倨傲。
而他自小顛沛流離,寄人籬下,須得討巧賣乖才能活下去。所以縱然他長相隨蕭明棠,但兩人的氣質卻完全是南轅北轍。
“在回答母親這個問題之前,母親能否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這個困擾了曲泠玉兩輩子。上輩子他沒有機會問出口,所以這輩子他問了:“母親為甚麼要派人找我呢?”
蕭明棠沒想到,曲泠玉竟然會問她這個問題,而且他臉上的不解和疑惑那樣明顯。
“你是我心心念念盼來的孩子,我如何肯與你骨肉分離。”
“可母親的孩子並不是只有我一個。換言之,母親將對親生兒子的愛意和期盼,全都傾注到了二弟身上。他雖不是母親親生的,但他也是母親的孩子。”
“你和二郎不一樣的。母親知道,母親虧欠你良多……”
見蕭明棠說得艱難,但仍要解釋,曲泠玉便笑著截了她的話:“我明白了,母親對二郎是母愛,對我則是虧欠。”
“不是這樣的……”蕭明棠下意識想反駁,她想說她也是愛曲泠玉這個兒子的。但卻發現,她對曲泠玉的愛既蒼白又少得可憐。
曲泠玉回府也快兩個月了,她這個做母親的,除了請大夫為他醫治腿之外,似乎就沒再為他再做過其他甚麼事了。
也是直到此時,蕭明棠才悚然意識到,她對曲泠晏的喜好了如指掌。可她卻連曲泠玉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都不知道。
蕭明棠潸然淚下:“大郎,是母親對不起你。”
曲泠玉笑了笑,語氣平和:“母親不必向我道歉,二弟為了還姨娘的生育之恩,甘願用他的命換姨娘的命。而我連母親的生育之恩都尚未報答,如何會再怪罪母親呢!”
而且他想要的,從來也都不是蕭明棠的道歉。
不過上輩子他沒能得到的東西,這輩子他也從未奢望。
“二弟在自盡前確實來找過我,當時他是來代替林姨娘向我賠不是的。那天晚上我跟他說了我被林姨娘賣給人販子後,那些年在外的所有經歷。”
“二弟聽完後既愧疚又心疼,他又代替林姨娘向我賠罪。我同他說,我不會原諒也不會放過林姨娘。但同時也說了,那是我和林姨娘之間的事,與他無關,我仍舊把他當弟弟的。”
曲泠玉將那晚他同曲泠晏說的話,又同蕭明棠複述了一遍。
“不管母親信還是不信,那天晚上,我同二弟說的就是這些。”
事到如今了,蕭明棠不懷疑曲泠玉再騙她了。
所以曲泠晏竟然真的是死於愧疚和為還生母的生育之恩。這孩子怎麼能那麼傻呢!
蕭明棠眼角有淚淌下來,曲泠玉坐在輪椅裡,默然看著。
曲泠玉沒有跟蕭明棠撒謊,那天晚上,他同曲泠晏說的確實是這些話。但還有一件事,他卻沒有告訴蕭明棠。
那天他去書房見曲泠晏時燃了一顆香丸。
那顆香丸是他親手為曲泠晏所制。那裡面加了幾味能惑亂人心智的藥,在人極度生氣或者難過時,那些香氣更能放大人的情緒。
那是香氣,也是殺人不見血的利刃。
那晚那番談話只是個線頭,而那個線頭在那幾味香氣的催化下,會逐漸擰成一股麻繩套在曲泠晏的脖頸上。
曲泠玉篤定,私下林姨娘定然同曲泠晏辯解過,說她當年之所以鬼迷心竅調換他們二人,目的是為讓他這個兒子逆天改命。
這樣沉重窒息的母愛本就壓得曲泠晏喘不過氣來,如今得知一心想要為他逆天改命的生母會因此死去,軟弱無能的曲泠晏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是用他的命來換生母的命,並以此來報答生母的生育之恩。
所有的一切都如曲泠玉設想的那樣進行得很順利,唯一出乎曲泠玉意料之外的是,曲泠晏的死竟然會讓蕭明棠傷心難過到這個地步。
有那麼一瞬間,曲泠玉突然想到了自己上輩子死的時候。
那時候,蕭明棠已經死了,而他其他的親人全都被他殺完了,他孑然一身躺在雪裡,身上流淌的血將周遭的雪都染紅了。
可那時他不覺得難受,反而覺得自己終於解脫了。
此刻看著蕭明棠為曲泠晏落淚的模樣,曲泠玉突然問:“母親,若是我死了,你會難過麼?”
原本正沉浸在悲痛中的蕭明棠淚眼婆娑朝曲泠玉望過去。
那一瞬,曲泠玉突然就不想知道答案了。
“母親累了就歇息一會兒,我已經命人去請父親,想必父親很快就回來了。”曲泠玉道。
蕭明棠張了張嘴,她似是想說甚麼,但看著曲泠玉一副又不想知道的模樣,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曲泠玉垂眸,拿著帕子,一點一點替她拭淚。可蕭明棠的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直不停地往下掉,曲泠玉怎麼擦都擦不完。
屋內落針可聞,不知過了多久,燭火猛地顫了顫。
躺在床上的蕭明棠費力的睜開眼睛,深深望了曲泠玉一眼,然後艱難道:“大郎,是母親……對……對不起你。”
話落,蕭明棠撥出了一口濁氣。
下一瞬,“噗嗤”一聲輕響,床畔的燈滅了。
曲泠玉替她拭淚的手一頓,他不由想到上輩子蕭明棠過世那一日。
那一日也是這樣一個陰沉的天氣,外面寒風呼嘯,屋子裡點了好些燈。
他和曲泠晏一起守在床前。他沉默的望著蕭明棠,曲泠晏則哭的不能自已。
彌留之際的蕭明棠緊緊拉住他們的手,艱難地同他們說:“母親不在了之後,你們兄弟二人要互相扶持,不然母親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而這一輩子,守在床畔的人只有他一個,蕭明棠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是道歉。
“我不怪母親,只是母親或許不該派人來找我。或者在二弟死的時候,母親其實已經後悔找我回來了吧?畢竟我若沒有回來,二弟就不會死。”
說話間,曲泠玉拿著帕子,將蕭明棠眼角的殘淚拭去,聲音很輕道:“母親,我知道您心疼二弟,放心不下他。所以這輩子,我先送他下去等您。”
“呼啦”一聲狂風將窗吹開,窗牖拍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曲泠玉聞聲回頭,就見雨幕裡,他的好父親正一臉急切朝這邊而來。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