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這是夫人給娘子的。
安陽侯聽到訊息後, 是一路縱馬疾奔回來的。
平日最重儀容儀表的人,此刻一身狼狽,雨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不停往下淌。
他一路疾行進了院中, 看見何芷和孟芙站在廊下, 張嘴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母親怎麼樣了?”
何芷沒 說話, 隻眼眶泛紅搖搖頭。
安陽侯身形一個趔趄,勉強站穩後,他便踉踉蹌蹌往屋裡走。
屋內靜悄悄的, 窗牖大開,先前亮著的燈盞已被風吹滅了,此刻屋裡有些昏暗。
安陽侯甫一進來, 就看見一身素白衣袍的曲泠玉端坐在床前。
因曲泠玉輪椅的遮擋,安陽侯看不清床上的蕭明棠是何情形, 但心裡卻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
原先腳步凌亂急促的人進來之後反倒突然膽怯下來, 他站在內室的門口, 遲遲不敢朝裡面來。
曲泠玉聽到腳步聲, 他調轉輪椅,面朝安陽侯。
“父親, 母親已經去了。”
他這話一出, 就見安陽侯臉上有水珠落下, 一時讓人難以分清那是雨水還是淚水。
安陽侯嗚咽一聲, 這才踉蹌著上前, 撲到床前,哽咽道:“夫人!”
平日對他總是冷臉相對的人,此刻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安陽侯只覺心如刀割。
“夫人,我回來了,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夫人!”安陽侯趴俯在床邊,握著蕭明棠的手,聲音哽咽而痛苦的央求著。
曲泠玉看著這一幕,目露譏諷。
人活著的時候他不珍惜,如今人死了,他倒開始深情起來了,真是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出去!”安陽侯驀地道。
顯然這話是對曲泠玉說的。
曲泠玉也懶得在這裡看他這副嘴臉,徑自推著輪椅出去了。
孟芙等人都守在廊下,看見曲泠玉出來時,齊齊圍上來。
“母親已經去了。”曲泠玉同她們道。
孟芙渾身一顫,縱然早已經有心理準備,但此刻聽到這個訊息時,她還是覺得震驚。
早上她來見蕭明棠時,蕭明棠還同她說話了呢!怎麼就這麼會兒的功夫,她突然就過世了呢!
簷下頓時響起細碎的哭聲。
佩蘭雖然心中難受,但仍強打起精神,打算帶人進去為蕭明棠淨身更衣,卻被曲泠玉攔住:“姑姑等一會兒再進去吧,父親在同母親話別。”
此刻屋內,安陽侯正抱著已經嚥氣了的蕭明棠哭得不能自已。
他一遍遍說著他少年時,是如何對蕭明棠一見傾心,得知蕭國公同意他的提親後,他欣喜若狂的一晚上都沒睡。
他們剛成婚時,也有過如膠似漆羨煞旁人的時候。
可這一切是從甚麼時候變了呢!
似乎是從他們長女夭折,又似乎是從他母親控訴蕭明棠不孝。之後他們夫妻間便生了嫌隙,然後便是時常吵架。
吵著吵著,蕭明棠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從前他看向她的眼神裡總是帶著綿綿的情意,可慢慢的,蕭明棠看他的眼神裡就只剩下了冷淡。
那時和蕭明棠賭氣,他做了一個愚蠢的決定:納妾。
“夫人,我錯了,我不該因為和你賭氣,而納了林惠做妾,對不起,我錯了。”
外面秋雨淅瀝,屋內安陽侯抱著已經嚥了氣的蕭明棠,絮絮叨叨訴說著自己的後悔。
“後來你懷了大郎,我喜不自勝。我原本想著有了這個孩子,我們就能重修舊好了。可那次我陪你回國公府時,無意聽見了你和你母親的談話,原來在岳母和幾位兄長的眼中,我遠遠不如你腹中那個未出生的孩子重要。”
“那時我擔心,若我們的孩子出生後,會被國公府操縱,繼而整個侯府也被他們收入囊中。恰好那時林惠也有了身孕,我便故意製造事端激化你們之間的矛盾,再給林蕙創造機會,讓林蕙調換兩個孩子。”
“明棠,我從未想過傷害你,我做的這一切都只是想守住我們這個家,讓它不被國公府操縱而已。”
結果卻是一步錯,步步錯。
若是沒有這些事,蕭明棠也不至於因殫精竭慮鬱結於心,而這麼早就香消玉殞了。
安陽侯自責不已,抱著蕭明棠的屍身不住道歉。
過了好一會兒,佩蘭帶著人進來,同安陽侯道:“侯爺,夫人已經去了,請侯爺離開,讓婢子們為夫人擦臉淨身更衣,也讓夫人乾乾淨淨的走。”
安陽侯這才紅著眼眶離開。
屋裡侍女婆子們進進出出忙碌著,一個端著銅盆的中年婦人混在人群裡出去,因此刻大家都忙著蕭明棠的後事,是以無人注意到她。
她順利地離開了主院。
如今才不過是初秋,可林蕙卻覺得,今日這風比寒冬臘月還要冰冷刺骨。
“夫人,我錯了,我不該因為和你賭氣,而納了林惠做妾。”
“明棠,我從未想過傷害你,我做的這一切都只是想守住我們這個家,讓它不被國公府操縱而已。”
安陽侯充滿深情的話,一遍又一遍在林蕙耳畔迴盪,可惜他訴說的物件卻是他的妻子。
林蕙突然覺得她這一生就像個笑話。
安陽侯對蕭明棠情深義重,那她呢!她算甚麼?
給安陽侯做妾那一年林蕙十八歲,她並非侯府家生子,而且一開始她也沒有攀附侯府的心思。
她當年進侯府籤的是活契,那一年十月她就可以離開侯府了。
那時候她爹孃甚至已經替她安排好了婚事,是從前和她青梅竹馬的表哥,雖然表哥家中清貧,但雙方知根知底,且她嫁過去是親上加親,日後不擔心會有婆媳矛盾,是以她對這門婚事也很滿意。
可就在她即將離開侯府的前一個月,她去給安陽侯送衣袍時,被醉酒的安陽侯強擄上了榻。
安陽侯清醒後,先是甜言蜜語安撫了她一番,又許諾抬她做姨娘。
那時她都已是安陽侯的人了,除了給安陽侯做妾之外,她沒有其他的選擇。
好在她被抬作姨娘後,安陽侯十分寵她,她的吃穿用度幾乎都是比肩著蕭明棠來的,她便以為安陽侯是真的喜歡她。所以這些年,她便拼命去爭,拼命去替安陽侯做他想做,是卻不能由他出面去做的事情。
可直到今日,林蕙才知道,那些全都是假的。
她不過是安陽侯和蕭明棠賭氣,信手拿來氣蕭明棠的工具而已。
她嫁給安陽侯至今已有二十一年,她將一個女子最好的時光都耗費在身上,她為他生下一子一女,可到頭來她不過就是個可笑而又可悲的工具。
甚至連她親生的兒子,也在他的設計下,被她親手換給了蕭明棠。
果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啊!
林蕙淋著雨往她院子裡走,一路上她又哭又笑。
府中各處正在掛白幡,有不少人看見這一幕。但先前大家都知道,曲泠晏死後林蕙就瘋了。
此刻看著林蕙這副又哭又笑的模樣,侍女小廝們只當她的瘋病又犯了。
“今兒這樣的日子怎麼把她放出來了?她院子裡的人呢!”管事看見林姨娘,當即扭頭同身後的兩個婆子道,“你們倆把手頭上的事先放一放,把她先送回去,讓她院裡的下人都上點心,一旦靈堂搭起來,定然有不少人登門弔唁,若她跑出去衝撞了人,大娘子定然剝了他們的皮。”
那兩個婆子應了,忙冒雨下了臺階,一左一右連拖帶拽的將林姨娘送回她的院子。
另一頭,孟芙還沒從蕭明棠的過世中緩過來,就被迫開始操辦起了蕭明棠的後事。
府裡的瑣事她如今尚能料理,但像這種白事,她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好在這一次何芷沒有袖手旁觀,而是忍著悲傷與她一起料理。
很快,蕭明棠過世的訊息就傳了出去,之後陸續有人登門弔唁。
起先兩日,是安陽侯在招待登門的賓客。後來他病了,來的男客便都是由曲泠玉招待。
曲泠玉上次出現在人前還是他生辰那一日,今日他獨自帶著管家前來招待賓客,那副沉穩的氣度讓很多人稱讚。
而孟芙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前來弔唁的很多婦人都是上次曲泠玉生辰宴上蕭明棠帶她認識過的。孟芙能夠叫出她們是哪家的婦人,與蕭明棠的關係如何等等。
那些日子,侯府裡到處都是哭聲和香燭燃燒的味道。而孟芙卻沒有掉一滴眼淚,她跟著何芷各司其職地操辦著蕭明棠的後事,將其辦的既風光又體面。
在蕭明棠下葬的前一夜,何芷的兒子病了,孟芙獨自帶著侍女們在靈堂守夜。
到後半夜睏倦時,一身素色衣裙的林姨娘出現在靈堂。
有管事見狀當即便讓人將林姨娘趕出去,卻被孟芙制止了。
孟芙看得出來,林姨娘今夜不是來鬧事的。
果不其然,林姨娘進來之後,便跪在靈堂前向蕭明棠上了香,磕了頭,之後又如來時那般悄然離開,全程她一句話都沒說。
第二日,蕭明棠被送上了山,葬在了曲家的祖墳裡,孟芙回來倒頭睡了一宿。
睡醒後再靜安居里用過朝食後,孟芙又去了主院。
到了主院,踏進蕭明棠的屋子之後,看著周遭的擺設一如從前,但屋裡卻再沒有蕭明棠的身影時,孟芙瞬間淚流滿面。
也是這一刻,孟芙才意識到,蕭明棠是真的不在了。
那個總是一臉冷淡,但她每次過來,都會讓人給她準備芋頭紅豆酥的人,以後再也不會出現了。
其實來到這個世界後,孟芙對生死已經看開了。
可此刻站在這裡,想到過往見到蕭明棠的種種,她心裡的難過宛若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的不斷朝她侵襲而來,孟芙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過了不知多久,有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來。
孟芙淚眼朦朧抬首,先是看見了一雙女子的鞋尖,然後看見了灰褐色的裙襬。
再然後便是佩蘭那張臉。
孟芙眼睫一顫,淚珠兒又滾了下來。
佩蘭上前將她扶起來坐到榻上,然後開啟櫃子,從裡面抱出來一個小箱子並一個小匣子放到孟芙面前。
“大娘子,這是夫人吩咐婢子交給您的。”
孟芙看著面前的箱子,又看了看佩蘭手中的鑰匙,她擦乾臉上的淚痕,然後接過鑰匙,慢慢將最上頭的那個小匣子開啟。
匣子裡面裝了滿滿一匣子的銀票和田莊房契。
而箱子裡面則裝的全是首飾。有一套紅寶石頭面,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手鐲,並金簪金釧羊脂玉若干。
孟芙瞠目結舌地看著這些東西,試探問:“母親這是讓我交給曲泠玉的?”
“不,這是夫人給娘子的。”
孟芙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給我的?佩蘭姑姑,你確定,這瞧著像是母親的私產。”
“這些都是夫人的嫁妝。夫人說,大娘子雖然是在侯府的人找去前就嫁給了大郎君,但也不能委屈了大娘子,這些是她給大娘子的聘禮。
“而且田莊鋪子房契都已經落了大娘子的名字,日後這些就都是大娘子的私產了。”
作者有話說:明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