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說不定先用上的人是他……
侯府昨日賀生辰的裝飾還沒來得及撤, 轉頭就又掛起了白幡。
林姨娘受不了喪子之痛的打擊，在曲泠晏下葬後就瘋了。她整日待在院中，抱著曲泠晏穿過的一套舊衣, 痴痴傻傻的說著瘋話。
原本安陽侯那日與蕭明棠達成了共識, 蕭明棠暫且不殺林姨娘, 但安陽侯要在第二日遞請封曲泠玉為侯府世子的摺子。
但曲泠晏突然自殺了，這些事也就擱置下來了。
而曲泠晏死後，蕭明棠也沒有精力再為曲泠玉謀劃這些事了。
曲泠晏雖然不是蕭明棠親生的兒子, 但蕭明棠養了他二十年，縱然那日曲泠晏為林姨娘求情那事讓蕭明棠寒了心，可他自盡後, 蕭明棠想起來的卻全是他的好。
曲泠晏這一死，不但林姨娘禁不住這個打擊瘋了, 蕭明棠也跟著病倒了。
蕭明棠本就身體不好, 先前為了扳倒林姨娘, 她喝了些林姨娘下過毒的湯藥, 如今曲泠晏又驟然離世，蕭明棠傷心欲絕, 竟已露出了那下世的光景。
之前除了安陽侯之外, 孟芙是侯府裡最清閒的人。
可曲泠晏過世後, 林姨娘瘋了, 何芷帶著兒子緊閉院門過活, 再不肯管府裡的庶務，蕭明棠又病得厲害，那些管事們便全都找孟芙拿主意。
安陽侯也發話，讓孟芙管家。孟芙一點都不想接這個燙手的山芋，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而且現在侯府 的女眷們, 不是瘋了就是病了，只有她和曲嫣兒是康健的。
但曲嫣兒嬌縱蠻橫，曲泠晏剛死時，她就曾來靜安居鬧過一場，直接被安陽侯下令禁足了。
孟芙迫不得已，只得扛起了管家的重任。
沒了何芷坐鎮幫襯，孟芙初時管家管得很是艱難。府中有那等老油子欺孟芙獨自管家，故意在差事上糊弄孟芙。
孟芙按照何芷先前說的，嚴懲了一個殺雞儆猴立威後，就再沒人敢糊弄欺瞞她了。
孟芙剛將一個管事打發出去，正打算喝口茶潤潤嗓子時，又有一個管事進來了。
“見過大娘子。”那管事向孟芙行過禮後，問孟芙討主意，“大娘子，今年的中秋節府裡該怎麼籌備？”
又是一年的中秋佳節了。
孟芙問：“往年府裡都是怎麼過的？”
趁著那婆子答話時，孟芙喝了好幾口茶。
往年侯府倒是過得熱鬧，可今年府裡剛辦完白事，且蕭明棠又病得厲害，眼下應該也沒人有心情過節了。
孟芙拍板道：“二郎君剛過世沒多久，今年的中秋不必大操大辦，到時只在府裡置辦一桌席面即可。”
那管事應下後，孟芙又想起一事。
“府裡今年的中秋雖然不大辦，但送去國公府和何家的節禮，都得和往年一樣，不許有任何剋扣。此事我交給你去辦，若有任何差事，我只同你算賬。”
那管事忙答了。她離開後，又有一個管事進來了。
“侯爺說，讓小人們將夫人那邊將該預備的都提前預備著，以免到時候手忙腳亂有所紕漏。”
先前蕭明棠病重時，府中上下已暗中將東西備下了，但最後卻被曲泠晏用了。
既然安陽侯都發話了，孟芙自然不能說甚麼，只能道：“就按照侯爺說的辦吧。”
待孟芙料理完這些瑣事時，已快到用午食的時辰了。
時已入秋，推開雕花窗牖，便見院中日光熠熠，桂花幽微的香氣縈繞鼻尖。
孟芙倚在窗牖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小荷在身後小聲道：“大娘子若累了，不如回靜安居歇一歇？”
“不了，我去看看母親。”
最近這段時間蕭明棠已是睡得多醒的少，孟芙早上過去時，她還沒醒，孟芙也就沒驚動她。
自從曲泠晏死後，曲泠玉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在蕭明棠床前盡孝，今日也不例外。
說是盡孝，但湯藥基本都只是在曲泠玉手上過一遭，最後都是由佩蘭服侍蕭明棠用的。
曲泠玉守著蕭明棠，蕭明棠睡著時，他便看書打發時間。蕭明棠醒來時，他便陪蕭明棠說話。
但蕭明棠並非健談之人，且他們母子分離二十年，如今就算團聚了，待在一起也無話可說。尤其是曲泠晏過世後，蕭明棠更是沉浸在喪子之痛裡無法自拔，大多時候他們母子共處一室時，曲泠玉也只是沉默地看著蕭明棠為曲泠晏傷心落淚。
今日孟芙過來的趕巧，蕭明棠正倚在軟枕上，佩蘭在喂她喝參湯。
“母親今日可好些了？”孟芙上前問。
自從曲泠晏死後，蕭明棠似是一夕之間就衰敗起來了，如今鬢邊竟已染了霜色。
蕭明棠虛弱道：“嗯，好些了。”
孟芙從佩蘭手中接過湯碗：“我來喂母親吧。”
蕭明棠雖然待她態度冷淡，但卻給她置辦了好些衣裙首飾。而且她那人明明很重規矩，可除了在正式場合外，其他時候對她的不守規矩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且從未刁難過她。
孟芙便也真心將蕭明棠當長輩敬重，也願意孝敬蕭明棠。
佩蘭見蕭明棠沒有反對，便退到了一旁。
孟芙拿著勺子，慢慢地喂著蕭明棠喝參湯。餵了小半碗之後，蕭明棠搖搖頭，示意不喝了。
孟芙抬手將碗交給佩蘭時，蕭明棠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
“你帶了甚麼來？好香。”蕭明棠疑惑問。
孟芙從袖中掏出一枝桂花，放在蕭明棠枕畔：“外面的桂花開了，我給母親折了一枝帶過來。母親要快些好起來，到時候就能出門賞桂了。”
蕭明棠神色有些動容。她不喜歡用香，所以時常會剪些花枝放在房中。但自她病倒後，她已經許久沒有看見花了 。
蕭明棠輕輕嗅了一口桂花的香氣，衝孟芙道：“你有心了。”
孟芙看出蕭明棠面有疲憊之色，便也沒再多待。
蕭明棠躺下去後，同曲泠玉道：“你在這裡衣不解帶的照顧我了數日，也回去歇一歇吧。”
“好，那孩兒回去換身衣袍，再來母親床前盡孝。”
蕭明棠嗯了聲，孟芙推著曲泠玉離開。
待他們二人走遠後，佩蘭欲放下簾子讓蕭明棠小睡一會兒，蕭明棠卻又睜開了眼睛。
“佩蘭，我有幾件事要你去辦。”
得益於先前那碗參湯的功勞，雖然蕭明棠說一會兒就要停下來歇息好一會兒，但她還是勉強將想說的幾件事交代完了。
佩蘭含淚點頭應了，蕭明棠這才閉上眼睛。
孟芙和曲泠玉回到靜安居時，幾個小丫鬟們正坐在廊下曬太陽。
因兩位主子不在，她們無事可做，便坐在廊下曬太陽閒聊。如今見孟芙和曲泠玉回來了，小丫鬟們忙齊刷刷站起來，戰戰兢兢地向他們行禮。
孟芙並沒有為難她們，而是徑自推著曲泠玉進了屋裡。
“你們偷懶就不能找個不起眼的地方，杵在這裡等著捱罵是不是？要是被孫媽媽看見，看她會不會揭了你們的皮！”小荷悄聲罵她們。
這些小丫鬟們知道小荷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也是好心怕她們被管事孫媽媽罵，所以都聽話地應了。
“行了，現在郎君和娘子回來了，你們都打起精神仔細當差。”說完，小荷便往屋裡走。
這會兒到用飯的時辰了，她得進去問問，兩位主子要不要現在就擺飯。
但掀開湘妃竹簾，見兩位主子並排坐在桌邊，瞧著氣氛有些凝滯。小荷想了想，便將簾子放下，默然退了出去。
如今入了秋，屋裡的冰盆早已撤了，原先放冰盆的地方放了一盆君子蘭。
孟芙平日是個嘰嘰喳喳喜歡熱鬧的人，但最近這段時間侯府的事情太多了，兼之她整日要跟管事們打交道，每日得說很多話，閒下來時她就不想再說話了。
兩人沉默對坐著，曲泠玉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桂樹上。
曲泠晏喜歡桂花，這靜安居又是他從前所居之處，是以院中栽有一株桂樹。
桂樹長勢喜人，如今竟已與院牆差不多高了，此時正值花期，濃綠的枝葉裡夾雜著橘紅色的細密小花苞。即便沒有風，也有悠悠的香氣撲過來。
曲泠玉突然輕笑一聲，開口道：“二弟喜歡桂花，母親既思念二弟，回頭讓人把這株桂花移到母親院中，好讓母親能夠聊以慰藉。”
孟芙回過神來，皺眉提醒：“大夫說了，母親如今需要靜養，也不能再受刺激了。”
曲泠晏的死本就讓蕭明棠難受至極，曲泠玉現在讓人將桂樹移到蕭明棠院中，這不是讓蕭明棠的心情更雪上加霜嘛。
“母親思念二弟，成日憋在心裡更易傷神，倒不如讓她睹物思人發洩出來。”
曲泠玉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孟芙卻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兒。
“曲泠玉，你是不是……”孟芙原本想問，他是不是嫉妒蕭明棠對曲泠晏的偏愛，但想到曲泠晏如今已死，蕭明棠也時日無多了之後，孟芙覺得問這個問題也沒甚麼意思。
頓了頓，孟芙選擇問了另外一個問題：“曲泠玉，曲泠晏為甚麼非得死？”
雖然曲泠晏是自盡的，但孟芙知道曲泠晏的死跟曲泠玉脫不了關係。
但孟芙不明白，曲泠晏為甚麼非得死。
曲泠玉想要復仇，她能理解。但他復仇的物件應該是林姨娘，曲泠晏雖然是那場李代桃僵的受益者，但他並非始作俑者。
為甚麼他非得死，而且死得第一個人還是他？
“春娘覺得他為甚麼非得死？”曲泠玉不答反問。
孟芙抬眸與曲泠玉對視，一字一句道：“我覺得他不用死。”
來到這裡之後，孟芙知道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法則，她也不是一定要非黑即白，但她也做不到視人命如草芥。
曲泠晏在這件事裡確實不無辜，但孟芙總覺得，一個人犯多大錯，就得承受多大的懲罰。孟芙覺得，曲泠晏罪不至死。
曲泠玉聽到孟芙這話，他身子往後一仰靠在輪椅的扶手上，好整以暇看著孟芙：“春娘，你可真是同我母親一樣良善。可若是你們知道，你們的良善到最後會害了我，你們還會要我放過他嗎？”
曲泠玉這話半是嘲諷半是認真，他瞳孔幽深，裡面藏著孟芙看不懂的情緒。
孟芙愣了愣，反問：“你甚麼意思？”
孟芙覺得曲泠玉話裡有話。
但曲泠玉卻不肯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只抬手撫摸著她的眉眼，溫聲道：“春娘不用知道這些的，我心中有數。”
這便是不想再說的意思。
孟芙扁了扁嘴，一把拍開曲泠玉的手，就要轉身往外走。
但走了兩步，孟芙又想起了一事，她便停下來跟曲泠玉說了，安陽侯已經私下在讓人準備蕭明棠後事了。
“父親向來最擅未雨綢繆了。”曲泠玉語帶嘲諷道，旋即他垂下眼睫，漫不經心道，“提前準備也好。”
說不定先用上的人是他呢！
作者有話說：明天中午十二點見